蘇梁終於累倒了,發起燒來,躺在**直哼哼。楊柳在家裏東找西找找不到藥,隻好上街去給他買。
蘇梁躺在**睡著了,兒子就窩在他的腳邊,也睡著了。保姆英姨進屋去看孩子時,隻見那小小子的尿布係歪了,一大泡尿出來,把這爺倆半個身子都泡了。英姨趕緊收拾,把小嬰兒抱出來,跟武小慧說,真作孽,奶奶去把小蘇叫起來換衣服再睡吧。
武小慧進了兒子的屋子,看著這幾日降了溫,兒子連床薄被都沒蓋,縮手縮腳地睡著,一件棉毛衫上全是尿,黏在了後背上,就這樣他也沒醒,不由得也心疼起來。
楊柳回來以後,武小慧忍不住說了她一通,看著老公不舒服睡覺了,連床被子都不曉得給他蓋。楊柳沒好氣地說,我走的時候他還沒睡呢,在家的人也不曉得給他蓋點兒被子。我就說用尿不濕的好,您非不讓!
一句話噎得武小慧半天喘不上氣。
兒子病倒了,孫子紅屁股了,武小慧也躺不住了,終於起床看孩子操持家務了。
她對自己說,不是為了媳婦,她是為了她兒子。
她想,這幾個月她怎麽能對兒子這麽狠心的呢?武小慧不由得又怪罪到楊柳的身上去了,都是這個小女人,她怎麽就那麽讓人看不順眼呢?女人家剪了個男娃娃頭,沒孩子前成天活蹦亂跳的,一分鍾也閑不下來,有了孩子便一下子邋遢起來,做家務沒個樣兒,橫不是豎不是,茶也不周到飯也不周到,不曉得兒子看上她哪一點。
武小慧一肚子的氣,可看到兒子睡得蓬頭鬼一樣,兩三天的工夫,臉就瘦塌下去一塊,總算把話咽了下去。
武小慧實在是一個能幹的人,她一出馬,一切就都上了正軌,連孫子都不夜啼了,開始了正常的作息。
咦,蘇梁說,我媽真厲害。
楊柳不以為然地說:“巧了唄,小兒夜啼又不是病,總歸有好的一天,哭個十天半個月的也就好了。我們累死累活地帶過了這段最難帶的時候,她來撿個現成,還擔個能幹人的好名聲。”
蘇梁發出“嗬嗬嗬”的怪聲,楊柳說你“嗬嗬嗬”什麽,本來就是嘛,我說得一點兒沒錯,你媽最狡猾了,像我這樣善良的人哪裏是對手呢?
蘇梁在楊柳額頭上用力一點,說,我看你也挺厲害的嘛,不要謙虛。
楊柳白了蘇梁一眼,說,我雖然讀書不大好,可好歹也大專畢業,算是個小知識分子,哪裏能對付你媽那樣風風雨雨裏錘煉出來的人呢?
一番說笑下,小夫妻兩個又親親熱熱起來,趁著孩子安生了,晚上又有老人給看著,一同跑出去看了個夜場電影,牽手摟腰地天快亮了才回家,回顧了一下談戀愛時的感覺。路上,蘇梁又感歎:“我們要小娃娃幹什麽呢?”
楊柳歎一口氣說:“小娃娃挺好玩啊,你想,我們把他從小養到大,會說話,會走路,然後上學念書,我們好好培養他,上好中學,上好大學,將來成名成家,比我們強一萬倍,多好。”
蘇梁笑說,你想得真遠。還上好中學呢,好中學難考著呢,上個普通的中學不就行了。
楊柳說幹嗎有好的中學不上,你怎麽知道我們兒子就考不上好中學?我們兒子說不定是個小天才,你看吧,等他會說話我就給他測智商去,測出來嚇你一跳,跟我弟似的,當時就把我媽嚇了一跳。要不是我弟聰明,智力超常,我媽這麽多年能那麽得意?等我兒子智商測出來,我也得意一把。
她的父母回來了,楊柳看到許久不見的父母也挺高興的,興頭頭地把兒子穿戴一新,抱回家去給外公外婆看,蘇梁也跟著一塊兒去了。
前些天他們給兒子上了戶口,小家夥有了名字,叫蘇煒誠。
名字是武小慧起的,蘇梁的兒子叫蘇煒誠,蘇群的兒子就叫蘇煒燁。她找人算了一下,說這小孩命裏缺火,煒燁這名字裏頭有兩個火,正好。可是許月娟堅決不同意兒子叫煒燁,一定要管兒子叫煒奕,說雖然缺火,補多了也是麻煩。不管武小慧和蘇群怎麽說,許月娟認定了奕這個字,說是一定要用。楊柳與蘇梁在去楊家的路上笑談起這事兒來,楊柳開玩笑地說:“她那麽喜歡奕這個字,說不定她以前的情人名字裏頭就有一個奕字。”
小夫妻兩個說說笑笑到了楊家,楊柳爸媽把給女兒女婿和外孫子的禮物拿了出來,挺樂和的,楊柳媽媽看到小嬰兒幹淨白胖,也真心實意地誇武小慧把孩子帶得很好。蘇梁背過身小聲地跟楊柳嘀咕,你媽講話好像領導哦。楊柳在他胸上打一拳說,你亂講。兩個人嘻嘻哈哈的。
