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生命與人類不同。土地可以持久存在,而人卻不能。土地漸漸老去,卻又可以重新煥發生機,就如同岩石區潮水潭裏的水,會隨著海水的漲落或充盈,或幹涸。然而,土地也反映了人的存在,人們的選擇--無論好壞--都會永遠地改變這片土地……
夜晚的時光悄悄流逝。我沒有胃口,晚餐時隻是挑挑揀揀吃了一丁點兒。我終於厭倦了麵包片加豆子。帕靈仿佛也被我的憂鬱感染。它根本沒有離開那張椅子,即使我把一碟罐頭馬鮫魚放在它麵前,它也不動彈。今晚的帕靈和平常的帕靈簡直判若兩貓。
當我跪在扶手椅旁的地板上,它幾乎沒有抬頭,隻是不安地朝我眨眨眼睛。我撫摸它的頭和胡子。我注意到它的鼻頭幹燥,當我把它抱起來的時候,它顯得軟綿綿的。這讓我感到不安。它在我膝上低聲叫喚,然而卻沒有了往日裏的勁頭。
“小寶貝,你不舒服嗎?”我低聲說。我垂下眼眸,直視它那半睜半閉的眼睛。當我想到它可能生病了,當我想到它會有何種遭遇,我的心感受到一股突如其來的劇痛——這不僅是心理上的痛苦,簡直與肉體上的疼痛無異。我無法想象沒有帕靈的生活。它就是安尼斯尤爾,它就是這條山穀的靈魂,是山穀正在跳動的心髒。我用盤子盛點清水,放在它麵前。然後當我上樓睡覺的時候,我抱著它。它沒有反抗,隻是在毯子裏蜷成一團。
為了抵禦寒冷,我裹緊身上的被單。我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疲倦,可是我的思想卻與我的軀體不同。我的腦子亂成一團,稍縱即逝的思緒在我腦海中飄**。我答應過帕靈,要保衛它的家園,然而我不知道為此我還能做什麽。和特拉門諾對抗無異於蚍蜉撼大樹。我躺在**,無法入睡,我的腦子不停轉動。風兒從煙囪中鑽進來,我側耳聆聽那風聲,聽黑夜中一隻貓頭鷹在鳴叫。我希望帕靈能弓起腰,與那貓頭鷹一唱一和,對著月亮唱歌,唱上一整夜。
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過去了,我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然而帕靈沒有動彈,我從沒見過它這麽安靜。最後,在淩晨時分,我發現自己已經坐起來了。我把一隻手放在它身軀的一側,感受它呼吸時身體的一起一落。它睜開一隻眼看看我。在火爐暗淡的火光之中,它的眼睛如同青銅,閃閃發亮。我感覺自己睜大雙眼,從被窩中鑽出來。我沒有穿鞋襪,腳下的樓梯冷冰冰的,一樓的石砌地板感覺更冷。我怎麽把這事給忘了?
之前我把那兩塊銅質圓牌放進了梳妝台的抽屜裏,現在我從那個抽屜裏把它們翻出來。我舉起那兩塊銅牌,我的指尖觸碰到鏡框底部那柔軟的天鵝絨襯裏,感覺就如同活物一般。我撥亮爐火,讓它散發出光芒和暖意。我對著紅紅的火焰,舉起那兩塊銅牌。銅牌映射著火光,如同一雙青銅鑄就的眼睛。銅牌的表麵已經黯淡,那上麵有圖案,還有字……我皺皺眉,湊得更近,仔細端詳兩塊銅牌。
“他為自由和榮耀而死。”我低聲念出銅牌上的字。當我意識到那不是什麽勳章,而是紀念逝者的銘牌,我不禁打了個寒戰。我用顫抖的手指撫摸銘牌上的名字,我的指尖沿著一個個字母緩緩挪移。
弗蘭克·約翰·羅斯卡羅。托馬斯·彼得·羅斯卡羅。
我透過銘牌的映像,發現身後有異動。我看到一道影子一閃而過。
“帕靈?”我叫道。在這個房間裏,在我身後,根本沒有帕靈。我再次看向壁爐,看向那兩塊銘牌。這回我又看到銘牌的表麵有什麽東西在動。我沒有轉過身,隻是盯著銘牌的映像。過了一會兒又有動靜——那是前門慢慢地打開。
如果是在以前,我就會因恐懼而抱緊腦袋。現在我卻非常鎮定,沒有一絲驚慌。然而我還是感覺透不過氣。最後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正在低聲歌唱。我轉過身,恰好看到一截黑色尾巴的末端從門縫中溜出去。
“等等!”我倒吸一口冷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帕靈!等等!”
