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秋宮內。

徐文姬斜倚在美人榻上淺酌,一兩杯清酒下肚,已然是麵若桃紅。

碧落跪在地上,為她按摩小腿。

徐文姬年少時曾跟著父兄賣過一段時間的豬肉,站的時間長了,腿上落了疾,每每要碧落為她揉捏一會兒才能入睡。

“酒不醉人人自醉...”徐文姬放下杯盞,揚起一個淡淡地笑容。

“如今我兄長在朝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予倒要看看,誰還敢再看清予......”

她的目光從迷離逐漸變得陰狠。

“李永寧怎麽樣了?”

碧落低頭,道:“回娘娘的話,看得牢牢的,半點風聲都沒有走漏。”

“很好。”徐文姬的視線落在碧落身上。“碧落,你跟著我多長時間了?”

碧落輕輕一笑,答道:“算下來,也有近十個年頭了。”

她是徐文姬得勢後調撥過來的第二批宮女,長相雖然普通,卻十分有眼色,得了徐文姬的青睞,這些年過去,留在徐文姬身邊的,也就她一個。

徐文姬點點頭,手上丹蔻的顏色在燭光的照耀下蠱惑人心。

“可曾想過出宮?”

碧落一怔,搖搖頭,語氣落寞:“婢子的家裏人......估計都婢子忘了。”

她及笄那年恰逢災荒,連屋子裏的男人都養不活,又怎會省吃儉用去養個女娃娃?兩袋穀子,她就被邁進了宮裏。

徐文姬輕撫她的頭,語氣溫和:“那就在宮裏陪著予吧。”

碧落抬頭,不大眼睛微微發紅,哽咽道:“謝娘娘。”

等服侍徐文姬睡後,碧落悄悄來到偏殿。

一個小太監已經等在那裏了。

隻見碧落熟門熟路地走到他麵前,從袖中拿出一個竹筒,那小太監立馬接過,剛打算轉身離開,衣袖便被身後的人拉住。

“等等,這位公公,我...我妹妹,她還好嗎?”碧落聲音低沉,又有些有氣無力。

那小太監皺眉,瞧著四下無人,歎了口氣道:“你放心吧,既然大人答應過回招撫你妹妹,自然不會讓她有事,隻不過。”那小太監頓了頓,還是開口道,“下月初,她便要嫁人了,是西大街鐵匠家的二兒子。聘禮什麽的一樣沒缺,你就安心吧。”

碧落拉著小太監衣袖的手無力地垂下,她眼眶微紅,喃喃道:“那便好,那便好......”

她看著步履匆匆的小太監漸漸走遠,那個吊著的心一點點下沉。

“這麽快啊,都要,嫁人了......”

就連徐文姬都不知道,其實碧落還有個妹妹,本是要賣給妓院當丫鬟的,可那風塵地方,尋常人家的清白閨女,一進去可就再也別想出來。

她將她安置在城郊,每個月會拜托出宮采買的工人將自己的月俸送給妹妹,隻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可,就在半年前,她卻得知了自己的妹妹失蹤的消息。

後來一個小太監來找她,告訴她,她的妹妹很好,隻是被某位“大人”照顧著。

想要她妹妹一直好下去,就要聽話。

碧落如行屍走肉般回到徐文姬房前。她得在徐文姬睡覺時在外麵候著,以便伺候

外麵星光稀疏,沒人知道,她其實也怕黑。

後慶一日一小朝,三日一大朝,今日便是大朝。

李宏坐在德陽殿的高台上,俯視群臣。

手上的折子被他猛然丟到地上。他猛地站起來,瞠目欲裂。

“說,為什麽北麵的關口會失守!”暗紅色的衣袖被他毫無形象的攬起,此刻卻全然顧不上。

台下諸臣皆不敢言,一時間德陽殿內一片寂靜。

李宏怒極反笑。

”好,好啊,朕養你們,倒還不如養了一群狗!”

