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的視線再次恢複清明,葉之荇發現自己已經不在葉府裏了。

這是一個他完全陌生的房間。葉之荇忽然想起來葉府發生了什麽,他的小拳頭緊緊地攥緊,指甲將他的手掌心劃爛,留下一個月牙狀的傷口。

他卻好像沒有感覺似的,隻是緊緊地咬著下嘴唇,嘴唇逐漸發白變紫,然後留下牙印。

他想哭,可眼淚卻早已流幹,他一滴淚水都落不下來。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

是段恒。他手上拿著兩塊已經涼透的餅子。

他們這一路都沒有遇見一戶人家,連一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隻能先吃從葉府帶出來的幹糧。

“大公子,吃些吧。”

薑曳眉眼淡漠,一言不發地拿過餅子。

沒有什麽味道,或許是他太過悲傷,根本吃不出來有什麽味道。

可他還是一口一口咀嚼,吞下。

他才不傻,他不會尋死覓活,他要活下去,哪怕一身泥濘,哪怕活得連一條狗都不如,那又怎樣?

他隻要還剩一口氣,就會把那些人一起拖下地獄,讓他們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反正他已經一無所有了,他什麽都不在乎,隻要那些人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葉之荇拒絕了段恒送他去遠房表親家的提議。

他不會在這世間苟延殘喘,在父母用死亡帶來的蔭蔽下苟且偷生。

他要培植自己的勢力,等到有朝一日,他會站在最高處,用鮮血為他的父母祭奠。

“到底發生了什麽?”葉之荇冷冷地開口。

段恒歎了口氣,還是將所知道的統統告訴了薑曳。

“朝廷有人告發侯爺,密謀造反。”段恒頓了頓,眼眶通紅。

“這不可能!”薑曳皺眉看向他。“我阿父一聲光明磊落,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

段恒點點頭,道:“老奴當然知道侯爺不會做這種事,可......人心叵測”

薑曳握著餅子的手指下意識攥緊。

“是誰?”

段恒搖搖頭,道:“告的是密狀,無人知曉。”

薑曳目光陰冷。他一定會查出來。

至於那個聽信讒言的君王......

朝代更迭,很正常不是嗎?

——回憶結束——

“後來,他成功接近了當朝太傅,在他的舉薦下入仕,然後,一步一步,取代他的師父。”

“別人說他冷血無情,明明在朝上隻手遮天,卻連將他送入朝堂的師父被迫害致死,哪怕看著師父的屍首被懸掛在城門外,都不曾站出來說一句話。”

“也有人說他是當朝奸佞,從不說逆耳忠言,任由朝政頹唐。”

“公主殿下,您覺得,這個人是不是特別該死?”

薑曳忽然起身,在李永寧的注視下緩緩踱步到她的麵前,蹲下,骨節分明的大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

他的神情逐漸變得陰翳,嘴角卻仍然保持著笑意。看著李永寧,卻又不是在看著她。

“你說,他的人生這麽黑暗,沒有一絲光亮,他是不是特別悲哀?嗯?”

李永寧沉默著與他對視。果然,薑曳的人生,也不是如她從前想象得那般光明璀璨。

他不知道要怎麽去安慰他。所有的話語此刻都是多餘的。她沒有親身經曆過她的悲痛,說出的安慰也是無關痛癢。

平心而論,若是李永寧和薑曳的位置互換,她根本做不到薑曳這個份上。

李永寧定定地看著他。薑曳的瞳孔顏色很深,像一口沒有盡頭的井,從前李永寧看見這雙眸子的時候,總是看不透裏麵到底有什麽。

哪怕他是笑著的,李永寧也覺得虛偽。

可現在,還是一樣的眸子,還是一樣的笑容,穿過他的瘋狂,李永寧從中清清楚楚地看見了無盡的悲寂。

那裏是一座廢墟,一片斷壁殘垣,戰火過後,寸草不生。

她忽然笑了,如同五月的梔子花。

她的唇一張一合,薑曳的世界頓時再無其他。

隻有她的那句話。

“可他是我一個人的月亮。”

李永寧的手輕輕撫上薑曳捏著她下巴的大手,緩緩包裹住。

她的 手跟薑曳一比,顯得小了很多。

軟軟的觸感讓薑曳嚴重的瘋狂逐漸褪去,他的目光一點一點變得清明。

他想將手抽出,可指尖傳來的溫暖卻讓他不想放開。

他在清醒地沉淪。

“李永寧,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薑曳的神色一冷,口中吐出的話也讓李永寧一愣。

他不知道今天自己到底是抽了什麽風才會大半夜地跑到皇宮裏來找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會將自己的過去統統告訴他。

他大概是瘋了吧。

她歎了口氣,像哄小孩一般,眉眼彎彎,甜甜的笑容讓薑曳一瞬間晃神。

“我知道。可你不說,就隻能我說了。”

“薑曳,如果今年洛都下雪了,您願意同我一起白頭嗎?”

轟的一聲,薑曳心頭的那根緊繃著的弦徹底斷掉。

他第一次有了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不知道要說什麽,不知道要做什麽,甚至,不敢去看那雙月牙般的眼睛。

他的聲音顫抖,似乎是在確定,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想,而是切切實實的,可以觸碰的。

“薑曳,你願意嗎?”

李永寧見他隻是盯著自己,卻一句話也不說,心底忽然有些忐忑。

她是不是誤會了?或許薑曳對自己根本沒有那種想法,一刀切都隻是他自作多情而已?

“薑曳……”她剛想說什麽,卻被對麵的人攬住後頸。

一個炙熱的吻落了下來。李永寧瞬間睜大了眼,纖長的睫毛輕顫。

對麵的人卻閉上了眼,似在逃避。

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應答,看著李永寧,他隻想吻上那個日思夜想的地方。

他輕咬李永寧的下唇,好像是在發泄,卻讓李永寧覺得,他像一隻小獸,在發泄自己的委屈。

她能感受到他顫抖的手,和他此刻的脆弱。

他的手放在她的後頸,強迫著李永寧靠近。她可以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莫名讓她感到安心。

李永寧輕輕閉上眼眸,任由心跳加速。

放任自己下墜,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