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轉身時,我看到他連蹦帶跳地衝上樓梯。我忍不住露出微笑,心想他的腿腳看樣子一點問題都沒有。
冬天在大地上邁開大步進軍。隨著時間一天天的推移,冬天也逐漸占據上風。有人滑倒了,有人垂頭喪氣。黑暗中的火光如同燈塔,正頑強地展示自己的力量。即將過去的一年正匆匆溜走,朝終點疾馳而去。
當我站在橋上等梅爾的時候,我嘴裏哼著一支曲子。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曲子,隻是這支曲子在我的腦子裏不停地循環播放,持續了整個下午,就如同一團沒頭沒尾的棉線。今天早些時候,當我用一根繩子和帕靈鬧著玩的時候,我甚至還對它哼這支曲子。今天的帕靈很有點可愛小貓的模樣。它在小屋裏躥來躥去,仿佛尾巴著火似的。
我看到一輛輛車子開到山上,在村子旁邊停靠,亮著一盞盞紅通通的車燈。我聽到孩子們的尖叫聲和人們的喧囂在狹窄的街道上空**漾。盡管早些時候我不想來,可現在我卻很高興自己來到這裏。不過嘛……我看看手機,梅爾遲到了。或許他又要借口自己的老腿讓他遲到了。
一陣凜冽的寒風吹拂著河岸,帶來了大海的氣息——那是冬季裏泛著灰色的大海。寒風讓我眯細雙眼。我在腦海裏勾勒這樣的景象:一條將船舷塗成黑色的帆船,在黝黑的波濤之間顛簸起伏,等著潮汐轉向。感覺太冷了,我不能在寒風中站得太久。我正準備沿著那條幽黑的小徑,走到小河灣看看梅爾在幹什麽。這時候我看到了火把的火光一閃,還看到一件綠色防水夾克的一角,聽到腳步聲傳來。
“你再不來我就要走啦!”我叫道。
傑克·羅斯卡羅從黑暗中走出來,他用訝異的目光盯著我。我後退幾步,再次感覺到尷尬。我看看他身後。
“你爺爺……”
“我爺爺……”
我們相互對視。在那一刻,我以為他要哈哈大笑了。然而他隻是做個鬼臉,熄滅了火把。
“梅爾讓我在這裏等他的。”我急忙說道,“他和我約好是六點。他說你有其他的計劃。”
“他也是這麽和我說的。”
“哦。”不知怎的,我感覺自己的手沒處放,隻好把手插進外套的兜裏,“這麽說……他不來了?”
“我覺得他不會來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現在已經在酒吧裏了。”傑克終於和我目光相接,“我覺得他是在以自己那直白的方式,告訴我們他希望我倆做朋友。”
“啊。”
接著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好吧。”傑克對著村子一揮手,“你先走,然後我……”
“別傻了。”說完我做了個鬼臉,“我是說,反正你也要到村子裏去,對吧?我們可以一起去,除非你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們倆在一起。”這本來是句玩笑話,不過聽起來卻是一本正經。
“別傻了,怎麽會呢?”他說。他的臉上綻放出一絲微笑。
我們倆一言不發,這沉默中隱隱透著一股興高采烈的意味。我們走進村子裏。我從沒見過這麽多的人聚集在這裏,即便是萬靈節時也沒那麽多的人。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們裹著圍巾,戴著帽子;孩子們身上裹著一層又一層的厚衣物,幾乎無法活動。這是一個寒冷而潮濕的夜晚,從海上吹來的風讓人們瑟瑟發抖,緊緊揪住自己的領口。所幸雨已經停了。刺鼻的煙味充斥著我的鼻孔。烤栗子散發著暖意,加入糖和香料的蘋果酒加熱後散發著甜香。
那家集咖啡館、漁具店和郵局於一體的店鋪還開著門,門外多擺了幾張椅子,圍著一個類似炭火盆的東西。經過這裏的時候,我朝村裏小店的店員萊格揮揮手。
“你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嗎?”我問傑克,生怕遲一點自己就會改變主意,“那裏還有幾個空位。”
“不。”他看向酒吧。
怒火在我心中升騰——他根本不想和我友好相處。“好吧,那麽再見了。”我對他說,轉過身去。
“等等!”他拍拍我的肩膀,“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坐在這裏。觀看彩燈的最佳地點是在酒吧的階梯上,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哦,這樣啊。”他這話算是邀請嗎?“那麽……”我說。
“來,我帶你去。”
我們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走進蘭福德的主街。這裏洋溢著節日的氣氛,這種氣氛中透著一股天真無邪,還帶著點孩子氣,仿佛聖誕節已經向我們邁出了第一步,而我們必須為此歡呼。在酒吧附近有一個臨時舞台,一群十幾歲的孩子正在演奏《上帝賜予你歡樂,先生》,隻是那樂聲刺耳嘲哳。而年齡較小的孩子在舞台前方跳舞。
我聽著這熟悉的聖誕頌歌,隻覺得難以置信:再過一個月就到聖誕節了?我想起自己在夏末的某一天,一時衝動跳上一班列車離開倫敦,來這裏追夢——感覺那隻是昨天剛發生的事。
“走這邊。”傑克叫道,朝一道沿著酒吧側牆延伸的石頭階梯走去。階梯上已經擠滿了人。他們看到傑克走過來,連忙給他騰出空位。他們和傑克握手,拍拍他的肩膀。和往常一樣,人們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我。不過這裏的氣氛輕鬆愉快,當我對他們微笑,他們也報我以微笑。傑克挪動一下身子,好讓我鑽進階梯邊緣的縫隙中。當我抬起頭,我發現他說得沒錯:站在這裏,我們的目光可以掠過人群的頭頂,將沿著河岸延綿的整個村子盡收眼底。
我聽到一陣熟悉的狂笑聲。梅爾正坐在酒吧前的長凳上,手裏拿著酒杯,一群老人環繞在他周圍。當他抬起眼眸,發現我正盯著他,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我身邊的傑克裝出一副惱怒的樣子,朝他揮拳。梅爾又發出一陣狂笑聲,然後繼續喝他的酒。
“這個老鬼頭。”傑克嘟嘟囔囔地說。我偷偷看他一眼,看見他正轉身和階梯上的另一個年輕人說話。當他放下戒備的時候,他顯得友好開朗,甚至有點活潑。我之前看錯他了,真不敢相信我看人的眼光竟會如此之差。
“看啊。”他傾身向下,湊了過來。我能感受到他的軀體散發的暖意落在我的臉上。“看啊,那是丹恩和他的那群磨人精!”