門外,天還是黑的,黎明即將來臨。遠遠地,我看到小徑上出現一點燈光——像是提燈散發出的燈光。我邁出一步,再邁出一步。
“等等……”
接下來我發現自己麵對一堵由厚厚的綠葉織就的牆壁。我發現自己氣喘籲籲,可是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奔跑,我甚至不記得自己走到這裏。我彎下腰,喘口氣。頭頂上,天空的顏色已經變了。深沉的夜色已經被冬日的暮色取代。天空透著丁香色和灰色,看上去如此細膩,如同一塊綢緞。
這裏不止我一個人,還有一個女人正靠著帕蘭石坐在地上,她的懷中還有一個嬰兒。我正想問她為什麽要到這裏來,可我意識到我已經知曉她來此地的目的。她來履行一個古老的諾言。那個諾言融入她丈夫的血液之中,也融入她兒子的血液之中。將來她的女兒還要繼續履行這一諾言。她知道在冬青果變紅的時候,他們要帶上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走進這個山穀。當她告訴漁民們她要去山穀裏,他們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還把他們能勻出來的魚塞進她的籃子裏。
暮色漸濃,過後她要借助這盞穀倉提燈照亮回家的路。她的身軀微微震顫,懷中的嬰兒也動了一下,微微皺起眉頭。女人搖晃嬰兒,開始低聲唱歌,想哄著她再次入睡。
“一年中最先變綠的是冬青樹……”
一抹黃光閃過,樹木的枝葉中傳來一陣窸窣響聲。一隻黑貓從樹叢中鑽出來。它快步跑到林間空地中央,它的叫聲和女人的歌聲融為一體。
“你好啊,帕靈。”女人說著把嬰兒放在膝上。
這隻貓看起來比她印象中的要老,黑色的皮毛中夾雜著叢叢白毛。不過它還是大膽地走到女人坐著的地方,嗅嗅她的靴子。然後它用自己的身軀摩擦那塊石頭,仿佛正在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接下來,它仔細端詳女人膝上的嬰兒,好奇地嗅來嗅去。女人一邊取出籃子裏的東西,一邊盯著那隻貓——不管怎麽說,它畢竟是隻野貓。不過那隻貓很快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嬰兒。嬰兒醒了,或許是被貓咪用濕漉漉的鼻頭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看看四周,她那湛藍的眼眸已經染上了一抹淺褐色。
“好了,好了。”女人對貓咪喃喃道。地上多了幾個用報紙裹起來的紙包,那隻貓正在用爪子試探其中的一個。女人攤開報紙,露出裏麵閃亮的鮮魚,讓貓咪大快朵頤。她微微一笑,把另外兩個紙包打開,放到石頭旁邊。之前她還擔心其他動物會搶走這些食物,不過老漁民的話讓她安了心——“方圓幾英裏內,無論是狐狸也好獾也好鳥雀也好,都知道不能搶帕靈的食物。”
那隻貓一邊吃著,一邊低聲叫喚——看來它很享受這頓鮮魚大餐。貓叫聲在林間空地上方回**。嬰兒開始皺眉,躁動不安。於是女人解開罩衫的扣子,準備給她喂奶。冬季的寒風掠過她那溫熱的肌膚,讓她感受到陣陣刺痛。她急忙把披肩披在肩上,讓嬰兒靠在自己的胸前。
“冬青樹……冬青樹……”她柔聲唱道。她低頭看看那小小的嬰兒——那是她的希望,是所有一切崩塌破碎之後她繼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她丈夫送給她的最後一份禮物,一份完美而不可或缺的禮物。
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靜謐之中。天空的顏色漸漸變深,很快就會變得更冷。女人呼出的氣化為團團白霧。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不久之後女人又要回到河邊的造船工場,忙著煮菜做飯,和丈夫家的一大家子親戚擠在一起。她決心快快樂樂地度過這個停戰後的第一個聖誕節。可是在這段寧靜的時光中,她可以和自己的小家庭再次待在一起,隻不過這個小家現在隻剩下兩個人……哦,不,如果加上那隻貓,就是三個。當她想到這一點,她不由得露出微笑。
她正準備放下孩子,站起來點亮提燈,這時貓咪叫了一聲。它死死盯著空地的另一側。透過黑黝黝的樹叢,女人看到有什麽東西在動。她急切地用目光搜尋。在那一刻,荒唐的想法在她的腦海中飄**。她心想:他們會不會在今夜回到她身邊?今晚畢竟是聖誕前夜, 是陰陽兩界的間隔變得薄弱的時候……
“弗蘭克?”她的嗓音顫顫悠悠,“湯姆?”
