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銅燈裏的燭光跳動，映在蘇嬤嬤的臉上，明暗不清。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房間裏陷入久久的沉默當中。
李永寧剛想開口打破這份沉默，蘇嬤嬤的聲音就忽然在房間內響起。
“我早就知道，公主會過來找我的……”
她無奈的視線落在李永寧的臉上，看著李永寧，就好像又看見了杜淼一般。
李永寧一愣，既然蘇嬤嬤一早就料到自己會來找她，那她一定知道些什麽。甚至知道到底是誰害了杜淼。
李永寧垂眸，遮蓋住自己眼底翻滾的恨意，她幽幽開口，問道：“嬤嬤，既然知道我要來，那就一定知道我想問什麽吧？不要隱瞞我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就這樣糊裏糊塗地讓大母被害的，那些在背後暗害大母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李永寧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帶有哭腔。
她要堅強，隻有無堅不摧，才能為大母報仇雪恨。
蘇嬤嬤歎了一口氣，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會問這個問題，緩緩開口：“但你也知道，太後不希望你替他報仇，她隻想讓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這一輩子，遠離這些紛爭，遠離權力的漩渦，做一個幸福的人。”
同時也成為她這輩子沒能成為的人。
李永寧的拳頭緩緩收緊，她喉嚨幹澀，道：“嬤嬤，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就這樣冷眼看著大母的離開，自己卻無能為力，我做不到看著那些有罪之人，安然無恙地活在這世上。”
“嬤嬤，你跟著大母這麽長時間，你們的感情應該也很深厚吧，你難道就不想替她報仇嗎？”
蘇嬤嬤收回看著遼寧的視線，她望著跳動的燭光，仿佛是在追憶，又仿佛是在發呆。
半晌，蘇嬤嬤才開口，道：“我七歲那年就跟著太後了，我跟著他家的皇宮裏陪著她從一個掖廷一個小小的貴人，再到皇後，再到太後。陪著她從雲端跌到穀底，我們兩個攜手經曆了太多事情，她在我心中早就比親人還要親了，要我看著她這樣死去我也做不到，但這是她最後的遺願。她希望你快樂。殿下……”
李永寧的眼含淚光，努力忍住，才不至於讓自己落淚，道：“我知道，嬤嬤。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求你了，告訴我吧。”
蘇嬤嬤隻是搖搖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李永寧看著蘇嬤嬤，忽然心生一計，故意道：“您不想告訴我，無非就是怕我沒能報複那個人，反而被對方給害了是嗎？那麽這個人一定是宮裏的人，並且還有可能跟我不對付，是太後？皇後？是萬年公主的母妃？還是……皇座上的那個人？”
蘇嬤嬤眉頭緊皺，道：“九公主，不要再亂猜了，不是，都不是。天色已晚，您快先回去吧。”
李永寧卻沒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她直直地盯著蘇嬤嬤，看著她的眼睛仿佛是要洞穿她的內心。
蘇嬤嬤如此急迫的否認，更是驗證了她的猜想，隻能說明，她或許猜對了，就是這四人中的一個。
會是誰呢？
李永寧淡淡一笑，唇瓣微掀，跟著薑曳這麽久了，她倒是也學了些東西。“您這麽不想知道，那就讓我來猜猜。難不成是我的父皇？”蘇嬤嬤的眼神一淩，否認道：“當然不是。”
李永寧點了點頭，又道：“那……是董太後？”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蘇嬤嬤的神情，直到他說出那個名字。
“是皇後娘娘嗎？”蘇嬤嬤麵上毫無波瀾，可李永寧卻敏銳地捕捉到蘇嬤嬤布滿皺紋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李永寧心頭頓時有了幾分確定。
她就知道蘇嬤嬤和太後情深義重，在她聽到真正的凶手的名字的時候根本不會毫無反應。哪怕她再能忍，哪怕她在這深宮裏經曆過再多，當她情緒有所浮動的時候就一定會有表現，隻要是個正常人，又怎會無動於衷？
看樣子她的計謀已經成功了。
蘇嬤嬤的表現又一次證實了她的猜測。雖然沒有辦法完全確認，但八九不離十。
她的目光一沉。
會是她嗎？
想到這裏，李永寧緊緊抓住自己的裙擺，忽然離真相如此之近，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是皇後，她會怎樣對待大母？
大母都經曆了什麽？
李永寧也不著急，反正她已經有了幾分確定剩下的，他可以自己去查，隻是……
李永寧的視線落到了蘇嬤嬤的身上，她知道蘇嬤嬤和太後之間的情誼有多麽深重，為了留在太後身邊，她甚至放棄了出宮成親的機會，放棄了擁有有一個幸福家庭的機會，甘願陪著太後待在這個冰冷的皇宮，將大好年華埋葬在這裏。
捫心自問，若是換做李永寧，他不一定能做到這樣的程度。
她的心裏，早就把蘇嬤嬤也當作了自己的親人。
想到這裏，她又不忍心再去逼迫蘇蘇嬤嬤告訴她些什麽，這無異於是撕開她的傷口，然後在上麵撒上一把鹽，這太殘忍了。
想到這裏，李永寧起身對著蘇嬤嬤行了一禮，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在這裏叨擾摸摸了。時候不早了，用英就先回去了，如果什麽沒有什麽想說的用英隨時恭候您。”
說吧，她便抬腿轉身離開，她剛要出門，身後忽然傳來了蘇嬤嬤的聲音
“九公主，聽老奴的一句勸，別再查了，這對你沒有好處的。太後已經走了，他既然不願意你再次陷入漩渦當中，你要保重好自己，老奴才能到底下去見太後啊……”
李永寧沒有回頭，她背對著蘇嬤嬤，蘇嬤嬤看不見她的臉，隻能聽見她平淡的聲音。
她說：“蘇嬤嬤，你當年選擇留在太後身邊時，大概也如我現在的心情一般吧……”
說罷，便在夜色下，抬腳離開。
蘇嬤嬤一愣，呆滯地看著李永寧離開，直到她的身影越變越小。
她喃喃道：“是啊，我當年，也是這樣義無反顧地選擇留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