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陽紹下起小雪。
侍女服侍洛娮娮披上大氅,推開臥房門往書房去。
洛娮娮平日裏沒事就愛好看點閑書,上次取回來的全部看完了,趕巧前些日子有人獻殷勤給洛老爺送來些新的,洛娮娮於是便帶著侍女去瞧瞧。
她步伐輕盈,走得很快,在她身後舉著傘的丫鬟都跟不太住了,雪花落在洛娮娮頭頂的發包上。洛娮娮用纖細的手指將帶著毛邊的大氅攥緊,往中間一拉,把自己裹嚴實,白霧從她口中噴出,仙氣似的。洛娮娮哪兒都不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路,很快就來到大宗伯第的書房。
她正要推開門,忽然聽見裏麵隱約傳來人聲,聲音忽大忽小,聽不太真切。
“我不去!”
“……怎麽就那麽不聽話呢?”
“要去讓華黎的女兒去,我不去!”
“婉婉!!”
左玉竹一聲嗬斥,但很快聲音就又柔和下來。
“你不能總是發生什麽都讓妹妹給你擔著……”
這之後,左玉竹跟洛婉婉都頓了好一會,再說什麽就跟蚊子叫似得,什麽都聽不明白了。
洛娮娮收回放在書房門上的手,轉身跟身邊的丫鬟說:“走,去找我娘。”
“是。”
站在她身邊的丫鬟於是立即把傘撐起來,兩人就又這麽風風火火的,頂著寒風去找了洛娮娮的親娘,華黎。
華黎的臥房在大宗伯第很偏僻的角落,院子很小,院牆掉了層皮,還被院外種著的一顆老樹常年擋住陽光,隻有到了冬天葉子落光的時候,陽光才能透過枝杈照射進來,冰冰涼涼。
洛娮娮讓丫鬟待在院牆外候著,自己冒著雪,三兩步小跑進了院子。
這幾天陽紹接連下雪,華黎的院落沒人清掃,積雪都厚的沒過鞋尖了。洛娮娮被一顆積雪掩埋的石頭絆了一腳,她隨慣性往前衝了兩步,腦袋“咚———”地一聲磕在了門上。
“進來。”
裏麵的華黎以為有人敲門。
洛娮娮捂著自己被撞暈的腦袋推門進去。
“娘。”
“哎,阿餘來了。”
華黎叫了洛娮娮的小名,她起身把洛娮娮迎進來,看著洛娮娮頭頂落著薄薄一層飄雪,伸手把它拂去。
“怎麽了這是?”
“娘——”
洛娮娮抓住華黎的雙手:“娘,洛婉婉馬上要嫁給鎮北大將軍了,她的臥房空著,我去給爹說,讓你搬到那兒去住。”
華黎頓了頓,似乎是不認可她的意見,搖了搖頭。
“當今天下大亂,蠻人時不時南下騷擾大虞,誰人不知溟州那塊不太平?婉婉嫁給鎮北將軍,左夫人心裏是咽著一口氣的,你若是再去跟老爺說讓我搬到婉婉曾住的臥房裏去,夫人怕是更不高興。”
洛娮娮眼神一動不動地定在華黎身上,很快就反應過來她剛才這句話的怪處。
“鎮北將軍那可是靖北侯世子,那日靖北侯夫人來府上提親,我還尋思咱家是不是祖上燒高香了呢。左玉竹能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該高興了才是,怎還會咽著口氣呢?”
華黎聽到洛娮娮嘴裏就那麽自然地吐出左玉竹三個字,眼神稍加嚴厲了一瞬,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洛娮娮的手:“沒規沒矩,怎麽稱呼左夫人呢?”
洛娮娮眼光依舊不動,十分雲淡風輕地就把直呼大名的話題略過去了:“難道說,前幾日爹特意把我跟洛婉婉支出去,還跟你和……夫人說什麽別的了?”