一個男人走進空地。當然,他既不是弗蘭克,也不是湯姆。他穿著軍裝,軍裝上掛著綬帶,別著閃亮的勳章,再套上一件厚厚的大衣。他和女人對視,然後看向她胸前的嬰兒。他趕緊把目光移開。
“抱歉。”他的語調生硬,“我無意冒犯……我正在找一位維奧萊·羅斯卡羅夫人。”
“我就是。”女人一邊回答,一邊整理自己的罩衫。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大手帕裹住嬰兒。男人沒有再出聲。女人問道:“有人告訴你我在這裏,對吧?”
“沒錯。”男人漠然答道。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胸前,仿佛他受了傷。他的目光落在那隻貓身上。那隻貓已經享用完大餐,正坐在那裏,和男人對視。
“真奇怪,真是不同尋常。”男人低聲說。接著他立正,對女人說:“羅斯卡羅夫人,我為你失去至親表示最深切的哀悼。你的丈夫和兒子曾經為國英勇奮戰。”他的話音中透著憂鬱和決絕。他把手伸進大衣的口袋:“這是英國國王頒發的聖誕節紀念,以嘉獎他們為國家做出的奉獻,請你收下。”
他手裏拿著一個褐色的紙包,向前伸直手臂,如同一個正在等待命令的士兵。女人久久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拍著嬰兒的背。這是活著的血肉,而不是透著苦澀的冰冷金屬——想到這兒,她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不管你拿的是什麽,我現在騰不出手。”她低聲說道,“你能不能放到那邊的籃子裏?”
男人皺皺眉頭,咬緊牙關,然後大步走到籃子旁邊,把褐色紙包放進籃裏。做完這事之後,他好像不知該做什麽,隻是站在那裏,死死地盯著地麵。
顯而易見,男人沒有離開的意思。於是女人問道:“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紙包打開?就是我左手邊這個用報紙包起來的包裹?”
男人眨眨眼,仿佛女人說了什麽不同尋常的話。之後他點點頭。
當他看到紙包裏那黏糊糊的食物,他不由得皺起一張臉:“這是什麽?”
“碎魚塊,是給它的。”女人朝貓咪點點頭。那隻貓還在全神貫注地盯著他們。“你能不能幫我把那包魚塊拿過去?”女人說。
“我可不會伺候一隻貓。”男人回了一句。他的臉恢複了血色。
女人什麽都沒說,隻是輕搖懷中正在嘟囔的嬰兒。男人低頭看著魚塊,然後拿起那個紙包,邁著大步朝貓咪走去。
“來吃吧。”他說著把魚塊撒在地上。貓咪不屑地看向相反的方向。然而,即使是這隻貓也無法抵擋這魚塊的香氣。它跑過來,抖動著胡須。
男人回到女人坐著的地方。女人的背緊貼著那塊石頭。男人的目光在石頭那粗糙的灰色表麵上巡睃,看看石頭中央那個被時光打磨得非常光滑的圓孔。
“我可以坐這兒嗎?”他靦腆地問道,指指她身邊的地麵。
女人盡力不讓自己流露出驚訝的神色。這事的確不同尋常,她心想,但話說回來,現在正是一年中不同尋常的時候。
“當然可以。”
男人悶哼一聲,坐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靠著那塊石頭。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我從沒在這裏坐下來過,小時候我害怕這個地方。”
女人露出無聲的笑容:“我也一樣。”
“不過現在我不怕了。”
“當然。”
男人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石頭表麵。他的眼眸閃爍著光芒,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的眼眸深處掠過。“這麽多人和物都不在了,我很高興看到這塊石頭還在這裏。”他說。在漸濃的暮色中,他轉向那個女人,對她說:“我婚禮上的伴郎、機修工、釀酒坊的那個孩子……這麽多人都不在了,我所看到的都是他們死去之後留下的空缺,感覺空****的,讓我很不習慣。這個世界少了那麽多人和物,我實在想象不出這個世界如何能繼續運轉。”
女人和他對視:“這個世界會繼續運轉,特拉門諾上校,就是這麽回事,向來都是如此。”
“你恨我,對吧?”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你們羅斯卡羅家的人都恨我,為我們這些年來做過的事詛咒我。老實說,現在你應該詛咒我,那也是我活該。”
女人把頭靠在石頭上。“其他人我不知道。”她歎口氣,“至於我嘛……我沒有詛咒你。或許我在托馬斯麵前咒罵過你一次。自從弗蘭克死後,我所有的一切都隨他而去了,隻剩下一星半點的感情。在那段時間裏,我什麽都不剩了,隻剩下這具空皮囊,直到我感受到她的存在……”她低頭看看那個嬰兒,“現在我的心裏隻容得下因她而生的情感——那是希望,是愛,有時還有憂慮。可那絕不是對你的恨,上校。我的心已經塞不下對你的恨了。”
嬰兒躁動不安,踢踢裹在身上的繈褓。她抽出一隻手臂,在寒冷的空氣中舒展,她那細小的手指動來動去。兩人一起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弗蘭克……”男人的聲音變小,並沒有說下去。之後他又開口,“你丈夫知道自己有個女兒嗎?”