話音未落,便聽見殿外守著的太監的尖細的聲音響起。

“報!陛下!”那太監倉皇奔上殿,手腳並用,跪倒在大殿上。

“陛下1車騎將軍他,他投敵了!外麵現下已經被他的人圍住了!約有五千餘人!”

一時間群臣驚恐,大殿亂成一團

“徐霖不是在北邊嗎?怎會突然回來!”

“徐霖叛變,皇後會不會也已經叛變了!”

一武官忽然大聲道:“怕什麽!京城內還有一萬羽林軍嗎?足夠了!”

李宏腳下一軟,一個趔趄跌倒在王座下,頭上的帝王冠也歪了,幾縷發絲散落在鬢角哪兒還有剛才發怒的模樣。

一國帝王的形象消失殆盡。

他顫顫巍巍道:“對!對!羽林軍,羽林軍呢!護駕,護駕!”

話音剛落,便看見那羽林中郎將帶著一對人馬上殿。

群臣皆鬆了一口氣,李宏不顧形象的下台,笑得癲狂。

“好,朕還有一萬羽林軍將士,定會將那叛賊捉拿!你...”他忽然卡了殼,原因無他,麵前的羽林中郎將有些眼熟,卻不是原本的陳鐮。

“你......”

一把泛著銀光的劍倏忽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隻見那羽林中郎將身邊的副官正拿著一把寶劍,對準了李宏。

其餘的兵士也紛紛將朝上大臣控製住。

那為首的羽林中郎將冷冷一笑,口中吐出的話卻讓李宏遍體生寒。

“陛下恐怕是誤會了,臣。何時說過,要救駕?”

李宏難以置信地抬起手指著他。

“你...你!”話還沒說完,便被兩個兵士壓著跪了下去。

那中郎將懶得理他,扭身走向人群。

那些官員紛紛被迫讓位。

他走到一個人的麵前,跪下。

“大人。”

那人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璀璨,此刻卻淡漠似冰,他輕輕點了點頭。

“做的很好。”

不遠處還被人按著的李宏霎時間瞪大了眼。

“居然,是你!顧盡忠!”

顧盡忠輕輕一笑,風華奪目。

“驚擾到陛下了,正是微臣。”

顧盡忠拍了拍衣袖,笑著對著周圍的大臣開口。

“驚擾的諸位了,是在下的不是,隻不過...”顧盡忠眼中寒光閃過。“就要辛苦各位大人,在德陽殿好好等上一會了。”

北宮內。

顧盡忠按壓下心中的千頭萬緒,隻想直直走向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人。

走過北宮的每一步,他都是雀躍的。

周遭的景色無法吸引他半分,顧盡忠隻想用最快的速度來到她身邊。

他會告訴她,她是安全的,不會有人想害她,有他在,他會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公主。

可剛走到永寧殿門口,腳步忽然頓住,臉上的笑意凝固。

隻見徐文姬手上拿著一把匕首,而那把匕首正放在李永寧的脖子上。

李永寧此刻閉著雙眼,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偶。她的額上還留著血,身上的衣服也是血跡斑斑,看上去頗為駭人。

“顧盡忠,你費盡心機往上爬,甚至不惜謀反,為的就是她吧。”

徐文姬此刻好像瘋魔一般,她的眼睛充血,如一頭發了狂的野獸

“你想做什麽。”顧盡忠的目光冰冷,他死死地盯著那把放在李永寧脖子上的匕首。

“哈哈哈哈,你一廂情願,不過,她好像對你並無半分情誼呢!”

顧盡忠的拳頭逐漸收緊,片刻,他像是認命了一般,道:“你要我做什麽?”

徐文姬笑得癲狂,她死死地看著顧盡忠,道:“就是你,勸李宏將我兄長派到北邊鎮守的吧?也是你挑唆的我兄長與北邊聯合,致使他謀反的?”

顧盡忠神色淡淡,道:“既然你已經猜到了,還有必要問嗎?”

徐文姬頭上的發髻已經散亂,再無半點皇後端莊的儀態。

她笑得扭曲,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死在我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