沒錯,那正是麗莎的丈夫丹恩。他正領著一群小孩子走上舞台,隻是進行得不太順利。那群孩子在他身後跺腳,相互推擠,跳來跳去,**不安。他讓他們一個個就位,勉強排成一列。所有孩子的帽子和外套上都粘貼著亮片,丹恩自己穿著一件難看的套頭衫,套頭衫上粘貼著閃閃發亮的冬青果。他在舞台邊緣跪下,拿起一把吉他。
“來了。”傑克咧嘴一笑,“這場光芒四射的盛典就要開始了。你很高興自己來到這裏,對吧?”
我哈哈大笑,轉過身看向舞台。有人介紹說這群孩子是蘭福德小學“橡實班”的學生,今年他們獲得了親手點亮聖誕彩燈的殊榮。丹恩撥一下吉他的琴弦,拿起麥克風。麥克風的聲音在村子上空回響。
我聽到他低聲說:“好了,就像我們之前練習的那樣,一、二,開始!”
所有孩子都同時開口唱歌,隻不過他們唱出的音調有所不同。不過他們很快就跟上了節奏。在這些孩童的歌聲中,我聽見丹恩那清脆的嗓音,和他們相互應和。
“Ha’n kelynn yw an kynsa a‘n gwydh oll y’n koes...”
我心中一動,仿佛兩個齒輪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
“我聽過這首歌。”我輕聲說道。就是這首歌,這首在我腦子裏循環播放一整天的歌。我怎麽會聽過這首歌呢?我連歌詞的意思都不明白。“這歌唱的是什麽?”
“這首歌的歌詞是康沃爾語。”傑克露出歡欣的微笑,“這是一首古老的聖誕頌歌。我們小時候在學校裏也學過。”他等著台上的孩子們磕磕巴巴地唱完這一段,然後加入他們的合唱,“一年中最先變綠的是冬青樹……”
“kelynn!kelynn!”
一個人穿過漫天飛雪,唱著這首歌。他想借此讓自己暖和起來,驅散心頭的恐懼……
“冬青樹!冬青樹!”
最後幾個音符被陣陣掌聲淹沒了。台上一陣忙亂。突然之間,小鎮仿佛活了過來,五顏六色的燈光射入黑暗之中。那彩燈呈現出火苗所有的顏色:白色、金色、紅色,甚至藍色……人群發出陣陣驚呼,然而周圍的噪聲在我的耳朵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沉悶的咆哮。出現在我眼前的不是電燈光,而是火把的亮光。那些火把擎於許許多多隻手中,驅散黑暗。在一塊灰色的石頭周圍,人聲此起彼伏。在這人聲之中,我還聽到奔跑的腳步聲、馬蹄聲、心跳聲,還有一個女人的歌聲,刀子鑿刻石頭的聲音,淚水落入雪中的聲音……
我隻覺得天旋地轉。我伸出手,想要穩住自己,然而我抓住的隻是空氣。在那可怕的一刻,我以為自己就要摔倒了。這時一隻手抓住我的外套,把我拉了回來。我發現自己正站在階梯上,前方的人群依然在發出陣陣驚呼,成百上千盞彩燈照亮了蘭福德的街道。
傑克盯著我的臉。“……你還好吧?”他問道。
我不理會耳朵裏的轟鳴,隻是點點頭,挪動一下腳步,遠離階梯邊緣。然而傑克看起來並不相信我沒事。
“你想喝一杯嗎?”傑克大聲叫道,想蓋過舞台上的說話聲,“現在正是好時候,不用排隊!”
我再次點點頭,巴不得馬上從階梯上下來,離開那一片彩色的燈海。在我模糊的視野之中,一盞盞彩燈正若無其事地大放光彩。當我的腳落在地麵上,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在酒吧外頭有一個小攤,售賣的是加了糖和香料並經過加熱的蘋果酒。我堅持要請客。我想找到某種實物——某種日常的東西,好讓我把自己的注意力傾注於此,而手中的硬幣恰好能滿足我的需求。傑克跑去買烤栗子,我趁此機會啜飲了一口蘋果酒。香料的香氣包裹著我——這種感覺如此熟悉,讓人隱約感到一絲痛楚。肉桂、蒜瓣、幹果皮,其中混雜著強烈的蘋果香氣。或許在幾個月前,那個蘋果還沉甸甸地掛在果園裏某棵果樹的枝頭。
我和傑克心照不宣地慢慢離開人群,沿著一條通往河邊的狹窄後街前行。這裏更加安靜,狂歡的喧囂在我們身後漸漸退卻。我深吸一口氣。或許我已經習慣了山穀的寂靜,反而不喜歡人群的喧鬧了。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傑克一邊啜飲著蘋果酒,一邊問道,“感覺你就要暈倒了。”
我喝一口蘋果酒,讓溫熱的**充斥我的口腔,借此爭取一點時間來思考。
過了一會兒,我說:“我也不知道,最近我的想象力經常不受控製。”我硬擠出微笑,“我認為那是安尼斯尤爾在作祟。托瑪辛娜……她有沒有看見過什麽異象?”
