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之荇的眉頭輕輕皺起,好像真的急得不得了一樣,可憐巴巴地看著段恒。
段恒無奈,隻得答應:“好吧,老奴陪您。”說著他就要起身,卻被葉之荇給攔住了。
葉之荇擺了擺手,道:“不必,你陪著,我上不出來,你在這等我即可。”
段恒剛想說什麽,看著薑曳淡漠的眉眼最終什麽都沒說。他們的大公子,雖然年幼,卻也遺傳了老爺的氣質,不怒自威,讓人看了就不敢反抗。
“知道了,您去吧。”
薑曳點點頭,在段恒的注視下下了馬車。在段恒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目光一沉。
不遠處群星閃爍,月輝灑在他身上,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仿若人間仙境一般。
葉之荇卻無心欣賞。
他清楚地意識到,段恒不對勁。
他的手掌攤開,一半的桂花糖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盈盈的光。
那是段恒給他的那一顆。
薑曳皺眉,看著手上的糖果。
段恒剛遞給他時,他就已經發現了不對勁。這糖裏麵,大概率摻了藥。
他不知道段恒為什麽要給他下藥,哪怕他心裏很清楚,段恒是葉府的老奴,曾經跟著他阿父出生入死,是絕對不可能背叛葉府的。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根本沒有打算跟著段恒去什麽勞什子的遠方表親家,他要回去。
葉之荇的心中七上八下,不安的感覺愈發濃重。
他總覺得,如果不回去,他會遺憾終生,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無聲地流逝,他想要抓住,卻失之交臂。
葉之荇不動聲色地將糖裝回口袋。他已經將半塊糖下到了段恒喝的水裏,而他吃下的,則是他自己平日裏隨身攜帶的。
葉之荇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馬車的方向。
究竟瞞著他什麽呢?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馬車裏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葉之荇謹慎地上前,敲了敲馬車的桅杆,輕聲道:“段叔?”
無人回應。
葉之荇這才放下心來,他將馬繩解下,飛身上馬。
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學會了騎馬,雖然這馬高了些,但他還是可以輕易掌控的。
他剛出城門時就發現了不對勁,一路上都在悄悄地觀察,早就記住了來時的路線。
在夜色的掩飾下,他朝著武陵城飛馳而去。
離武陵城越近,他的心跳就越快,不安的感覺就越重。
有好幾次,他都差點走錯了路。
武陵城一片寂靜,空無一人的街道讓人心裏發怵。
葉之荇卻顧不得這些,他隻想快點,再快點。
可到了葉府大門口,麵前的景象卻讓他忍不住顫抖。
大門大開著,裏麵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見平日裏呆呆愣愣的小丫鬟胸口插著一把劍,那雙遠遠的眼睛無神地看著前方,再無生氣;看見那個總是嘮嘮叨叨說著“多吃點飯大公子看起來好瘦”的嬤嬤靠在石柱子上,頭上一個猙獰的大洞;看見那個總是沉默地跟著父親的護衛滿身傷痕,失去了一隻胳膊,但還是保持著握劍的姿勢。
葉之荇雖然早熟,可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無法冷靜。
葉之荇如行屍走肉般走在庭院中,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麵孔,他們都是陪伴著自己長大的人,此時此刻卻以這樣的樣子出現在自己的麵前。
忽然他踩到了什麽,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上。
他顫抖著看過去。
那是一節手臂。
他無法相信的自己的眼睛,淚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滴在他的衣服上,浸濕衣裳,顏色逐漸變深。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
阿父,阿母!
到了葉父葉母的寢房,他忽然不敢推開大門。或許是還心存僥幸,可能他們沒有被害,還在裏麵躲著?
哪怕知道這樣的可能微乎其微,葉之荇也不願去相信另一種可能。
他的手顫抖著放在門框上,推開。
葉之荇跌坐在地上。是他最最不願看到的模樣。葉父葉母躺在角落,沒了呼吸。
葉之荇顫抖著爬到父母的跟前,淚水奪眶而出。“阿父……阿母……”
從前嚴肅的父親永遠地閉上了眼,那個會訓斥他,卻又在半夜偷偷來看他的父親,永遠地離開了。
他的阿母,那個明媚溫婉的女人,葉之荇從未見過她跟誰紅過臉,他永遠都是一副端莊的模樣。隻有前一日,她在葉之荇麵前落了淚,悲戚的模樣,葉之荇永生難忘。
到底是誰!是誰!
葉之荇嘶吼著,痛哭著,他語無倫次地喊著父母,幻想著他們隻是睡著了,他隻要叫他們,他們就會醒來,會繼續陪伴在他身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眼淚已經流幹,酸痛,他也沒有放開抱著阿母的手。
一個聲音在後麵響起,帶著哭腔。
“大公子,您不能呆在這裏了,跟老奴走吧。”
葉之荇搖搖頭。他不走,他不會走的,他要跟阿父阿母永遠在一起。
“大公子,您不能如此啊,老爺夫人費盡千辛萬苦將您送走,就是要讓您躲過災禍啊!”
“大公子,您要活著,才能為老爺夫人報仇啊!”
葉之荇呆愣了一瞬,眼中恢複了一絲清明。
對!他要報仇,他要讓那些人給他父母陪葬!他要讓他們,統統生不如死!
可,葉之荇的視線落在阿母的臉上。忽略她身上的傷口,此時的葉母就好像睡著了一般。跟葉之荇極其相似的眉眼此時正舒展著,就像往常一樣。
葉之荇聲音嘶啞,喃喃道:“阿父,阿母,等等我……別不要我……”
段恒歎了口氣,雙目通紅。
他跟著葉府這麽長時間,早就將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家,將葉父當成了自己的兄弟。
可現在他卻橫死家中,讓他如何不憤怒,悲痛?
可他還有使命在肩上。
葉父在決定讓他帶著葉之荇離開時,就告訴過他,保護好葉之荇,讓他平平安安地長大。
他還要守著大公子,他是葉家唯一留在這世上的血脈了。
他緩步上前,一個手刀下去。
葉之荇的視線頓時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