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達盛給李永寧開的藥中帶有安眠的成分，一碗黑糊糊的中藥下肚，李永寧睡了整整半日，直到正午時分，才悠悠轉醒。
薑曳和青桓早已離去，此時房間內隻有她一個人。
李永寧揉了揉眼睛，起身準備去洗漱。
空曠的房間寂靜無聲，隻有她輕撩起水發出的聲音，顯得尤其突出。
李永寧掐著指頭算了算，不算前一天晚上跟著薑曳出去的話，她已經有十天沒有出過門了。現在外麵是個什麽境況，她也不清楚，整日悶在房間裏，她都快長蘑菇了。
煩躁地揉了揉腦袋，李永寧拉開大門。
正好遇上回來的青桓。
“哎喲，九公主，您醒了，感覺怎麽樣？要不要屬下讓孫達盛再給您開幾副藥？您……”
李永寧一把扯過青桓，將他沒完沒了的話堵在嗓子眼裏。
“你家主公呢？”
青桓一愣，不明就裏，但還是如實告訴了李永寧。
“主公他跟著趙焯出去了，怎麽了？”
好機會！
李永寧拉過青桓，笑眯眯道：“青桓呐，我這兩日生病，吃什麽都沒有胃口，我想上街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好吃的……”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別青桓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不行，主公臨走前說了，讓屬下照顧好您，您身體剛好，就要出去，萬一又生病了怎麽辦？”倒不是青桓看不起李永寧，隻是李永寧與他們相比，身子實在是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若是出去玩個半日，有病了，他有幾根脖子夠他家主公砍的？
現在李永寧在青桓、孫達盛等人的眼中，那就是身嬌體弱的病秧子，根本禁不得一點風吹雨打。
李永寧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得這麽幹脆，於是也不裝了，直接拿出了公主的氣勢，雖然還是有些虛，但也聊勝於無，唬一唬青桓倒也夠用了。
“青桓，不是我說你，怎得如此不懂變通？我這病早就好了，你看我現在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嗎？”
“你跟孫達盛呆這麽長時間了，難道他沒有告訴你，人的心情跟病情有很大關係嗎？那麽多人的病，其實就是因為活太少，整日帶呆在房間裏，連太陽都不見，積鬱成疾，最後藥石無醫，這些例子還少嗎？”
看青桓的表情逐漸凝重，李永寧就知道自己算是找對了路，看來孫達盛的確跟青桓提過這些。
她再接再厲，循循善誘道：“你看哈，我呢，也不出去幹什麽，就是買些女兒家用的東西，你一個男子，總不能替我去買吧。”
李永寧豎起三根指頭，信誓旦旦道：“你相信我，我絕對不會亂跑，你若是實在不放心，同我一道保護我也可以。”
薑曳咬著手指頭，略有些猶豫。
不過主公走之前也說過，隻要自己寸步不離保護著李永寧即可，至於她想做什麽，不必過多幹涉。
那這麽說，帶九公主出去走走也不是不可以。
青桓放下手，無奈道：“那好吧，不過屬下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殿下，以防有任何閃失。”
李永寧計謀得逞，笑得眉眼彎彎。
“你等我一下，我進去換個衣服。”
·
青桓駕著馬車等在府門口時，李永寧正好出來。
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的男裝，發式也梳成了男子模樣。遠遠看去，倒真是一個俊俏的小郎君。
青桓不得不承認，若是單看臉，九公主跟他家主公，倒還真是蠻配的。
都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是當李永寧身子抽條後，倒真有幾分美人胚子的一絲。雖然比不上他家主公，但也算是在整個洛都難尋了。
不過，青桓頭疼得皺眉。洛都裏還有個大美人對他家主公虎視眈眈呢，也不知道這小公主能不能搞定。
但是，看現在的情況，主公還是更喜歡九公主一些。
這次，跟其他暗衛的賭局，他必勝無疑。一比二十五的賭注，他可是全壓了李永寧。但願九公主爭點氣，可別讓他連底褲都賠光了。
李永寧疑惑地盯著發呆了青桓，伸出手在她麵前晃了晃。
“喂！想什麽呢？”
青桓回過神，忙道：“沒什麽沒什麽，公...啊，快些上車吧。”
李永寧狐疑地又看了他兩眼，但即將出發的欣喜還是壓過了這一刻的好奇，她沒再追問，轉身上了馬車。
“您坐穩，咱們走了！”
馬車一路向前。
李永寧悄悄掀開簾子，看向外麵。
眼前的一切令她震驚。
到處都是麵黃肌瘦的人們。
餓殍遍地，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李永寧看著不遠處，一個餓得隻剩下皮包骨頭的娃娃的屍體，就被扔在路邊。
眼睛大得驚人，肚子凹了下去。
一旁麵頰凹陷的男人正抱著一根樹，啃著樹皮，目光呆滯。
不遠處，一對夫婦牽著自己的孩子，將她推給了另一個男人，然後牽過那個男人手上的小男孩。
鬻兒賣女這種隻存在在傳說中的事，如今卻真實地發生在了自己麵前。
從其那她在宮裏時，曾經聽說過，饑荒年間，百姓會將自己的孩子交換，然後.....易子而食。
李永寧不敢想象那個孩子即將麵對什麽。
李永寧慌忙收回視線，對著青桓喊道：“停車！”
可馬車並沒有停下。
李永寧探出頭，惱怒道：“我讓你停車。”
青桓卻目視前方，平靜地繼續趕車，他淡淡道：“公主，屬下知道您想做什麽。但您能救下哪一個孩子，整個武陵縣那麽多孩子，易子而食這種事到處都在發生，您能全都救回來嗎？”
“公主，有時候，善良不一定是好事，沒人會在乎的。”
李永寧怔怔地看著青桓的側臉。
平日裏嬉皮笑臉的少年，此時一臉冷漠。
可他的眼中，卻透出了些許不易被察覺的悲傷。
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成千上萬的家庭都在經曆這些，他們沒辦法把這些人都救了。
李永寧深吸一口氣，盯著青桓，一字一句道：“青桓，停車。”
“籲。”
馬車停住，李永寧跳下去，青桓慌忙跟著她一起下了馬車。
她走到那對夫婦和那個男人麵前，停住。
她伸出手，從懷中拿出一個玉佩，道：“拿著這個玉佩，去縣令府，會有人給你們吃的。”
“把你們的孩子給我吧。”
男人一愣，看了眼一旁凶神惡煞的青桓，顫顫巍巍地接過令牌。
李永寧牽過兩個孩子。
“跟我走吧。”
兩個小孩餓得已經沒有站起來的力氣了。
或許，今晚過後，他們就會成為兩縷新的亡魂。
她抱起那個小女孩，青桓也抱起那個小男孩。
李永寧轉身，帶著兩個孩子回到馬車上。
給他們遞了兩塊點心。
兩個孩子一看就餓了很長時間，兩眼放光，接過糕點就開始狼吞虎咽。
李永寧笑著看著兩個孩子，是不是撫上他們的頭，小聲讓他們慢點吃。
青桓眼神複雜地盯著李永寧，半晌，忽然開口：“為什麽？”
她難道不知道，在這武陵縣裏，一天要發生多少場這樣的人間慘劇？
她難道還真的想一個一個救回來？
究竟是善良，還是愚蠢？
“你這樣做？誰會在乎？”他聲音沙啞，好像是在問李永寧，又好像是在問自己。
李永寧愣了一瞬，忽然笑了，她沒有看青桓，淡淡道：
“至少，他們兩個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