“不知道。”女人用自己粗糙的手握住嬰兒的小手,“當我收到弗蘭克的死訊時,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懷孕了。雖然在托馬斯出生後我們一直祈禱上天再賜予我們一個孩子,可是一直沒能如願。我以為自己年齡太大,再也懷不上了。”
男人緊緊閉上雙眼。“我應該把他們帶回來的。”他說,“我應該把他們帶回家,而不是帶回這兩塊金屬片。這樣你就不會孤零零一個人過聖誕了。”
“我並不是孤零零一個人啊,我還有她。”女人晃晃懷裏的嬰兒。“還有你。”她朝貓咪點點頭。那隻貓正在舔食報紙包裏的最後一塊魚。“還有這個地方。”她抬頭看看那片冬青林。漸漸變暗的天空襯出冬青樹那黑黝黝的枝條。“弗蘭克總是說安尼斯尤爾和他血脈相連,我總是覺得這裏有他和托馬斯留下的殘跡。”
“這個地方……”男人重複道。他看向黑暗深處。他的表情漸漸發生了變化,他臉上的陰鬱慢慢消失了。“你喜歡這裏嗎?”他問道。
“喜歡啊。”女人對他露出哀傷的微笑,“這裏能讓我感受到內心的平靜。”
“那就允許我送給你一份聖誕禮物吧,羅斯卡羅夫人。”顫悠悠的微笑浮現在男人臉上,“一份真正的禮物。”
他伸手下探,從石頭根部抓起一把泥土,泥土中還夾雜著枯萎的冬青樹葉。他輕輕地拉著女人的手。她還沒來得及反對,他就把那抔泥土放入她的掌中。
“安尼斯尤爾是你的了。”他說,“也是她的。聖誕節快樂。”
女人握住那抔泥土——那是一份禮物,是凝聚於一把泥土中的整條山穀。我也想緊緊握住那抔泥土,可是泥土卻從我的指間滑落。我想要握拳,卻發現我的雙手已經凍僵。我意識到自己正在發抖,肌肉深處傳來陣陣震顫。我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索放在扶手椅上的毯子。我的手指碰到了樹葉——厚厚的樹葉,邊緣鋒利,感覺如同皮革。我渾身一激靈,睜開雙眼。
我正在那片林間空地中。
震駭如同閃電,在我體內亂竄。我不停眨眼,想讓自己醒過來。然而我並不是在做夢,我已經醒過來了。不僅如此,我還被凍僵了。我身上的睡衣褲又冷又濕,我的腳上沾著泥土。這不是夢。頭頂上,晨光將天空染成淺灰色。我在這裏待了多久了?