傑克嗯了一聲:“我也不清楚。不過我覺得那也有可能,總之太姑奶奶絕對是個怪人。”他斜著眼瞄瞄我,“她經常和帕靈說話,好像帕靈根本不是一隻貓,而是和她一起守在山穀裏的夥伴。”
我沒有出聲,我很高興黑暗遮住了我的臉。此時我們已經來到山腳,道路在此處和河流交匯。傑克在河邊坐下,他的兩條腿懸在水麵上。我也有樣學樣,坐了下來。在我們前方,幽暗的河水倒映著小鎮的燈光,水麵上一片流光溢彩。
“你那天把那個速寫本送過來,謝謝你。”過了一會兒傑克說,“爺爺把那速寫本拿出來給我看了,對他來說這的確很重要。”
“這沒什麽。”我低聲說道,雙手握著紙杯取暖。
“話不是這麽說的。”傑克看過來,“好吧,我要向你道歉,如果之前我……”他停了下來,搖搖頭,仿佛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他並沒有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而是問道:“今天早些時候你還好吧?我看到那瓶碘酊被拿出來了。”
我哈哈大笑,扯扯袖子,露出手臂上那道大大的橘黃色印記。“隻是擦傷而已。”我說,“我以為沒人用碘酊了呢。”
“的確沒人用了,我覺得爺爺那瓶碘酊的曆史可以一直回溯到1964年。”
“他說你和那瓶碘酊可是老熟人了。”
傑克從口袋裏掏出幾顆栗子,遞給我。“我就是所謂的老出狀況的孩子。”他說,“我以前把造船工場當成了遊樂園,那裏有絞車、繩索、壞掉的馬達……諸如此類的東西。”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在造船工場工作的?”當我剝開一個栗子,一縷熱氣從栗子殼上冒出來,散發出焦糖的甜香。
“我以前經常在造船工場打下手,然後我讀大學的時候離開了一段時間。再後來奶奶去世了,爺爺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他聳聳肩,“於是我提前畢業回來,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和爺爺一起在工場幹活兒了。”
“那你其他的家人呢?”
“他們?”他說,“你想問他們為什麽不留在造船工場幹活兒?”我點點頭。“他們有自己的工作。”他說,“媽媽是簿記員,爸爸在內陸地區開了一間修車行。爸爸本來就不喜歡船,而我妹妹艾米對水麵上的東西不感興趣,她隻對水下的東西感興趣。她是一個海洋生物學家,在國外工作。”他仔細端詳一顆栗子,然後說道,“所以就隻剩下我了。”
我忍不住在腦海裏勾畫這樣的畫麵:在安尼斯尤爾,羅斯卡羅一大家子在爐邊慶祝。一個父親和三個兄弟都被絞死了,即使是在幾代人之後,這一事件的影響力依然存在。之前我無法理解特拉門諾家族和羅斯卡羅家族之間的仇怨為何如此強烈,現在我開始明白了。
“傑克,你知不知道托瑪辛娜和她母親是如何來到安尼斯尤爾定居的?”我問道,“梅爾告訴我的隻是故事,我想找到一些更確鑿的證據。”
他看過來:“這是為了羅傑·特拉門諾那事吧?爺爺告訴我他在使什麽壞。”他擺弄了一下空紙杯,“我猜亞力也有份兒吧。”
盡管現在很冷,可我覺得自己兩頰發燒。我隻希望他不要提起亞力,不過現在我也明白了——傑克·羅斯卡羅就是個直肚腸,心裏藏不住話。
“他肯定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事。”我低聲說道。
傑克做個鬼臉:“抱歉……”
“你沒必要抱歉。老實說,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我頓一下,繼續說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傑克緊緊地抿著嘴唇。
“如果你想說‘我早就說過’……”
“我從沒想過要說這話。”他答道。他的臉上綻開笑容,和梅爾的笑容何其相似。“現在回到你剛才的問題上,我隻能說我不知道,爺爺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這個地方就是這樣。故事就是我們的曆史,而我們的曆史以這些故事為基礎,很少以事實為基礎。抱歉,我不能為你提供更多的信息。”突然之間,他滿臉放光,繼續說道,“不過你可以去找米雪拉的丈夫吉奧弗打聽一下。他主管本地的博物館,對於本地的曆史他最熟悉了,沒人比得上他。再說了,他是個外鄉人。”他輕輕地推推我,“和你一樣。他不會被本地的傳奇故事迷惑。”
“我敢肯定,米雪拉已經問過他了吧。”
傑克聳聳肩:“大概吧,不過或許她不知道該問什麽樣的問題。”
“那我呢?我就知道嗎?”
傑克微微一笑,我感覺他的五官樣貌已經印入我的腦海中:他那曬得黝黑的臉,他那筆挺的鼻子,他那明亮的眼眸泛著榛木的色澤……無論他是一臉嚴肅還是滿臉嬉笑,他的五官都頗為靈動。
“沒錯,你知道該問什麽樣的問題。”他輕聲說道。
我們對視良久。我們倆靠得那麽近,我能感覺到他的身軀散發的熱量,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味——那是木頭燃燒時的煙味、肥皂味,還有溫暖的肌膚所散發的氣味。
“好吧。”我看向河流,不想讓他看到我兩頰泛紅,“那麽明天我就去找吉奧弗,你說那博物館在什麽地方?”
“就在教堂旁邊。”傑克往後靠,11月寒冷的空氣迅速填補了我們倆之間的空隙,“不過明天博物館不開門。實際上,我很肯定博物館隻在周二和周四開放。”
我發出一聲呻吟:“和特拉門諾的會麵安排在周一,我想在那之前找到答案。”
“好吧。”傑克跳起來,“我們去找爺爺的朋友們打聽一下。他們現在肯定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就算他們記不起什麽有用的東西,至少可以去逗逗他們,很好玩兒的。”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讓他把我拉起來。我們倆站在那裏,靠得很近。
“你爺爺的朋友?”我一邊急忙問道,一邊邁開腳步,“是不是就是那回在酒吧裏,我……”
“……你走過來教訓我們一通?”傑克哈哈大笑,“沒錯,就是那個時候和我在一起的那群老頭。”
“哦,老天!”
