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過半,袁儒宸忽然起身,他早就收買了一個宮女,讓她去把李永寧叫出來。

半月湖旁,袁儒宸負手而立。

此地僻靜,說話再合適不過。

李永寧吃到一半,忽然一個小宮女借著填酒的機會,給她傳話,說袁小將軍在半月湖旁等她。

李永寧隻得放下手上沒吃完的東西,尋個借口出來。

果然在湖邊看見了袁儒宸。

月光清淺,映照在湖麵上,倒映出清晰的輪廓。微風陣陣,吹出層層漣漪。

“你尋我來,何事?”

袁儒宸回頭,就看見他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自己麵前。。

風拂過她額上的碎發,挽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忽然覺得有些口渴。

“我,我要出征了,去冀州,清剿五角道蛾賊。”

李永寧一滯,垂眸道:“那你注意安全。”

袁儒宸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麽平淡,心裏有些失望,但還是笑著道:“冀州主寇已平,我此去就是清剿殘餘,很快就會回來的。應當能在臘月前趕回來,這樣,我還能趕上你的生辰。”

李永寧抿了抿嘴,淡笑道:“嗯。”

湖旁邊,隻餘陣陣蟬鳴。

袁儒宸有些不知所措,他平日裏就跟軍營的兵士呆在一起,跟李永寧這種小女娘不常接觸,此刻她也找不到合適的話題,眼見氣氛越來越尷尬,袁儒宸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憋了半天,他才吐出一句。

“晚上風大,你早點回去,小心著涼。”

話剛說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明明他費盡心機才把人約出來,剛說兩句話就要趕人回去,這是什麽道理?

“我的意思是,注意身體。”袁儒宸這下徹底放棄了,他果然沒有跟女子相處的能力。

他失落地垂眸。

忽然耳邊傳來一聲淺淺的笑聲,在蟬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子卿叫我出來,這便打算讓我回去了?”

袁儒宸愣了愣,忽然抬頭。

麵前的少女笑吟吟地看向自己,明明離得不算近,但他卻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袁儒宸不知道那是什麽味道,隻是覺得很好聞。

“你沒有什麽別的想對我說的嗎?”

不是的,袁儒宸有些焦急。他有很多想說的,想問她最近在宮裏過得怎樣?想問她那日送他荷包,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想問問她,對自己有沒有一點感覺。

萬千話語湧上心頭,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沉默,思量著說那句話才不會顯得突兀,又能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心意。

想來想去,隻說出一句:“你送我的禮物,我很喜歡。”

李永寧點頭,以為他是指玉佩,便道:“你喜歡就好,我想了好久才想到這個。”

袁儒宸原本失落的心情忽然雀躍,忍不住道:“想了好久?”

李永寧不明所以,回應道:“對啊。”

袁儒宸忽然鬆了口氣,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緊張些什麽,可就是沒由來地提著顆心,直到得到李永寧肯定的答複。

“我會好好收藏的。”

李永寧抿嘴,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道:“若你此番得勝歸來,我想,你就可以向我父皇討要你的願望了。”

袁儒宸一滯,似乎是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半晌,他才結結巴巴道:“討,討要那個許諾。”

他猛地看向他,眼中星河流轉。

“當真?”

李永寧淺笑。“當真。”

她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香囊,上前一步,塞到袁儒宸手中。

“我在洛都,等你凱旋。”

說罷,也不看袁儒宸,轉身離開。

隻留袁儒宸一人,看著手上的香囊出神。

李永寧沿著廊道原路返回,忽然聽到有腳步聲傳來。

她心下一緊,此處偏僻,若是被人發現她同袁儒宸在此,便是渾身上下長滿了嘴都解釋不清。

眼看著腳步聲即將到拐角,李永寧卻找不到一個藏身之處。

忽然,一隻手從後麵攬住她的腰,將她推進旁邊的房間中。

“奇怪,方才明明聽著這裏有聲音的啊?”

“是啊,我也聽見了,就是從這裏發出的。”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誰?”

“國師大人?見過國師大人。”兩個婢女的聲音明顯透著一絲慌張。

“本官想一個人在這靜一靜。”他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自然。

“啊?是,婢子們這就走。”

腳步聲離去,屋外陷入沉寂。

李永寧卻心頭一驚。

“還不出來?”

他語氣一轉,沒有了方才的溫和,反而帶著戲謔。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李永寧甚至從中隱約聽出了怒意。

李永寧拉開房門,果然,外麵站著的,正是薑曳。

“永寧見過國師大人。”

薑曳一手握著折扇,一手背後,陰陽怪氣道:“九公主真是好興致,臣怎麽說宴席上沒了公主的身影,原來是在這啊,怎麽,宮中夜景好看嗎?”

李永寧垂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淡:“國師大人不也在此嗎?”

薑曳挑眉,嘴角含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那九公主呢?也是來賞夜景的嗎?”

李永寧直視薑曳,覺得他今日與平日裏區別甚大,皺眉道:“國師有話,與我直說便是。”

薑曳一席月白色直裾,與平日裏頗為不同,多了些煙火色,在夜色的襯映下,有些迷離的美感。

“臣竟不知,九公主何時同袁將軍這麽熟稔了,嗯?”他尾音上揚,勾魂攝魄。

李永寧下意識攥緊了裙擺,佯裝鎮定道:“這是我的私事,與國師大人無關。”

“無關?”薑曳自嘲一笑,道,“九公主說得對,確實同臣無關。”

他語氣不善,最後兩個字似是從牙縫中蹦出來的。

李永寧自知理虧,也不願同他多爭論什麽,隻想盡早結束這場無謂的對話。

“這次多謝國師,永寧就先走了。”

李永寧剛想走,胳膊卻被薑曳一拉,她一個趔趄,差點跌在薑曳懷中。

二人離得很近,近到李永寧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桂花糖的味道。

清甜的飴糖,讓李永寧心頭一滯。

她忽然想起,那個窘迫的夜晚,那顆撫慰她焦躁心境的糖。

還有那個昏迷的人,當時他們之間的距離,就如同此時一般。

李永寧抬頭看向薑曳。

他背對著窗戶,李永寧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所以無法分辨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國師大人。”她手臂有些疼,忍不住出言提醒。

薑曳輕輕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忽然像摸到了燙手山芋般鬆開李永寧。

“臣失儀。”

李永寧抿唇,一言不發,從薑曳身旁走過。

薑曳沒有回頭,麵對著偌大的房間沉默。

他原本在酒席上呆的好好的,直到看見一個婢女在李永寧耳邊說了些什麽,她就離席,薑曳環視一周,隻見到袁儒宸消失了。他心頭有了計較。

仿佛是被控製了,也仿佛是鬼迷心竅,他跟著李永寧來到了湖畔,聽見了他們說的話。

他知道這樣並非君子所為。

可那又如何?他又不是君子。

他無法解釋自己心中到底是什麽感受,隻是本能的排斥這種不受控製的情緒。

李永寧怎麽樣,跟誰在一起,就如她自己所說,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隻需要操縱他,達成自己的目的即可。

薑曳平複心境,重新掛上那副風輕雲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