我瘋狂地四處張望,想要找到任何線索,好讓我知曉過去了多少時間,現在到底是哪個時代。可這種搜尋就如同在冰麵上尋找落腳處,讓人無法站穩腳跟。我記起那兩塊銅質銘牌,還有爐火……至於接下來發生了什麽,我怎麽都想不起來。這段記憶滑溜溜的,我根本握持不住。當我閉上雙眼,我看到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他們背靠帕蘭石坐著,還有帕靈……
“帕靈?”我睜開雙眼叫道。一股震顫掠過我的肌膚,如同一隻爪子沿著我的脖子下滑。這時候我才感覺到身後的東西——一樣冷冰冰的物體緊貼著我的背。我緩緩抬起眼眸。帕蘭石正俯視著我。在晨光之中,這塊石頭如同貓頭鷹般肅穆莊嚴。我敢肯定它正在與我對視。我哆哆嗦嗦地伸出一隻手,觸摸石頭的表麵。我的指甲被凍得發紫。
距離最近的樹叢發出窸窣聲和枝條彎折的聲音,帕靈從灌木叢中衝出來,拚命叫喚。我很高興見到它,在此之前我見到它時也從沒這麽高興過。它用腳爪踩踏我的雙腿,讓我的腿稍稍恢複知覺。它用腦袋頂頂我的下巴,不停地喵喵叫,既像是在責備我,又像是在安慰我。我撫摸它,感覺它的皮毛冷冰冰的。這時我發現地上有霜凍留下的痕跡。我迷迷糊糊地想:我不應該出門來到這裏的。諸如“霜凍”和“低溫症”之類的字眼掠過我的腦海。我開始活動凍僵的手指和腳趾,笨拙地對它們進行摩擦。血液開始流動,讓皮膚感到陣陣刺痛,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幾分鍾之後,我終於可以爬起來,雙膝著地。我感覺自己的肌肉僵硬,不由得發出呻吟。在我身邊,帕靈開始憤怒地大叫。以前我看見它麵對鳥雀時就是這個樣子。可是這裏並沒有鳥雀,連一隻小小的知更鳥都看不到。我環顧四周,循著帕靈的眼光望去。它正死死地盯著那塊石頭。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然而腿一軟,我又跪了下去。我跪在寒霜覆蓋的地上,想要勉力站起來。大事不妙。這一次和上一回夢遊到門前不同,這一次……很危險。這一回你無計可施,一個陰鬱的聲音在我內心深處響起:你讓山穀給你看一些有用的東西,而山穀也滿足了你的要求。
我咬著牙,再次站起來。這回我勉強走了幾步。走了幾步之後我感覺天旋地轉,為了不讓自己摔倒,我隻好又跪下來。眼淚即將奪眶而出。我必須回到小屋,必須讓自己暖和起來,而且動作要快。可看現在這個樣子,我可能要花幾個小時才能爬回小屋。
我強迫自己又一次站起來。我想扶著一棵冬青樹站直身子,這時帕靈不再憤怒地大叫,而是發出輕快的喵喵聲。我對這種叫聲很熟悉——那是它打招呼時的叫聲。我轉過頭,看到一個人影從樹叢中走出來。千萬不要是亞力,我在心裏默默祈禱:千萬不要,至少現在不要。我看到那人身上穿著防水外套,肩上扛著一個袋子,可是並沒有看到狗從灌木叢中躥出來。而帕靈怡然自得,並沒有表現出不安。
來人是傑克。當他看見我,他大叫道:“婕絲!”在那一刻,我感覺如釋重負,幾乎要笑出聲。這時我才意識到現在自己是什麽模樣。我該怎麽和他解釋呢?
“我正想去找你,我以為你在家。”傑克說著走進林間空地,“我要告訴你……”他住嘴不說了,他的目光在我的睡衣褲和我的光腳丫上巡睃,再看看我牙齒打戰的模樣,“老天爺!你究竟在幹什麽?”
如果我的血液還能流動,那麽所有能流動的血液肯定都湧上了我的臉頰。現在能怎麽樣呢?我費勁地彎彎僵硬的嘴唇,擠出一絲微笑。“我在進行晨間散步。”我對他說。
“你根本沒穿鞋!”傑克叫道,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還有你身上穿的……是什麽?睡衣褲嗎?”
“哦,這是保暖運動服。”我試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傑克翻翻白眼。“你的嘴唇凍得發紫。”他實事求是地說,接著他放下包,脫下外套,“穿上這個。”
我很冷,也沒辦法拒絕他。我把手臂伸進外套的袖筒,抱著自己的身軀,讓外套緊緊地裹在自己身上。這件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不管你在幹什麽,你可以待會兒再告訴我。”他說,“現在我們先找個暖和的地方,我有些事……想告訴你。”他把包扛在肩上,“我想你已經散完步了吧。”
如果讓傑克扶著我走回去,那可真是太丟人了。想到這兒我咬緊牙關,勉力邁開一步,又一步。走動了一會兒之後,我感覺四肢慢慢複蘇,血液流回我的腿腳之中。我們走回去的時候,傑克若有所思。我發現他不時看我一眼,他的目光中充滿憂慮。
當我們快要走到淺灘時,我問道:“現在什麽時候了?”我們周圍變得越來越亮了。
“什麽?”他皺皺眉,“哦,大概八點吧。為什麽問這個?你在外麵多久了?”