“別擔心,派克小姐。”這時我們已經走到主街上,一串串聖誕節彩燈在黑夜裏散發著俗豔的光芒。梅爾還在酒吧門外。他看到我們倆,發出一聲狂笑。作為回應,傑克對他咧嘴一笑。“你已經見過那群老頭中脾氣最臭的那一個了。”他說。
周一上午,當我梳妝打扮的時候,我的胃因緊張而不停翻騰。我即將和特拉門諾以及他的律師會麵。為了此次會麵,我要穿上最時髦、最正式的服裝。平常這個時候我都是在寫作。我會坐在廚房餐桌前,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舊開襟毛衣,喝著第三杯茶。而帕靈也有它自己的生活規律。一旦我坐下來工作,食品儲藏室的窗就會傳來吱呀聲,接著是蹦蹦跳跳的腳爪跑進大廳的聲音,腳爪之上是一隻濕漉漉、髒兮兮的貓咪。帕靈要在我的電腦鍵盤上散散步,散完步後它就在火爐邊的舊扶手椅上坐下,開始晨間梳洗,梳洗完畢後就睡覺。
然而,今天當它看到我站在門邊,而不是坐在平時的位置上,它看上去不怎麽高興。它還是跳到桌子上,在木頭桌麵上留下一串腳印。我小心翼翼地撫摸它,留意不讓貓毛沾在自己的衣服上。
“祝我好運吧。”我對它說,“我要為保住你的家園而抗爭。”
它輕聲叫喚,轉頭朝火爐走去。我希望我也能像它那樣。然而,現在我能做的隻是不停忙碌,讓自己更加緊張。出發的時間到了,我聽到手機傳來短信提示音。肯定是麗莎發來的短信,告訴我她已經去到巷口了。我的手機放在梳妝台邊上,因為放在這裏偶爾會有信號。短信提示音引起了帕靈的興趣。它跳上梳妝台,好奇地對著手機嗅來嗅去。我一邊朝手機走去,一邊在心裏琢磨:真是奇怪,帕靈之前對手機從來不感興趣。
當帕靈想要伸出爪子戳戳手機,我用警告的語氣叫道:“帕靈!”
它停了下來,一隻爪子已經舉起。它審視著我,它的眸子黃澄澄的,仿佛無所不知。然後它放下爪子,把手機從梳妝台邊緣推下去——瞧它那模樣,簡直就是故意的!
“帕靈!”我衝過去。太晚了,手機摔在地板磚上,發出響亮的撞擊聲,然後滑入梳妝台下方的陰暗角落裏。
我氣急敗壞,當然了,帕靈對此不予理會。它隻是開始舔那隻做了壞事的腳爪,仿佛我的手機是什麽髒東西,弄髒了它的爪子。我罵罵咧咧地跪下來,朝梳妝台下方張望。梳妝台下方久未清理,裏麵盡是可怕的東西:蜘蛛網、一堆堆厚厚的灰塵、來曆不明的汙漬、木虱、蜘蛛……現在,在最裏麵的角落,還多了一部手機。我趴在地板上,伸手去撈手機,心想剛才我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整潔光鮮還精心打扮了一番,現在這番功夫全白費了。當我的手指觸碰到蜘蛛網,我不由得皺皺眉,很想把手縮回來。然而我還是夠不著,隻能借助撥火棍把手機撥出來。
我拿著撥火棍,在梳妝台下捅捅戳戳。撥火棍觸碰到某樣沉重的東西,我聽到碎玻璃的刮擦聲。那不是我的手機,我的手機已經出來了。雖然手機上沾滿灰塵,可是屏幕卻完好無損。一條短信閃現在屏幕上,或許麗莎還在等著我……我急忙又晃動一下撥火棍,然後伸出手,想把觸碰到的東西扯出來。我的手指碰到了類似木頭的東西,我終於把那東西扯出來了。
那是一個鏡框,因煙熏和時光的磨損而變得黑糊糊的。鏡框上的玻璃碎成三片,鏡框的襯裏是黑色的天鵝絨,上麵釘著兩塊銅質圓牌。是勳章嗎?我在心裏琢磨。鏡框背麵有一條斷了的細繩。這個鏡框原本應該掛在牆上,在某個時候細繩斷了,所以它落在梳妝台後頭,一直沒有人發現。我的手指掠過那汙漬斑斑的玻璃。那兩塊銅牌似乎具有魔力,把我拉近,讓我觸碰它們……
地板上的手機發出憤怒的叫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趕緊把手縮回來。現在還不是時候,無論那兩枚銅質圓牌是什麽,可以先放一放,過後再說。萬一帕靈又玩心大發,又想擺弄這個鏡框,那可不妙。於是我把鏡框塞進梳妝台的一個抽屜裏,然後抓起我的包和外套,把沾滿灰塵的手機塞進口袋裏。當我關上門,我看了一眼帕靈。它正安然坐在火爐邊的“寶座”裏,向我眨眨眼睛。如果我對它了解不深,我會以為現在這隻貓咪看起來很是愜意。
我沿著小巷狂奔。我因狂奔而大汗淋漓,之前在找回手機時又沾上了滿身灰塵。我就以這副尊容鑽進車裏。麗莎問道:“你到底跑哪兒去了?說實話,我們可不想遲到。”
“抱歉,帕靈……好了,不說了。嗨,米雪拉。”
米雪拉坐在後座。她隻是點點頭,並沒有抬起頭。她身邊散落著紙張、文件和筆記本。她穿著一件紅得刺眼的職業套裝,她的頭發梳得服帖平整,如同一頂頭盔。
車開了。麗莎低聲對我說:“她正在找文件裏的漏洞,找找看有什麽東西能讓我們在和羅傑對峙時占據上風。”
“周末的時候我問過梅爾·羅斯卡羅。”我對她說,“還問過他的朋友們。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安尼斯尤爾是大約一百年前某人贈予托瑪辛娜的母親的。至於贈予的原因和形式,他們卻記不起來了。”
“那麽恐怕這一信息對我們沒有幫助。”麗莎陰沉著臉。
“就沒有什麽……地契之類的東西嗎?”我依然不肯放棄,“肯定會有人知道這事的。”
“地契已經遺失了。”米雪拉那陰沉的聲音從後座傳來。我轉過頭,看著米雪拉那微微泛紅的眼眸。“正因如此,羅傑才認為他有機會。”她說,“他要申請更新地契,還要提交證據證明那塊地是他的。”
我垂頭喪氣,往後一靠,癱坐在座位上。我就一直這樣坐著,直到車子駛離大道。我看到一塊標示牌,上麵寫著:河景高爾夫俱樂部,僅招待會員。我們的車沿著一條曲裏拐彎的車道前行,車裏沒人說話。在我們周圍,多刺的褐色樹籬和布滿點點黃色的金雀花灌木已經讓位於平整的草坪,草坪上的草葉幾乎一般高。