華黎上下看了洛娮娮一眼,隔了半天才說:“宮裏已經數年未舉辦選秀了,原先我跟老爺都以為不會再辦了,可就前些日子,陛下忽然降旨要選,老爺認為這是晉升的好機會,你和婉婉又都合齡,理應備選試試。可偏偏前些日子,靖北侯夫人前來提親,老爺已經應下讓婉婉去……這……“
華黎眨巴眨巴眼,滿臉愁容。
就當今的局勢來看,入宮選秀怎麽都要比嫁給鎮北大將軍好得多——雖然聽聞當朝貴妃可不是個好惹的主,但鎮北大將軍住的溟州那邊動**很厲害,任誰都不願意往那邊走。
選秀一事來的實在不合時機,洛老爺先應了鎮北大將軍的婚事,陛下才降旨,那理應來說參加選秀的隻能是洛娮娮。
一個庶女。
正妻左玉竹和洛老爺包括洛婉婉在內,都不樂意……
華黎想得明白,處境很為難,洛娮娮把事情來龍去脈完整一聽,也能想明白。她站在華黎透著寒風的陰冷臥房裏,突然覺得壓力頂天大。
……
“父親,讓女兒代姐姐嫁往塞北溟州吧。”
最終,洛娮娮什麽多餘的話都沒說,轉身直接從華黎的臥房離開了。華黎當然知道女兒的性子,她在後麵追了幾步,沒追上,還被洛娮娮叫侍女攔住了。
頂著越下越大密得像蛛網的大雪,洛娮娮找到了洛老爺,一進屋,她規規矩矩行了個挑不出錯處的禮,接著就跟洛乘風說了剛才那句話。
洛乘風似乎一下沒反應過來,等了好半天,啊了兩聲,才拖著長音慢慢悠悠回複道:“你這是何意?”
洛娮娮:“如今塞北戰事頻仍,朝廷糧餉又斷,誰人不知那裏清苦艱難。姐姐身子弱,何苦叫她受這般委屈?女兒願代她前去,還請父親成全。”
洛娮娮說著,在屋門口行了跪禮,輕輕覆在她周身那層薄雪一震,瞬間落了一地。
洛乘風反應了一會,攤開雙手,朝洛娮娮這邊走來。
“好女兒啊……”
他一笑,眼角的褶皺更加明顯。
他伸手去拉洛娮娮起來,洛娮娮沒得到個準信,就是跪在地上不願起,洛乘風拉了兩把沒拉動,於是大笑起來,如釋重負般。
洛娮娮出嫁之後,洛婉婉也被送入宮參加選秀了,據說洛婉婉苦練了數月的曲子很是符合陛下心意,陛下當即就給她封了個嬪位,還賜了字。
左玉竹感謝洛娮娮,讓華黎搬到了洛婉婉曾經的臥房去住。
洛娮娮得知消息的時候鬆了口氣,也如釋重負般。
洛娮娮從陽紹到溟州一共花了一個月,路上的空氣越來越冷,天越來越白,慘白慘白的,一點兒別的顏色都看不見。
大婚那日,鎮北將軍周雲生沒有回來,之後的很多天他都沒回來,將軍府裏冷冷清清。
洛娮娮穿著有生以來穿過的最厚的大氅,獨自在府中生活了一日又一日。
溟州城跟洛娮娮想象中其實還是有些差別的,這裏人說話帶點口音,不過洛娮娮大概都能聽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麽,比起曾經來大宗伯第做客的南方富商來說,聽懂溟州人講話簡直太容易了些。將軍府中給洛娮娮做貼身侍女的,名叫鈴蘭的姑娘就是溟州人,洛娮娮有事沒事拉著她聊天,漸漸地也學會了一兩句溟州話。
鈴蘭性子活潑,跟洛娮娮相熟之後,她主動提出帶洛娮娮在溟州城裏逛逛。
於是,在一個晴空萬裏豔陽高照的日子,兩個小姑娘穿得厚厚的,一大早就上了街。
許是溟州太冷了,就算是豔陽天,除了晌午到未時會有人在街上走動,再早再晚,幾乎都是沒人的。
當然除了天氣,洛娮娮也在心中暗自猜測是不是傳聞中北蠻人南下引發動**的緣故,但她擔心這是個敏感的話題,於是盡量用了最旁敲側擊的方法向鈴蘭詢問邊關的狀況。沒曾想鈴蘭倒是直接,明說了戰亂還要再往北,那邊有個鎮子經常受到騷擾,現在重兵把守,若是那個鎮子哪日被北蠻人攻下了,直接受到波及的才會是溟州。
鎮北將軍,周雲生現在就在那兒。
洛娮娮的夫君。
洛娮娮朝北邊看了一眼,碧藍的天空兩側圍著高大壯麗的群山,山上覆著白雪,遙遠又壯闊。
“周雲生什麽時候回來?”
“按照老爺上個月走之前說的,應該就在三日後。”
鈴蘭回複。
“走吧夫人,咱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