當我從梳妝台的抽屜裏拿出那兩塊銅質銘牌,天還是黑的,所以那時頂多是早上五點半。現在天氣這麽冷,而我在外麵遊**了將近三個小時……想到這我不禁打個寒戰。
“我不知道。”我低聲說。
傑克沒有出聲。不過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仿佛想說什麽話又忍住了。我們沿著通往小屋的小徑,走完最後一段。當傑克看見小屋的前門開著,他發出不以為然的嘖嘖聲。
我又冷又累,沒力氣和他解釋,隻是徑直走到火爐邊。爐火已經沉沉睡去,不過並沒有完全熄滅。當然了,那兩塊銅質銘牌還在。它們落在爐火的灰燼裏,閃閃發光。我飛快地把它們拿出來,不讓傑克看見。不知為什麽,我感覺這是非常私密的私人物件。我把銘牌塞進扶手椅一側的縫隙裏。
“來。”傑克抖開一條毯子,裹在我身上,“讓自己暖和起來,然後我們再說說這事。”
我坐下來,縮成一團。傑克撥弄一下壁爐中的木炭,讓爐火重新燃起。他往壁爐裏添加木柴,直到熊熊爐火再次燃起,散發出光亮和熱量。我偷偷地低下頭,看看那兩塊銅牌。
“弗蘭克·約翰·羅斯卡羅,托馬斯·彼得·羅斯卡羅。”我輕聲自言自語。
“什麽?”傑克問道。他正站在煤氣爐邊,盯著燒水壺。
我眨眨眼,轉頭麵對他:“沒什麽,你在泡茶嗎?”
“是啊。我還想弄點早餐,不過我隻找到了一些豆子罐頭。”
“冰箱裏有一些熏肉。”我為自己辯白,“還有,我想籃子裏還有些麵包。”
傑克走開了,一邊低聲自言自語。我將自己的下巴埋進毯子裏,閉上眼睛。我在林間空地那裏看到了什麽?這個夢和以前的夢一樣,都是滑溜溜的,難以把握。一個被哀傷困擾的男人,一個除了懷中嬰兒一無所有的女人,整個山穀凝聚於一抔泥土之中,一份聖誕節的禮物……
一股帶著煙味的香氣斬斷了我的思緒。那是熏肉的氣味。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饑腸轆轆。當傑克發現我看過來,他遞給我一杯茶,接著又遞給我一份厚厚的熏肉三明治。
“我自己也要吃一點。”他把火爐邊的凳子拖過來,“你還好吧?”
“當然。”我放下茶杯,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軟和的麵包,香脆的熏肉,融化的黃油。我含著滿滿一口食物,嘟嘟囔囔地對他說:“真好吃,謝謝你。”我正準備再咬一口,這時傑克盯著我的眼眸,我隻好咽下口中的食物,“你想聽我解釋剛才的事?”
“好吧,這不關我的事。”他說,“不過必須承認,我還是挺好奇的。”
我歎口氣,打起精神,準備順著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夢遊去到那裏的,你會怎麽想?”
他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然後說道:“這樣就可以解釋你為什麽穿著睡衣褲了。不過要我說,這不太可能。怎麽可能走那麽長一段路都沒醒過來呢?”