我們這個“怪異三人組”走進高爾夫俱樂部的門廳。我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外套上布滿灰塵;米雪拉穿著俗豔的紅色高肩職業正裝,而梳著馬尾辮的麗莎顯得頗為保守,她還夾著一大摞文件夾。還有,感覺方圓幾英裏之內就隻有我們三個女性。
“這邊請。”前台的小夥子惶恐地看看身後,又看向我們,“特拉門諾先生訂了花園套間,他已經到了。”
“那是自然。”米雪拉尖酸地回了一句。這時我們正跟著那小夥子,沿著一條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前行。走廊兩邊的牆上掛著已逝會員的照片。
透過一扇茶色玻璃門,我看到羅傑·特拉門諾悠閑地靠在一張會議桌上,前麵擺著一個空的咖啡杯。他的對麵坐著一個年輕人。那人穿著修身的正裝,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在手機上打字。我咽咽口水,然而我嘴巴發幹。我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不同的世界:這裏充斥著三句不離法律的語言和令人窒息的會議廳,與安尼斯尤爾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安尼斯尤爾屬於荒野,與世隔絕,綠意盎然,在那裏隻有石頭、樹根和流水才是真實的存在。
羅傑·特拉門諾作勢要站起來。他伸出手,然而米雪拉對此視而不見,徑直走過他身邊。一抹陰鬱的笑容即將浮現在我臉上,可我還是把它壓下去了。或許米雪拉對保住安尼斯尤爾不抱希望,然而她可不會欣然接受這一事實。她從會議桌的一頭拉出一張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好吧。現在就讓我們來談談這事。”她看向那個年輕人,“你是米切爾先生,是來自特魯羅市的律師,對吧?”那個年輕人張張嘴,想要答話,然而米雪拉不理他,繼續說道,“這位是我的助理格拉夫女士,這位是安尼斯尤爾的租客派克小姐。”
“很高興見到你們。”那年輕人油腔滑調地說,“不過我在信裏也說了,租客沒必要出席這次會麵。”
租客。我咬緊牙關。“如果我簽下的租約將要作廢,我想知道原因。”我對他說。
他隻是露出討喜的微笑,仿佛我說的話根本無足輕重。“好吧。”他說,“現在讓我們開始吧。先從介紹當前狀況開始,好嗎?”
“不用了,我們很清楚當前狀況。”米雪拉厲聲說道,“我們隻是不清楚特拉門諾先生想要玩什麽把戲。”
“行了,米雪拉,違背承諾的人可不是我。”特拉門諾湊上前來,靠著桌子,雙手交疊,“我們算是說好了,由我來租下安尼斯尤爾。”
“不,我們並沒有說好。在我發出小屋的出租廣告之前,我們隻是從理論上探討了一下這種可能性。而且,我還要提醒你,小屋租賃的相關事宜是那筆信托基金條款的一部分。派克小姐早你一步簽下租約可不是我的錯。”
米切爾先生打斷她的話:“這個所謂的基金……”他一邊說著,一邊瞄瞄手機屏幕,“其設立目的是在帕靈壽命延續期間為安尼斯尤爾找到一位監護人和守護者,對嗎?”
“沒錯。”米雪拉冷冰冰地答道。
“而這位帕靈是……”
我看到米雪拉臉頰上的一絲肌肉在**。“一隻貓。”她答道。
“一隻貓啊。”米切爾先生重複道,他居高臨下地盯著米雪拉,“真是不同尋常。”
“就算是不同尋常,那也是完全合法的。”麗莎說著敲敲麵前的文件夾,“我把有關文件的複印件帶來了,如果你想看的話,請便。”
我對她露出淺淺的微笑。作為回應,她也朝我翹翹嘴角。
“合法的前提是她當真擁有那個地方。”羅傑·特拉門諾大聲說道,“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從法律上看,安尼斯尤爾依然是特拉門諾莊園的一部分。”
“真是胡說八道!”米雪拉的臉漲得通紅,和她的套裝一樣紅。她深吸一口氣,想要平複自己的嗓音。“那塊地是你的一個親戚贈予托瑪辛娜的母親的,事實就是如此。我知道,你知道,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
“那不過是司空見慣的傳言而已,隻不過大家都信以為真了。”特拉門諾嗤之以鼻。
“夠了!”米雪拉就要從椅子上跳起來,而羅傑·特拉門諾也作勢要站起來和她對抗。
“好了,沒必要大吵大鬧的。”米切爾先生說,“維爾溫太太,這個問題可以在幾分鍾內解決。你所要做的隻是提供證據,隻要一件證據就行。你做得到嗎?”
米雪拉狠狠瞪他一眼,生硬地搖搖頭。
“好吧,看看我們這邊——特拉門諾先生持有羅斯卡羅小姐簽字的文件,她在文件中承認自己的租客身份。再考慮到這個信托基金裏那條頗為可疑的條款,就是和什麽貓有關的那一條……”他對我們微微一笑,“恐怕你們的主張根本站不住腳。”
他拿起一支筆,按一下筆帽,將一張紙拉到自己麵前。“我們談下條件吧?如果你們配合,特拉門諾先生將會付給你們一大筆補償金。”他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把那張紙推到米雪拉麵前,“這是我們目前提出的補償金數額。”我看著米雪拉的臉頰由紅轉白,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這簡直是胡扯!”我的嗓音刺破了沉默,“那帕靈呢?托瑪辛娜想讓它住在那間小屋裏,想找個人照顧它,讓它這樣度過餘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她才設立了那筆信托基金,難道這不算數嗎?”