楊柳媽媽留女兒和外孫住一晚,蘇梁犯別扭,不肯住丈人家,隻說一張大床,別擠著楊柳和兒子,幹脆還是回家睡,明天一早來。
出了丈人家的門,耳朵裏灌滿了兒子的哭聲。身邊沒了妻兒,蘇梁忽地有一種奇妙的鬆快,渾身的舒爽從毛孔裏透出來。他又可以睡個懶覺了,睡醒了就給楊柳打電話,好像他們還在戀愛似的。戀愛真是一件頂妙的事,可是人為什麽要結婚呢?蘇梁馬上在心裏狠狠地批駁了自己的這種思想。人結婚是為了什麽呢?是為了可以天天看到想看的人,蘇梁想,自己的確是想天天看見楊柳的,既然已經達成了願望,又為什麽要生一個小孩子來呢?蘇梁在丈人家裏多喝了兩杯,這會兒酒氣有點兒上湧,他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他已經當了人家的爹了,這仿佛是一件挺荒唐的事。
人小的時候喜歡做一種遊戲,快速地原地打轉打轉打轉,停下來的時候,有片刻的時間腦子裏一片真空,好像連自己姓什麽都全忘了。蘇梁小時候就特別愛做這個遊戲,把自己轉得像一隻陀螺隻為了享受那刹那的真空的感覺,身體忽地失了重量,有什麽東西從胸口飛了出去,又“唰”地落回到身體裏,沉重的一聲響。這一會兒,蘇梁又感覺到了那一種真空。這一刻他不僅忘了他是蘇煒誠的爸爸,也忘了他是楊柳的老公,他連自己都給忘了。蘇梁無意識地笑起來,忘我是多麽好的一件事。
出竅的魂漸漸飄落回來,蘇梁想,人的魂真是個奇妙的東西,永遠認得自己躲藏著的那個殼子,這朗朗晴空下,必有無數飄**的魂魄,都是偷得浮生片刻閑的時候從軀殼裏逃出來的,可是哪一具魂也不會認錯了自己的那個殼子。
再怎麽飛升出去,須臾之間還是老老實實地回到老地方,多麽老實厚道。
夜來風涼,竟然有點兒冰冷刺骨的意思,蘇梁身上的一點兒熱氣都被吹散了,這冷也叫他的酒醒了一些,不過,他想,小娃娃還是挺好玩的,隻要不總是叫他帶著,那小手小腳、小鼻子小眼睛,楊柳說得對,就像一個大號的洋娃娃,活的。他望著天上那一輪銀白的圓月,像一塊半透明的石頭,上頭慢慢地浮出兒子蘇煒誠白白的小臉兒、亮晶晶的眼睛、小鼻子,鼻翼不斷地微微地翕動,嘴咧了開來,無聲地送出一個沒牙的笑。
的確很好玩。
楊柳已經恢複上班有一段日子了。
她產假滿了之後又拖拖拉拉地請了幾次假,拖不下去了,便回了單位上班,辦公室的人都說她一點兒不像剛生了孩子的,問她怎麽恢複得這樣好,身材還是這樣苗條。
楊柳在辦公室轉了一圈,訝異地發現,她的辦公桌已被人占據了,上麵擺放了一些不屬於她的物品,書啊文件籃啊,還有相框,裏麵一張照片,是一個戴眼鏡的女孩。辦公室人告訴楊柳,那是新招進來的大學生,說是這段時間公司招了不少人進來,還都是些名牌大學的大學生。
楊柳原先做的是文秘性質的工作,他們這個部門一共三個人,工作算得上清閑,而這回她回單位之後,才算是真的清閑下來了。
她在辦公室晃了兩天,因為沒有辦公桌,也沒有人來分配給她具體的工作任務,她隻得拿了辦公室多出來的一張椅子,胡亂地坐了下來。實在是無聊得緊,她又出去逛了一圈。
每一個人似乎都挺忙碌,個個伏案勞作,或是腳步急匆匆地來來去去。
楊柳忽地覺著眼前是一條湍急的河流,流水滾滾向前,而她,則是被衝刷到岸邊的即將腐爛的樹葉。她才離開多長時間?不帶這麽欺負人的,她決定去人事部理論一下。
沒等她去,人事部的消息來了,通知她即日起去後勤部工作,馬上報到。
楊柳“嘩啦”一下由辦公室女郎變成了打雜的,說得好聽點兒是公司後勤部的一員,她去了以後接手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給全公司各部門分發衛生紙,並將公司廁所的卷紙筒換上新的卷紙。
楊柳想想到底吞不下這口氣,回家跟蘇梁抱怨。
蘇梁正看碟片呢,說,這有什麽了不得的,後勤就後勤,後勤也是人做的。你的工資降了點兒,我的工資正好漲了點兒,兩下裏抵消了。別氣了老婆,多大事兒啊。
婆婆武小慧要笑不笑地說,喲,這下子我們家蘇梁也不自卑了,要不然一個白領一個藍領,夠多不平衡啊。