“我知道這很荒唐。”我低聲說,低頭看著餐盤,“可是我的夢——都是關於這個地方的夢,關於安尼斯尤爾的夢,感覺那麽真實,就像是這個山穀想要告訴我什麽……”我停了下來——這些話聽起來真是可笑。傑克沒有答話,於是我說:“你肯定覺得很荒唐。”
“我也說不好。”他微微皺起黑色的眉毛,“如果我們是在別的地方,我或許會覺得很荒唐,不過……”他環顧四周,看看小屋的牆壁,看看小屋的石砌地板——經過許多代人的踩踏,那地板飽經磨蝕。“這個地方總有點不同尋常。”他說,“村子裏的人假裝沒這回事,可是大多數人害怕到這裏來。”一抹詭異的微笑浮現在他的臉上。“古老的傳說如同柏油,根本甩不掉。”他說。
“這麽說你覺得我沒有發瘋?”我問道,竭力掩飾自己話音中的期盼。
“我也說不好。”他笑道,“不過如果這地方對你產生了什麽影響,例如擾亂你的思緒什麽的,我也不會覺得奇怪。”他轉動手中的馬克杯,接著說道,“我上大學的時候有個朋友是學地質學的。他總是跑到野外,還說有些地方……有記憶。老師們也不太喜歡他。不過我在這裏長大,我覺得他的話有點道理。”
他對我微微一笑,我也報以感激的微笑。我感覺就像是胸口的一塊大石被人搬開了。
“我覺得暖和起來了。”我對他說,一邊脫下外套。當我脫下外套時,我才想起我還不知道他為什麽到這裏來。他在這裏讓我感到安心,所以我從沒想過要問問他來這裏的目的。
“你是來看我的嗎?”我問道,同時把外套遞給他。我們的手指相互觸碰。刹那之間,我很想握住他的手,感受他的體溫。我往後靠,垂下眼眸,不讓他看到我臉上的表情。
“沒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當他走過去拿起自己的包,他那原本輕鬆愉快的神情已經**然無存。“我昨天來過,不過你不在家,而我又沒有你的手機號。所以我決定今天早點過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你。”
他走回火爐邊,手裏拿著一個用細繩捆著的鞋盒。
“你或許不想看到這個。”他警告道,同時掀開鞋盒的蓋子。我往裏麵瞄了瞄。盒子裏有幾個印著商標的塑料小碟子,碟子中擺滿了亮藍色的顆粒。那些顆粒撒了出來,在盒子底部鋪了一層。
“這究竟是……”我伸出手,可傑克趕緊把盒子拿開,不讓我碰到。
“別碰。”他說。
“為什麽?那是什麽東西?”
“老鼠藥,有劇毒。”
我瞪著他,瞪了好一會兒。“我不知道……你在哪兒找到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地板上。“昨天我上這兒來,想問問你和特拉門諾的會麵進行得怎樣。當我走到那片空地的時候,我看到了帕靈。當時它隻是坐在那裏,盯著一隻死耗子。我覺得很奇怪。它並沒有吃那隻耗子,也沒有拿那耗子來玩耍。然後我發現附近幾棵灌木有被人踩踏的痕跡。我趕忙在那裏找了一下,然後……”他指指盒子,“……發現一個盛著這玩意兒的碟子,不久之後我又發現了其他三個。無論是誰把這些東西放那兒的,他做這事時肯定很匆忙。”
我對他搖搖頭:“這說不通啊,為什麽有人要……”我停下來,一股冷冰冰的疑慮如同涓涓細流,注入我心裏,讓我心生恐懼。我想起一個人微笑著說出這句話:再說了,一隻貓能活多久呢?
“不會的。”我低聲說,“他們不會做這種事的。”我和傑克對視,他板著一張臉。我知道他的想法和我一樣:他們會做這種事。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被身上的毯子絆倒。“帕靈!”我大叫道。
傑克抓住我的手臂。“婕絲,帕靈沒事。”他急忙說道,“帕靈很聰明,不會中計的。”
“你不明白!”我尋找自己的靴子,“帕靈昨晚病了,我就知道有什麽不對勁。”突然之間我哭了出來,眼淚奪眶而出。“那些渾蛋。”我罵罵咧咧,“如果他們傷害了帕靈……”
我猛地拉開門,迎接我的是一聲輕柔的貓叫。帕靈坐在門前階梯上,等著我放它進門。我把它抱起來,把臉埋在它那冰冷的皮毛裏。它那皮毛散發的氣味讓人想起剛下過霜的清晨。我感覺懷裏的帕靈健壯而充滿活力,它的眼睛閃閃發亮,之前的慵懶和不安已經一掃而空。我抱著它,來到火爐邊的椅子前。它跳到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在我的毯子裏坐下。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傑克捏捏我的肩膀。
“它看起來沒事。”他說,“我覺得如果它出了什麽問題,我們肯定能看出來的。”
我點點頭,用袖子擦擦眼睛。當我可以控製自己臉上的表情,我抬眼看著他,直視他的眼眸。他那雙閃亮的淺褐色眼眸中洋溢著同情。“謝謝你,傑克。”
他微微一笑。我再次感到我們倆的軀體在互相放電。在那漫長的一刻,我以為他會走上前來,用手托起我的臉。然而他隻是清清喉嚨,後退幾步。
“我……呃……幫你把那玩意兒處理掉吧。”他急忙說道,同時朝門前階梯點點頭。門前階梯上放著一隻死去的鼩鼱。顯而易見,這隻鼩鼱並非自然死亡的。這具鼩鼱的屍體肯定是帕靈叼來的。
傑克扯下一片廚房紙巾。我說:“不用了,就放在那兒吧。還有那個盒子也留下,我有用。”
他站直身子:“用來幹嗎?”