“據我所知。”米切爾若無其事地說,“那隻貓已經很老了。等它死了,所有之前簽下的相關契約都會作廢。到時候我們又要再走一遍程序,何必呢?這樣很不明智,對吧?”他對我微微一笑,“再說了,一隻貓能活多久呢?”
當我們三人穿過停車場,我嘟嘟囔囔地說:“‘一隻貓能活多久’……他到底什麽意思?”此時天光已經漸漸暗淡,天空變成了單調的灰色,看著直讓人頭痛。
我們爬進車裏,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麗莎啟動引擎。她們的沉默實在令人不安。
“那我們該怎麽做?”我轉過身——我提問的對象不僅是麗莎,也包括坐在後座的米雪拉,“如果他在撒謊,那我們肯定有辦法……”我住嘴不說了。坐在後座的米雪拉彎腰低頭,把臉埋在雙手之中。
“我們什麽都做不了。”她的圍巾堵住了她的嘴,她的話音聽起來悶悶的,“你也看到了,他提出給我們那麽大一筆補償金。既然他肯拿出那麽大一筆錢讓我們閉嘴,假如我們真的鬧到法庭上,他肯定會拿出更多的錢來擊敗我們。”她抬頭看著我,一臉憔悴,“我們的房屋中介所可承受不起。抱歉,婕絲,如果我知道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決不會讓你在那份租約上簽字。”
我轉過臉,看著窗外。我忍不住流下眼淚。安尼斯尤爾——在這裏我感受到無與倫比的活力,在這裏我感到自己與某種比我更偉大的東西結成最為緊密的紐帶。然而,當我想到這裏將會被人奪走,被人摧毀,永遠不可能複原,我感到難以接受,一股難以消除的疼痛湧上心頭。還有帕靈——它會再次被人遺棄,而它的家園會被摧毀……不行,我閉上雙眼,試圖想出解決的方法。
安尼斯尤爾——這個名字在我腦海中縈繞不去,向來都是如此。灰色和綠色,藏紅花和雨水;黑暗中的火把,落在古老石頭上的微光,冬青樹和飄落的雪花;還有一隻生靈,它的腳爪如同青煙般輕盈,它的爪子如同荊棘,它的眼睛黃澄澄的,如同豐收時節的月亮……
“你們要在什麽時候對他們提出的條件進行答複?”我突然問道。
“我們要在五個工作日內答複。”米雪拉說著對我皺皺眉,“也就是在下周一之前。”
“那就等到下周一吧。”我看著她們倆,“請你們給我幾天的時間,讓我試著找到解決方法。你們至少能幫我這個忙吧。”
米雪拉歎口氣。“好吧。”她說,“我們就等到周一。不過別抱太大希望,婕絲。在這一帶,和特拉門諾家的人作對是很難有好結果的。”
那所教堂位於村子外緣。沿著掛滿彩燈的主街向前走,經過酒吧,走過最後幾棟茅草屋,出現在我麵前的是一條朝山頂延伸的小徑。教堂就孤零零地矗立在山上,站在教堂的一側可以俯瞰整個蘭福德,另一側則是河流和那個隱蔽的小河灣。我沿著那條路走到教堂前,停下腳步,喘口氣。這座建築頗為奇特,其建築風格雜駁淩亂,仿佛是在過去的幾百年間有許許多多不同的人對其進行加建和修整。一座矮墩墩的灰塔立在教堂一角,灰塔的磚石因風力磨蝕而變得破敗不堪。
入口旁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麵寫著“聖皮蘭教堂”。一扇配著門簷的大門敞開著,裏麵是一片青草萋萋的墓地。當我走進這扇大門,我才意識到這是停柩門,是給逝者出入的大門。這扇大門非常古老,這片墓地也非常古老。墓碑東歪西倒,與地麵形成奇異的角度。刻在墓碑上的字吸引了我的目光。當我走得更近,我發現熟悉的姓氏不停地出現:羅斯卡羅,格拉夫,布萊斯,赫斯科斯,波爾金霍恩……可是我沒有看到特拉門諾,一個都沒有。或許他們有自己家的私人墓地吧。我朝墓地邊緣走去,那裏立著幾棵被狂風扭曲的樹,樹的後頭是一個向下的陡坡,一直延伸到河邊。在這一片看不到鮮花或燒盡的蠟燭。這裏的草更長,風雨在墓碑上留下深深的印記。許多墓碑或是倒下,或是破碎,化為幾塊落在地上,被大地緩緩吞噬。我彎下腰,想要看清那些被蒼苔覆蓋的名字。這時候起風了,狂風鑽過形如爪子的枯樹,裹挾著嚴寒,抽打著我的臉。在我頭上,海鳥迎著狂風尖叫。
“有什麽可以幫到你的嗎?”我身邊響起一個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那是米雪拉的丈夫吉奧弗。他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活頁本,臉上戴著眼鏡。他的目光透過圓圓的眼鏡片,打量著我。“哦,原來是派克小姐啊。”他的臉上露出笑容,“你好啊,我已經聽說你要過來了。”
當然,他當然知道,蘭福德是個小地方,隻是我經常忘記這一點。“你好,呃……是啊。”我說。我們倆相互對視。“這麽說今天你這裏開門吧?”我問道。
“當然。”吉奧弗匆匆向前走,“當然開門。我隻是去吃午餐,跟我來吧。”
教堂後部藏著一棟看似穀倉的平房——我猜這裏曾經是教堂的一個禮拜堂。這棟平房有一扇厚重的木門,門邊掛著一塊塑料牌子,上麵寫著“蘭福德村博物館”。屋內陰冷昏暗。當吉奧弗打開燈,我看到這裏堆滿了曆史,從地板一直堆疊到天花板。久經磨損的陳列櫃擺在牆邊,櫃子裏擺放著配著皮革封麵的大書、錢幣、農具、陶器碎片、打火石和箭頭。牆上掛滿了鑲上鏡框的老照片、素描、地圖和剪報。蘭福德的全部曆史——幾千年的出生、死亡和婚姻,幾百個豐收季的收成和萬靈節,都擠擠挨挨地塞在這個房間裏。
我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相形之下,我自己的人生隻是倏忽即逝的短短一瞬,其中充斥著焦躁和不安。我想起每當我跨過安尼斯尤爾的邊界,一股沉重感油然而生。之前我還想不明白,現在我明白了:那是時光的重量,是多個世紀的時光累積在一個山穀之中,如同積聚在空穀中的雨水。
“抱歉,這裏簡直是一團糟。”吉奧弗低聲說道。他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們真得換個大一點的地方。”他臉上露出歉意的微笑。他擰開幾個電熱器,為這個冷冰冰的地方增添暖意。
“這實在是……難以置信。”我對他說。我看著一些錫質品,問道:“這裏全靠你一個人打理?”
