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曳對這人倒是有些印象,是個有些鋼骨的純臣,他記得這個魏劼原先是太學的學生,家境普通,著起急來還會跟人理論得臉紅脖子粗。經察舉製坐上了個給事中的官職,他從不阿諛逢迎,一心撲在政務中,隻可惜生錯了朝代,在這後慶,怕是一輩子都不會有出頭之日。
且不說別的。半月前,李宏宮裏善於逢迎的小黃門民間特地選了四頭驢子進宮,李宏愛如至寶,每天都駕一小車在北宮遊玩,起初還有仆從駕車,到了後來李宏幹脆親自上手,這皇帝駕驢車的消息傳揚出去,引得京城許多官僚爭相模仿,一時間後慶驢價陡長。
前幾日李宏突然驢車失去了興趣,又有黃門想出更多幺蛾子,他們將狗打扮一番,穿上朝服,戴進賢冠,佩綬帶,還帶上了朝,李宏認出的那一刹,擊掌大笑,稱“好一個狗官”,惹得滿朝文武麵色鐵青,卻敢怒不敢言。
隻有這個魏劼當時就上書請求懲治想出此法的小黃門,反被李宏責罰,一氣之下,稱病不上朝。這件事雖然在朝堂上沒掀起什麽風浪,倒是讓薑曳對這個魏劼有些印象。
薑曳勾唇一笑,“青桓,告訴冀州不用壓著了,報上來吧。”
青桓有些疑惑,黑短黑短的眉毛皺起,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大人,何不如讓那張家兄弟鬧得再狠一些?削弱了後慶,咱們也可坐收漁利啊?現在就出手,會不會為時尚早?”
薑曳提起筆,握著筆的手幹燥溫熱,手指細長白皙,指甲修剪整齊,他一邊繼續批閱,一邊回應青桓的疑問。
“張方不是將才,無領兵打仗之能,難成大器,再鬧下去,還不等朝廷派兵,他們自己就可能土崩瓦解了。助他起事的目的並非想靠他推翻後慶,而是讓他做餌?”
青桓看上去一副賊眉鼠眼的奸詐長相,可實際上卻沒有他長得那般胸有韜略。
“餌?什麽餌?”
薑曳低著頭,將筆擱置一旁。不錯,張方是餌。讓他起事的真實目的是讓更多人看到之後,也趁此機會建立自己的勢力。這是其一。
其二,後慶國力衰微,各地叛亂頻發,它自然沒有完全平叛的勝算,為了有效鎮壓這些事情,李宏就必定會給各地刺史放權,讓他們能自己掌兵,待到那時,軍權下放,各地擁兵自重,軍閥割據,逐鹿中原。
後慶,不攻自破。
不過薑曳卻不打算多言,看都不看他,隨意地開口,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叫你去就快去,再多話,就自行去領罰。”
青桓癟癟嘴,隻能悻悻閉上嘴出去傳令,他家大人真的很凶啊。
臨走時前,他好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有些躊躇地開口,”大人,您交代的事都安排好了,崔媼已經成功接近了九公主那個丫鬟,您看,要不要傳些什麽?“
薑曳的筆定在半空,他的長睫遮住了眸子,青桓看不見他的神情,也不敢立即離開。
半晌,他歎了口氣,在手邊的竹簡上寫下四個字。
青桓立即有眼色地接過,也不敢多看,就把它揣入懷中,躬身離開。
屋內隻留下薑曳一人。
國師府的房子的窗戶都做得小了些,一是薑曳不喜歡陽光,二十窗子小了,防範性也大大增強,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哪怕在白天,屋子裏也要點上燈照明。
他忽然想起那個瘦小的身影,明明很緊張,連說話時每個音節都在不自覺地顫抖,可還要裝作風輕雲淡,還真是為難她了。
永寧宮內,李永寧正趴在幾案上自己跟自己下六博棋。這棋是衛酒三哥送給她的,衛酒嫌這玩意兒費腦子,還不如在馬場騎射有意思,見李永寧喜歡,就一股腦兒送進了宮中,讓李永寧解悶。
菎蔽象棋,有六博些。分曹並進,遒相迫些。成梟而牟,呼五白些。
衛酒送她的正是新改製的小博,小博隻有二煢,玩起來也頗為有趣。
李永寧不知不覺間,竟玩了一下午,連阿杏叫她都沒聽見。玩到興起時,李永寧直接趴在棋案上,好讓身子放縱,更加投入在棋局當中。
“公主可真是聰敏過人,這不過一個午後就能上手,若是讓衛娘子瞧見,定然是要羨慕的。”
李永寧微微一笑,放下手上的棋子,接過阿杏遞過來的蜜水,玩了一個下午,她也確實有些渴了,一口飲盡。“沁陽阿姊才不會羨慕,她呀,根本不喜這些玩意兒,便是瞧見我玩得熟練,也隻會誇上一句罷了。”
說罷,便讓阿杏將棋盤小心收起來。
她把玩著自己的青絲,手指纏繞著發梢,黑白相間,對比強烈,她有些惆悵地看著自己的頭發。衛酒的發絲就又黑又硬,行走間被微風吹拂,可好看了。
不過有個知交好友陪著自己一同念書,好像枯燥的經史子集都變得有趣,連同那個煩人的萬年公主都看上去順眼了不少,宮裏的生活也多了些顏色。
李永寧低頭,這半個月倒是輕鬆自在了些,但她並沒有忘記,她和薑曳達成的交易。她要盡可能地向上走,現下皇後朝
她拋來了橄欖枝,她就得順著往上爬,越高越好,哪怕知道皇後不是什麽好東西,她也不能退縮。隻有證明了自己的價值,到時候談條件時也能腰杆挺得硬一些。
這些天她倒是時不時就去長秋宮請安,可皇後那邊反而沒有什麽動靜了,倒是永樂宮那邊,又是衣服又是首飾的往永寧宮送,讓她頗為吃驚,不禁感歎這董太後果然大方。不過為免得自己被動,近些天她也減少了去長秋宮的頻次,而是讓阿杏多注意著那廂的動向。
“阿杏,前些日子我叫你注意著長秋宮那廂,可有什麽動靜?”
阿杏將棋盤放進箱子,“公主可放一百二十個心,婢每日都瞧著呢,什麽事都沒有,別說是異動,便是屋簷上飛過隻麻雀婢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李永寧還是有些不放心,她皺著眉頭,連同手上的發絲都握得緊了。“最近事少,過於關注反而會引人起疑,萬事留個心眼即可,莫要被人發現了去,到時候我們就是渾身上下長滿了嘴都說不清。”
李永寧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就是感覺有些不安,可要歸根結底卻又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麽而不安。明明宮裏風平浪靜,她卻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但願這都是她的錯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