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姬沒想到李宏會開口讓帶上李永寧,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多年身居高位修煉出來的素養讓她很是自然就接上話。

她柔柔一笑,眼尾已然有了紋路。

“陛下這次還真是跟妾想到一處去了,妾剛想說將小九兒帶去的事呢,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就沒了親娘,也從未出過宮,這次不妨就帶她也出去瞧瞧。”

李宏歎了口氣,大手輕撫徐文姬的後背,“梓潼思慮周到啊,你一個人管著後宮一大群人,真是辛苦啊。後宮交給你,朕也可以放心了。”

徐文姬淺淺一笑,彎腰脫下李宏的靴子。“陛下說這話就是在折煞妾了,妾是後慶皇後,為陛下分憂是妾分內之事,何談辛苦?能得陛下一句放心,是妾之幸。”

又到了進學的日子,李永寧又被阿杏從被窩裏拉起來,像往常一樣被拖著去了嘉福殿。

來得早了,李永寧就趴在自己的書案上補覺。今日陽光正好,照在她半張臉上,暖洋洋的,隻是發絲被曬得有些燙。

直到一陣嘰嘰喳喳的交談聲將她吵醒。“誒?殿下你何時去西園啊?聽說西園極大極美,就連地磚都是玉石砌的,真的假的?”

萬年輕撫耳上的白玉璫,聽著眾人的吹捧,得意地笑道,“皇後早早告訴我了,三日後就出發,不過半日的車程就到了。”

萬年身邊那幾個小跟班就立即識趣地捧她,這個誇她血脈高貴,受陛下和皇後寵愛,那個誇她才色雙絕,是洛都貴女之表。怕是連前朝那些個喜歡拍馬屁的黃門宦官聽了都要甘拜下風。

李永寧不耐煩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暗暗吐槽她們的聒噪,就當她快要忍不住時,忽然聽到萬年嘲諷的聲音。

“那是自然,本宮是何等身份?怎麽能跟一個連封號都沒有的公主相提並論?有些人啊,估計就算是到及笄,也踏不出這北宮。”

“就是,論才情,前歲八月時萬年公主與阮家六娘在宴饗上合作一首桂花賦豔驚四座,就連前朝大夫都讚歎不已;論樣貌,公主也是這洛都有名的美人,崔家四郎還專門寫辭相讚,放眼洛都,又有誰能比得上萬年公主呢。”

李永寧撇撇嘴,整個洛都都知道,那桂花賦是阮家六娘執筆,萬年公主不過是添了幾句,就傳出了合寫之名,這些人也真是好意思誇得出口

明明那崔家四郎寫賦是讚頌才女阮沉湘,可礙於萬年公主身份尊貴才不得不帶上她。沒人知道崔家四郎在寫賦時耗費了多少心血才寫出的讚頌萬年公主的語句。

“殿下是陛下和皇後的掌上明珠,便是要天上的望舒,陛下也會讓人給殿下摘下。”

李永寧聽著這仿佛無休止地誇讚,皺起眉頭。

且不提前年萬年因為一個小宮婢將她沐浴用的豕舒胰子的龍涎香錯用成了龍腦香,她便大發雷霆將人逐入永巷,就說七日前她的婢女替她綰青絲時不小心扯了她兩根頭發,她就將人拉下去打了二十個板子。聽說打完後那宮婢的臀部都爛了,跟衣服攪在一起,挑了一夜才分開。種種劣跡罄竹難書,她們這些貴女竟也能睜著眼睛說瞎話,當真是虛偽至極。

今日自她們進了嘉福殿嘴就一直沒停過,吵得人煩不勝煩,言辭之間還不停地諷刺於她,她怎會聽不出來她們在炫耀,不過是不想搭理他們,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李永寧打算繼續睡覺,她們愛說什麽就說什麽,與她無關。

可萬年等人熱聊的話題,已經從將要到來的西宮之行過渡到明嘲暗諷李永寧的身世上了。不僅嘲諷李永寧,還將酈美人帶上一同罵了。

“說完了嗎?”李永寧趴在案幾上,背對著眾人。

萬年一眾都沒想到李永寧會敢開口打斷,紛紛回過身。萬年的表姊周良玉第一個忍不住,“原來九公主來了啊,怎麽?九公主覺著我們說錯了?”

李永寧坐起身子,脊背筆直。“諸位不是皇親貴胄就是官家貴女,在背後議論他人是非,便是你們的家教嗎?我看班主傅講了那麽多聖人訓誡,你們也沒聽進去多少。”

周良玉冷笑,故意拿著架子。“九公主這是在以什麽身份說教我們?若論起古訓聖誡,你又知曉多少?陛下皇後仁慈才準你與我們一同進學,你可別不識好歹。殿下還是你的八姊,你怎能如此出言不遜?”

李永寧將發絲拂到耳後,撐著案幾站起身,徑直走到周良玉麵前。她個子不夠高,也許是因為營養不良的原因,瘦瘦小小的,粉嫩的指甲上還有白色的小點。

李永寧隻到周良玉眉眼處,卻絲毫沒有被壓過一頭。她未施粉黛,眼眸黑亮而有神采。

“周家三娘口齒好生伶俐,隻可惜嘴上功夫強,腦子卻不甚好用。我雖沒有八姊得寵,但好歹也是父皇親女,你阿父不過是個四品光祿丞,你也是靠著你姨母才得以到這裏來的,有什麽資格在這指桑罵槐?”

李永寧一邊說一邊向周良玉靠近,周良玉不自覺地後退,眼神慌亂。直到靠到架子上,退無可退。李永寧一把按住她的肩胛,讓她動彈不得,周良玉反手撐著身後的架子,讓自己不至於跌倒。她從小嬌生慣養,拎過最重的東西估計就是自己的首飾,哪比得上因為從前經常吃不上熱飯,和阿杏一起種菜的李永寧有力氣。

“咱們都是靠著家族的蔭庇,誰也不比誰強多少。可惜,我的家族,比你的強。”

啪的一聲,掙紮中,周良玉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架子上的青釉刻劃弦紋雙係瓷壺,瓶子掉在木板墁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沒有摔碎但是瓶口裂了紋路。

李永寧緊緊盯著周良玉的雙眸,向後撤了一步。她不再看驚惶的周良玉,從袖中拿出靛色的絹布,輕輕拭了拭指尖,擦著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她眼睫微垂,白皙的脖頸上有發絲繞過,收回絹布,李永寧看向一旁呆愣的萬年公主等人,她脊背挺直,像不屈的竹。

“我本無意與你們起爭端,但若是你們一意孤行,我奉陪到底。”

萬年驚懼地站在一旁,似乎不敢相信往日這個沒有絲毫存在感的九妹竟然會當眾向她宣戰。她故作平靜,手指卻不由自主地纏繞著手絹,周圍的貴女們也嚇得不敢說話。

李永寧收回視線,將絹布丟在地上,不緊不慢地開口,“八姊,如果你覺得之前的書沒抄夠的話,我大可以稟告班主傅,請她給你加加量,免得你整日閑著沒事做,四處挑事。”

萬年細眉緊皺,姣好的五官也沒了往日的舒展,腰上的禁步隨著她的動作搖動。“李永寧,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威脅本宮,還對著本宮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