“有時候也有誌願者來幫忙。”他說著用挑剔的目光環顧四周,“不過你說得沒錯,我獨自承擔了大部分的工作。這裏也不總是這麽安靜的,夏天有時候還是挺熱鬧的。”
我對這個冷靜而矜持的男人露出微笑。相形之下,米雪拉行事潑辣,如同一陣旋風。我心裏納悶如此不同的兩個人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我看你已經知道我來這裏的原因了,對吧?”我一邊說著,一邊靠近一個電熱器。
“知道。”他歎口氣,“這件事的確棘手,我從沒見過米雪拉那麽緊張。要知道,想讓她著急成那個樣子可不容易。”他的身影消失在一個偏廳裏。我跟著他走進去,發現那是一個被改造成辦公室的小房間。一台老式計算機和一張椅子躲在小山似的檔案盒、箱子和文件後頭,幾乎看不見。我看著吉奧弗把活頁本放在一摞搖搖欲墜的紙張文件上頭,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裏坐下。“很抱歉,恐怕我幫不上什麽忙。”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電腦,“對於這個問題,我已經絞盡腦汁進行思考,也進行了一些調查。”
“我和梅爾·羅斯卡羅談過。”我靠著門框,對他說,“梅爾說安尼斯尤爾是特拉門諾家的某個人贈予托瑪辛娜的母親的,可是他並不知曉其中細節。”
對此吉奧弗表示讚同:“我也聽說了,鎮上所有人都這麽說,然而這沒什麽用,對吧?不過我根據這些流言,確定了這些事件發生的大致日期。”他眯縫眼睛,環顧四周,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張凳子上。凳子上還擺著一大摞文件夾。“把那些文件夾搬走,你就拿那張凳子坐下吧。”
之前我在酒吧裏見到他時,他冷淡矜持,甚至有幾分孤傲。可現在他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在這裏,當他置身於布滿灰塵的盒子和過往曆史的碎片之中,他變得熱切而活潑。我在凳子上坐下,而他點開一張電子表格。那張填寫得滿滿當當的表格看似一份經過刪減的家譜。
“我查看了本地人口普查記錄。”他一邊對我說,一邊將電子表格的滾動條向下拉,“如果那片土地的所有權真的發生了變更,那應該是在1911年之後。”他指指屏幕,“看,那是托瑪辛娜的母親維奧萊。根據1911年的人口普查記錄,當時她和她丈夫還有兒子和羅斯卡羅的其他家人一起住在河邊。”
“那下一次人口普查呢?”我湊上前去,“那時候他們的住址是不是變成安尼斯尤爾了?”
吉奧弗好脾氣地對我微微一笑:“那就不知道了,下一次人口普查的結果還沒公布呢。”
我往後一靠,不禁有些泄氣。“那地圖呢?村子裏的記錄呢?”我問道,“總能找到關於這一帶地產所有權的記錄吧。”
“地圖通常不會顯示所有者名字,不過你說的這個問題我也想到了。我快速瀏覽了《本區估價記錄》,你知道那是什麽吧?”
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不過他的熱情感染了我,我不由得跟著點點頭。
“在那些文件中可以找到本地區從1909年到1915年的所有權記錄。”他正忙著點擊鼠標,之後屏幕上慢慢顯現出一張圖片——那是一張書頁的掃描圖。他看著我,臉上綻開燦爛的微笑,“前幾天我去了鎮上的檔案室,讓他們幫我掃描有關安尼斯尤爾所有權的這一頁。”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退,“但是,恐怕這其中的信息並不是你想要的。”
“就是說在1915年安尼斯尤爾依然為特拉門諾家所有?”
“沒錯,而且我找不到在那之後的相關信息。”他吐了一口氣,“這實在有點讓人抓狂。當然了,如果我們能拿到特拉門諾莊園所屬地產的所有權記錄……”他意味深長地對我揚揚眉毛,“不過羅傑·特拉門諾並沒有把自家莊園的地產所有權記錄拿出來作為證據,我猜其中肯定有蹊蹺。”
“那法庭不能強製讓他交出那些記錄嗎?”我問道,試圖掩飾自己話音中的不耐。
“不太可能,那些記錄屬於私人記錄,老實說,也沒人知道裏麵記錄了什麽內容。羅傑大可以……”他做個把東西藏起來的手勢,“……然後說相關記錄已經遺失或從來不曾存在。”他往後一靠,他的椅子嘎吱作響。“抱歉,派克小姐,這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的確有點‘二十二條軍規[10]’的意思。”
我盯著虛空,看著老式電腦顯示屏上正在閃爍的道道光條。“難道就沒有別的資料了嗎?”我直接問道,“就沒什麽我可以查看的記錄嗎?”
