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即位後,太後臨朝,將朝政委任於曾幫助過她當皇後的陳涉,讓他與杜父共同輔政。”

“後來也不知是什麽緣由,杜父誅殺宦官的圖謀泄露。中常侍王逢等人詐稱陛下詔書誅殺杜父,將杜太後遷居南宮雲台,將杜家人都被流放嶺南。失勢後,杜太後雖名義上仍為皇太後,實則被軟禁。二年初,也就是你出生的前一年,陛下就將親生母親董太後迎入宮中,居住於永樂宮。也難怪你不知道還有這麽個嫡親大母。”

李永寧聽了這麽長一樁舊事,一時間竟有些消化不過來。原來她現在這個大母並非正統皇後,而是母憑子貴才當上的。怪不得她看不上徐氏,人嘛,越是缺什麽,就越想要什麽。她沒有個好出身,就偏要兒媳婦有個好出身,真是人心不足。

至於那幽禁著的正牌太後,嘖嘖。李永寧倒是沒什麽感覺,皇宮就是這樣,得失皆在一瞬之間。沒有永遠的輸家,也不會有永遠的贏家。

幽禁雲台?這個太後怕是到死也出不來了。

李永寧也隻是唏噓了幾下,她自己還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著呢,哪兒有工夫去操心別人。

“沁陽阿姊,你同我說這些可莫要叫旁人知曉了去,這是議論宮闈的大罪,也就我這裏人少,沒有隔牆之耳,到了外麵可就不一樣了,你還是當心點為好。

衛酒安慰地笑了笑,“我自是知道,這不是看你每日悶在這宮中煩悶,找個話頭聊一聊嘛,你放心吧,我又不傻,不會到處亂說的。”

李永寧無奈地看著她,將手上的肉脯撕碎一片,塞到衛酒嘴裏。

“這樣最好,沁陽阿姊可得把牢自己的嘴,就像用這肉脯封住一般嚴實。”

衛酒笑嗬嗬地將口中的肉脯嚼碎吞下。“妹妹整日待在這宮裏,著實是無聊,若是換了我,隻怕待上一日就得瘋掉。”

她咂咂嘴,肉脯是小膳房崔媼做的,手藝了得,吃起來嚼勁十足,還口留餘香。

“這肉脯著實美味,我從前跟我大父阿父守邊關吹風沙時,哪有這麽些好吃的?可你若是讓我留在宮裏天天吃這玩意兒,那我也是不情願的。我隨我家人在邊關的這些年,見過大漠長河,聽過駝鈴聲聲,吹過玉門關二月春風,摸過胡天八月飛雪,那可比在這自由多了。”

見李永寧沉默,衛酒頓了一頓,才又忍不住開口。“妹妹莫要傷心,如今你將要及笄,這選婿之事也該提上日程,到那時,你去陛下麵前撒個嬌,讓他替你選個武將,到那時,天高海闊,豈不自在?”

李永寧心裏一動,卻也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麽處境。“阿姊說笑了,擇婿之事為時尚早,況且這種事情,也不是永寧一人就可以左右的,說到底,還是要看父皇和皇後的意思。”

衛酒歎了口氣,她何嚐不曉得李永寧如今是個什麽境況,爹不疼,娘沒了,在這深宮裏舉步維艱,過得還不如她府上一個二等丫鬟自在。

“不說這些了,我聽我大父說,陛下嫌北宮冷得慌,要去西園住段時間,屆時會帶上後妃子嗣,若是你能得到皇後應允,豈不是也能出宮玩玩?”

李永寧沒說話,前些天聽學時,確實是聽到萬年公主在和什麽的千金們談論這件事,聲音大了些,她也聽了一嘴。本以為不會有自己什麽事,可說到底她長到這麽大,還從未踏出北宮一步,若真有這個機會出去瞧瞧,倒也確是不賴。

看著李永寧沉思的樣子,衛酒還以為她是在走神,抬手在她麵前揮了揮,引得李永寧一怔。

“永寧?你怎麽了?”

李永寧幹笑兩聲,企圖掩蓋方才的跑神。“無事…無事……”連忙聊起其他話題,才算將衛酒的注意力給吸引走。

等到衛家老太君見完衛夫人後帶走了衛酒,李永寧才開始盤算。

晚上,李永寧箕坐在蒲團上,手撐著腦袋倚在彩漆憑幾上。雁足銅燈裏的火苗跳動,燭火影子映在她的麵龐上,朦朧模糊。右手被腦袋壓麻了,李永寧甩了甩,又換左手撐著腦袋。

她倒是想跟著去看看這個西園。聽說是後慶立朝以來花費最大的皇家別院,從李宏登基第三年時就開始造,用了五千名勞力,甚至還移了建皇陵的預算,去年臘月才堪堪建好,今年正月剛過,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這花費他巨大心力的別院。

李永寧挑眉,她隨意地枕在憑幾上,零散的幾縷青絲隨之傾瀉在上麵,蜿蜒盤複。

今夜的月亮似乎格外的亮,一寸銀白斜灑入房,細塵清晰。

李永寧趴在榻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明明所有事情都在照著預想的那般,可她卻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什麽,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她歎了口氣,覺得自己實在是矯情,阿母曾經說過,但行前路,莫問吉凶。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她不是老天爺,無法事事都能料到,且行且看吧……

與此同時,長秋宮內,徐文姬正為李宏寬衣。

李宏半眯著眼靠在榻上,昏昏欲睡。徐文姬嘴上噙著笑,纖手為李宏解開外麵的深衣。

“陛下可是有好幾日不曾來長秋宮了,可是朝廷事太多了?陛下還是得對注意龍體,可不能累壞了,否則不僅妾會心疼,太後那邊也不好交代啊。”

李宏擺擺手,“朕能有何事?左右不過那幾樣罷了,倒是梓潼,近日後宮可還太平?”

徐文姬將衣服遞給一旁的宮婢,“後宮一切都好,陛下不必掛心,隻是前幾日陛下說突然要去西園,太後那邊妾還來不及過問,就草草地點了些黃門和宮婢,到時候伺候陛下和太後。萬年也鬧著要去,妾就將她也帶著了。”

李宏點點頭,忽然扭頭對著徐文姬道,“誒,既然萬年都去,那就把小九兒也帶著吧,反正宮裏現在也就剩她倆還沒出閣了。帶出去透透氣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