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淼忽然扭頭,蘇嬤嬤為她按摩的動作也隨之停住,她疑惑地看向杜淼。
“太後,怎麽了?”
杜淼歎了口氣,眉頭緊皺。
“流蘇,我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徐文姬這麽著急想找小九兒,定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你將那東西準備好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咱們手上得有個能威脅得住她的把柄。”
蘇嬤嬤從來都是平靜如水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慌亂,她跪倒在地,道:“太後,那可是您用來保命的東西啊!”
杜淼輕輕一笑,麵上隻餘下淡然與舒緩。
“哀家都到了這個年紀了,半隻腳已經踏進了棺材,留著也沒什麽用,徐文姬若是真急了,便讓她衝著哀家來。可小九兒還未及笄,哀家不能看著她被推進火坑裏。哀家母家都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唯一能稱上句親人的,隻有她了。”
杜淼起身,將蘇嬤嬤扶起來。
“流蘇,你跟了哀家這麽多年,哀家早已把你當成至親,當年你沒跟他離開,是哀家的錯,哀家在心裏憋了好些年,沒說出口,今日,哀家舍下這張老臉。”杜淼雙目輕闔,歎了口氣,又緩緩睜開,鄭重道:
“我杜淼,今生欠你的實在是太多了,如今,若是你想離開,哀家自當為你置辦田產,讓你去宮外享福。你跟哀家不一樣,你還有親人,出去後,還有幾年,能享一享天倫之樂,你可願意?”
蘇嬤嬤滿含熱淚,聲音哽咽卻堅定。
“當年之事,不願太後,是我不想跟他離開。若奴婢走了,偌大皇宮,太後身邊再無可信之人,奴婢自小隨太後一同長大,承蒙您關照,一生順遂,不敢奢求其他。隻有跟您在一起,奴婢才算是安度晚年。”
杜淼強忍著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
流蘇七歲入杜府,就一直跟著她,這一晃,都快五十年了。
她們相互扶持,載著冰冷的皇宮互相溫暖。若是沒有流蘇的陪伴,杜淼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杜府被抄,自己被幽禁的那些歲月。
她沉吟半晌,隻能哽咽著道:“好,好。”
流蘇將臉頰上的眼淚逝去,強顏歡笑。
“不說這些了,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流蘇重新揚起一個微笑,眼角的皺紋更加明顯,原來這麽多年過去,她也老了,當年那個跟人下棋時神采飛揚的少女,如今也成了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媼。
“那些證據,奴婢一直都好好保存著,至今未曾被人發現。若是真到了危急關頭,也能救九公主一次。”
杜淼點點頭,卻掩飾不住她內心的擔憂此時此刻,她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後,也不是那個嬌生慣養的杜氏千金,隻是一個牽掛著孫女的祖母。
“但願吧……”
杜淼忽然想起來什麽,道:“哀家跟徐文姬說沒有小九兒的音訊,她定然是不會相信的,或許還會派人來盯著雲台。最近若是有信來,你可得隱蔽著些,別被發現了。”
蘇嬤嬤點點頭。
“您放心吧……”
北宮,長秋宮內。
徐文姬將桌麵上的書簡筆墨全都掃到桌下,發出巨大的聲響,她像瘋魔了一般,根本顧不得這些,大聲吵嚷,一如當年那個在豬肉鋪裏叉著腰跟人吵架的少女。
“該死,這個賤人,不過是個沒了母家老太婆,予叫她一聲母後,難不成還真的把自己當成太後了?竟然敢這樣對予,當真以為予不敢動她嗎!”
徐文姬雙眸通紅,兩手撐著案幾,大吼著。
碧落從門外進來,擔憂地看了看外麵,確定沒有人會聽見徐文姬這般放肆的言語後,才將屋門闔上。
她繞過一地的書簡,快步上前,站在徐文姬麵前,皺眉勸道:
“皇後您何須同太後一般計較?她被幽禁雲台多年,自然是看什麽都不順眼,讓她逞幾句口舌之快又何妨?聽說董太後都被她罵得在好些人麵前失了顏麵,遑論是您?”
“若是您咽不下這口氣,咱們暗地裏做些什麽懲治懲治她也就罷了。您消消氣,人多口雜,若是讓那些個有心之人聽見可就不妙了。”
徐文姬的怒火被漸漸平息,她坐回位置上,揉了揉眉心,重新恢複端莊穩重的皇後儀態。
“罷了,你說得有理。那老太婆現在要什麽沒什麽,不過是個太後的位置而已。陛下也不待見她,對咱們構不成什麽威脅。”
碧落微微一笑,她跟在徐文姬身邊這麽多年,對她最是了解不過。
“您能想通就好。”
徐文姬是屠戶女,哪怕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也依舊會在不經意間顯露幾分民間習氣。
哪怕她拚命掩飾,卻還是會在某些時候露出馬腳。
這也是董太後和宮中一些出身好的嬪妃看不上她的原因。
在她們眼中,麻雀就算是飛上了枝頭,也還是麻雀,永遠成不了鳳凰。
她將地上掉落的書簡一卷卷的拾起來,歸置好,一邊開口道:“您覺得,太後嘴裏,有幾分虛實。”
今日杜淼嘴上說著跟李永寧沒有半分聯係,甚至不知道一點李永寧的近況,未免令人生疑。
就算她沒有跟李永寧保持通信,也不會什麽都不知道。
徐文姬揉著眉心的動作一頓,緩緩睜開眼睛,沉吟片刻,道:
“跟杜淼相比,董氏那點心眼子,根本就不夠看的。要說杜淼什麽都不知道,哼,予才不信。”
“她定然知道些什麽,甚至,還有可能跟李永寧一直保持著聯係。”
徐文姬眉頭忽然皺緊,喃喃道:“不行,時間不多了,得快點把小九找回來。萬年已經被送走了,現在就剩下她一個公主了。”
碧落立在一旁,在心底暗暗歎了口氣。
這些公主們活得,有時候,還沒有他們這些奴婢自由。
徐文姬的手指緊緊攥住,道:“你最近把雲台那邊盯緊點,若是有什麽發現,立刻告訴予。”
碧落拱手行了一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