楊柳“哼”一聲說:“您門檻很精嘛,連白領藍領都知道,新世紀的老人家就是不一樣。”
婆婆不含糊地回一句:“我又沒老糊塗,好歹是分得清的。”
楊柳馬上回敬:“誰是好誰是歹?我可從來沒有嫌棄過蘇梁。”
婆婆說:“那是自然,我們蘇梁也沒什麽好被人嫌棄的,一個大中專一個大專,半斤八兩,誰嫌棄誰呢?”
楊柳在蘇梁那裏得的一點兒安慰被婆婆一番話全趕跑了,氣了好幾天。
過了些日子,楊柳回家跟蘇梁說,她報了個夜大,打算讀個本科文憑。
楊柳說,我現在挺後悔的,學曆不好,你看我們公司,現在招人全要大學本科和研究生,像我這樣的,以後日子估計都不好混了。
蘇梁說:“我又不嫌你學曆低。”
楊柳跟他開玩笑:“真的嗎?”
蘇梁忽地一笑:“我自己也低啊。我雖然書讀得不好,自己幾斤幾兩還是很清楚的。娶老婆看學曆那是文化人才會做的事,我隻要好好過日子,快活輕鬆就可以了。你也別生我媽的氣了,隨她說去,我知道你沒嫌棄過我就行了。”
蘇梁笑容裏久違的羞澀讓楊柳心中溫情**漾,他還是她在清風朗月下愛上的少年郎。那時候他們多快活。
楊柳笑笑說:“誰不是這樣想。可是,我到底還年輕,離退休還早得很,總不能一直這樣混下去。打雜不是不可以,可打一輩子的雜,總歸是太長了,太長了。”
蘇梁對楊柳上夜大的事並不十分支持,可也不反對,反正她一周也就兩個晚上有課。
楊柳自己在夜大學得並不開心,多年不讀書,又從來不是愛讀書的人,有時她隻是拿著教科書看著打發一些時間,一開始她跟自己說,我要堅持一個星期好好看書,一咬牙,居然真的堅持下來了,慢慢地,倒也看出點兒趣味來。
有時,她把書攤在麵前,抱著兒子,有一眼無一眼地看,心裏一點點沉靜起來。她低低地略有些磕巴地讀著英文課本上的句子,一轉眼,看見懷中兒子圓黑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自己不斷翕動的嘴唇,看得那樣專心致誌,忽地,小娃娃對母親咧嘴一笑,極響亮地咂了一下嘴,像是對他的媽媽送了一個吻過來。楊柳笑起來。她把兒子抱起來,摟在懷裏說:“兒子,爸媽是沒多少出息了,將來,你替我們好好讀書,讀碩士,讀博士。”
小娃娃咿咿呀呀像是在答應,楊柳更高興起來。
楊柳在後勤部的工作說閑也閑,可要忙起來,也是忙得打轉,特別是有節日到來的時候,買福利禮品,分發到各部門,吃力還不易討得好,買好買壞,眾口難調,楊柳雖隻幹了短短兩個月,卻也聽了好些抱怨,從前她也是抱怨者一員,現在才明白這工作的不易。
後勤部裏頗有幾個臨時工,主要是從事清潔打掃工作的。這一天楊柳上洗手間,發現有年輕的女孩子正在訓斥做打掃的大姐,說大姐把地拖得太濕滑,害得她差點兒摔一跤。小姑娘伶牙俐齒,說起話來十分不客氣,楊柳聽不下去,上前替大姐說了兩句,小姑娘氣哼哼地走了。
那被訓斥的清潔大姐倒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謝了楊柳一聲接著拖地。這大姐平日裏與楊柳也就是點頭的情分,經過這次卻熟悉起來,碰上了也會聊上幾句。楊柳得知,這位沈大姐輾轉幾家公司做清潔,可謂清潔專業戶了。楊柳說,大姐你倒是好脾氣,我看你成天樂嗬嗬的。
沈姐說,可不是。
有一回,楊柳看沈姐買了厚厚一摞物理化學參考書,還有幾本大部頭的名著,隨口問是不是給孩子買的,沈姐的眉眼立刻活泛起來,一邊急速地眨巴著眼睛一邊說著,楊柳幾乎可以聽見她睫毛扇動的聲音。你不要看我這個歹樣子,我的命還不錯,有個爭氣的兒子。我兒子在學校裏成績優異,獲過很多獎。
楊柳隨口笑道:“那是你教育得好。”
沈姐老實不客氣地說:“那是哦!我們夫妻兩個小時候都沒有好好讀書,現在他爸爸開著一爿小飯店,我在各個公司做清潔工。我懷兒子那個時候,有一回上街,有人拉我去聽一個講座,就說的是怎麽教小孩子,我聽得激動得了不得,我們這輩子算是交待了,往五十上奔的人,學也學不進去了,但是我的兒子我得好好地培養,花多少錢都願意。我們對兒子的教育是從胎教開始的!”