“我也想過或許能找找20世紀前十年到20年代區議會的會議記錄。”吉奧弗說,“看看裏麵有沒有提到安尼斯尤爾。不過那些記錄沒有數字化,我感覺那就像是大海撈針。”
“不過我還是可以看看的,對吧?”我馬上在凳子上坐直身子。我這一動作如此之快,差點兒讓周圍那些由文件紙張堆疊而成的“小山”崩塌。“能不能讓我看看?萬一能找到什麽呢?”
“好吧。”吉奧弗疑慮重重地答道,“我覺得可以,那些記錄在我手上,隻是我要想一想放在哪兒了……”
我花了幾分鍾好言好語地勸吉奧弗找一找,並自告奮勇要幫忙。吉奧弗帶我走進大廳的地下室。這裏非常寒冷,這裏的石牆和石頭地板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地窖。頭頂的電燈散發出刺目的光芒,然而角落並沒有被照亮。這裏和上麵的房間一樣,都堆滿了東西:書架在賬冊和盒子的重壓下搖搖欲墜,塑料箱一個摞著一個,一些布滿灰塵的大物件藏在陰影裏。吉奧弗嫻熟地在這些雜物中找出一條路。
“就在這兒。”他輕聲道,抬頭看看一個書架,書架上豎著一道道被磨損得很厲害的書脊。“這是教區議會……不對,這是賬本。”他踮起腳尖,“啊,在這裏,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他取下一本配有皮革封麵的冊子。那本冊子短而寬,大約有《聖經》那麽厚。他把這本冊子放到我懷裏。
冊子的扉頁上寫著:蘭福德教區議會會議記錄,1887-1916年。那些字跡已經褪色。
“我覺得你還需要這兩本。”吉奧弗說著把另外兩本冊子遞過來,“大概1940年之前的會議記錄都在這兒了。”
書桌前已經沒有位置了,吉奧弗讓我靠近一個電熱器,在地板上坐下,翻閱那幾本冊子。我打開第一本,隻見整潔的手寫字跡填滿了一張張冊頁,令我驚歎感慨。
區議會於1887年1月15日晚七點召開會議,12名教區居民出席會議。
我翻過這一頁。後麵的內容格式相同,隻是日期是在三個月之後。我翻過一頁又一頁,相似的內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看來一時半會兒是看不完了,我還要在這裏坐上好一會兒。於是我在粗糙的地毯上挪動了一下身子,想讓自己坐得更舒服。我飛快地翻動冊頁,古舊的書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我一直找到1915年的會議記錄。這時候安尼斯尤爾還為特拉門諾家族所有。我把會議記錄冊放在膝上,在心裏默默祈禱:行行好,讓我有所發現吧。
透過這些會議記錄,可以瞥見一百多年前蘭福德的日常生活。我翻過一張張冊頁,那上麵有許多不同的人留下的字跡。會議記錄中記下了一些爭議,內容是誰應該修剪樹籬,誰擁有在某片水域泊船的權利,要不要說服郵遞員在晚間多跑一趟收信……隨著舊的一年即將結束,新的一年即將到來,此時世上其他地方因那場可怕的戰爭而戰栗發抖,顯然蘭福德也無法避免戰爭的影響。
1916年的記錄幾乎是一片空白,有人匆忙記下了幾條簡短的年度會議記錄。到了1917年,會議記錄又恢複了,然而這其中的原因卻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戰爭的陰影如同被打翻的墨水,在一張張冊頁上洇染開來。這些會議記錄提到教區議會向特拉門諾莊園提出請求,要求將林地變為小塊菜地,結果卻遭到了特拉門諾管家的拒絕。他給出的理由是他的主人還在法國執行軍事任務,因此無法決定此事。記錄中還提到了食物短缺,煤炭短缺,提到了人們拆下籬笆樁子來燒火取暖……最後,1918年的最後一次會議記錄中提到了停戰協定的簽署。
然而,我還是沒找到關於安尼斯尤爾的隻言片語。透過博物館那扇小窗,我看到天空漸漸變暗。吉奧弗給我送來一杯茶和一塊餅幹,還警告我不要弄灑任何東西——當然,他的警告也是合情合理的。然後他告訴我再過一個小時他就要關門了。我繼續翻看會議記錄冊。失望之情正在啃噬我的心,我盡量忽略它。
1919年的記錄充斥著有關戰爭的回憶與和平日的慶典,但其中也夾雜著遺產稅和高稅率的記錄。我聽到後間的吉奧弗正關上電腦,準備離開。我有點抓狂,快速瀏覽一頁頁會議記錄:8月、10月、12月……我正準備跳到下一年,開始翻看下一個十年的記錄,這時一個“安”字吸引了我的目光,後麵還有“尤爾”兩字。我不由得抓緊記錄冊的邊緣。
收到特拉門諾上校的來信,信中內容涉及安尼斯尤爾的現狀。教區議會及時記錄此事。
下一行是有關村子排水係統的事務。我目瞪口呆地盯著那一行,拚命翻找之前和之後的記錄,看看有沒有再提到安尼斯尤爾。現狀?什麽現狀?我想大聲叫嚷:究竟是什麽意思?然而沒有用。寫下這簡短記錄的人早就不在世了,而他所知的有關此事的信息也隨著他一起逝去了。
當我把這條記錄拿給吉奧弗看,他發出不滿的嘖嘖聲。“懶惰的記錄員真是讓曆史學家頭痛的禍根。”他說著拍拍我的手臂,“如有需要,非常歡迎你改天再來查看資料。”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來。我隱約感覺到這個1919年的“現狀”正是我要找的東西,是安尼斯尤爾曆史上的關鍵節點。然而這信息無法作為證據。盡管如此,我還是用手機拍下了那一頁,之後讓吉奧弗把記錄冊放回地下室。
教堂外,旋轉的微風從河上吹來。我用冰冷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身軀——想來在1918年那段黑暗的日子裏,許多人也是這個樣子吧。我一無所獲,慢慢走下山,朝安尼斯尤爾走去,把那一串串閃亮的聖誕彩燈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