楊柳聽得十分驚奇,想不到清潔大姐有這種見識,一時就聽住了(南京方言,意為聽得呆了,陷入了思考)。
沈大姐見有了聽眾,更是說得興頭起來,如何胎教,如何讓兒子上早教班,如何在兒子四歲時就送他上外國人教課的英語班,如何讓兒子學奧數,如何讓兒子學圍棋,如何求爺爺拜奶奶給兒子找補習老師,足有一本評書那樣長而波瀾起伏,聲色俱全,好多有關教育的名詞撲麵而來,聽得楊柳一愣一愣的。
沒兩天,楊柳聽說沈姐請了三天假,說是兒子考試,她要全程陪著。三天之後,楊柳見到了沈姐的兒子,白白淨淨的一個男孩子,高瘦,戴著眼鏡,倒真是個讀書人的樣子。
過不久,楊柳又見沈姐特別的興奮,一問之下,沈姐說兒子在省裏物理競賽中獲了一等獎。
沈姐“嘚嘚嘚”一氣說:“我兒子就是我最大的財富。現在競爭這樣激烈,我們是不行了,可是我們兒女不能再比別人差。你是不曉得,早兩年我跟他爸都找不到正式安定一點兒的工作做,經濟條件差,可是我們自己再窮也給孩子上補習課,有什麽班我們上什麽班,他同學上什麽我們就上什麽,讓他學各種本領,圍棋啊什麽的,我兒子是省少年圍棋選手呢。”
沈姐全忘了這些話她都跟楊柳說過了,她簡直是一個幸福版的祥林嫂。
沈姐又說:“我跟你說小楊,這對兒女教育的事,說起來名堂道理多得很。其中一條,你看,像有些爸媽,自己是高知,反而對子女的教育比較看得開,讓小孩子自由發展,快樂成長,上小學前什麽也不學,一張白紙進學校。為什麽呢?人家自己就有成就有本事,人家不要從兒女身上找滿足感。可是像我跟我老公這樣的就不行了,看不開,小孩兒有一點不如人就急得不得了,為什麽?自己不行唄,吃了沒有文化沒有文憑的苦,所以對兒女的教育看得特別重。我自己是不行了,但是我孩子不能再不如人,不能被人家嫌棄看不起,我做一輩子勤雜工無所謂,可是我兒子不可以。我要他出人頭地,做學問,考博士,當教授,有可能去拿諾爾貝獎!”
楊柳笑起來,悄悄拭去沈姐高聲闊氣當中噴濺在自個兒臉上的唾沫星子。是諾貝爾,她想。
楊柳跟沈姐走得越來越近了,對沈姐的育兒經,楊柳的感覺十分複雜。時而佩服,恨不得有樣學樣,奮起直追;時而厭煩,覺得這位大嫂真是誇誇其談,狐狸誇兒香,刺蝟誇兒光;時而不服,覺得憑她可以,自己豈不更可以,自己的遺傳基因總比一個半文盲要強些。
她回想起懷著兒子的時候,哪顧得上什麽胎教,成天就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看電視看電影,快活是快活的,沒頭沒腦地快活,要按沈姐的理論看來,可是把兒子的胎教給耽誤了。現在兒子生下來了,接下來的教育還真得想一想了。
楊柳下班以後逛到鄰近的書店,想買兩本育兒的書回家看看。
真是不看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