我感覺到一抹陰冷的笑容浮上我的嘴角:“用來做證據。”
腋下的那個盒子正在顫抖,於是我把它夾得更緊,生怕它掉在地上。盡管我的心已經亂成一團,如同不停翻湧的泡沫,我還是對自己說:振作點,打起精神。我抬起那個古老而沉重的門環,敲了三下,隻聽到咚咚聲在回響。
一分鍾過去了,兩分鍾過去了,沒人應門。我又敲敲門,這回敲得更響了。結果還是沒有動靜。我特地跑過來,打起精神,準備戰鬥,結果卻一無所獲。我突然想到:說不定老特拉門諾正在看著我呢?說不定他正安然坐在書房裏,通過某個隱蔽的攝像頭看著我,嘲笑我。我把盒子放在門前階梯上,繞到大宅的一側,想去查看一番。所有門都上了鎖,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借此抵擋嚴寒。他肯定不在家。最後我無可奈何地站在後門前,看著門前的那個篝火坑和圍牆環繞的花園。當初就是在這裏,我和亞力第一次……我趕緊斬斷思緒,不讓自己繼續胡思亂想。我是繼續等待,還是再試著敲門?現在離去感覺就像是認輸……
我決心繼續等待。這時一個褐色的影子掠過我的視野。我轉過身,恰好看到麥琪跑過來。它離開通往馬車房的小徑,徑直朝前門衝過去。
“該死!”我拔腿狂奔,繞過房子的另一側,朝前門跑去。我一邊沿著碎石小徑飛奔,一邊暗罵自己是笨蛋。麥琪已經用爪子撥開鞋盒的蓋子,把頭探進去。
“麥琪!”我大叫著朝它衝過去。我突然出現讓它暫時轉移了注意力。它豎著耳朵,四處張望,嘴裏叼著那隻被毒死的鼩鼱。
“快放下!”我用顫顫悠悠的聲音命令它,“麥琪,放下!”它隻是用犀利的眼睛瞪著我,然後當我試圖奪走那隻死鼩鼱,它卻跑開了。它還以為我在和它玩遊戲。“麥琪!”我又大叫一聲,追著它跑。這時一個身影繞過樹籬的一端,出現在我麵前。我撞上了那個人。
“婕絲!”亞力叫道,“怎麽回事……”
“讓它放下那東西!”我氣喘籲籲,指著那條狗。
亞力看起來完全摸不著頭腦。他看看麥琪:“放下……你在說什麽?”
“亞力,讓它放下那東西!快!”
他必定是覺察到我話音中的驚恐。他沒有爭辯,隻是轉過身,麵對麥琪。麥琪還站在那裏,看來它很高興玩這個“遊戲”。
“麥琪。”他用命令的語氣說,“放下。”
麥琪伏低身子,它的爪子在地麵上刮擦,作勢要跑開。亞力用更加嚴厲的語氣命令它,它隻得鬆開嘴,不情不願地把那隻死鼩鼱扔在地上。我趕緊衝過去,抓起那隻死鼩鼱。鼩鼱的屍體上沾滿了溫熱的狗唾液,感覺很惡心。不過這時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根本不在意。我走到盒子旁,把死鼩鼱塞進盒子裏。把所有東西放好後,我把盒子夾在胳膊下。然而麥琪還在跑來跑去,上躥下跳。它還想玩遊戲。
“婕絲,”亞力向我走來,“這到底怎麽回事?你來這裏做什麽?”
我深吸一口氣,穩定自己的情緒。“我是來找你父親的。”我說,“我要和他談談最近他耍的這些小把戲。”
亞力板起臉:“你在說什麽……”
“別假裝你不知情!”我氣衝衝地打斷他的話。在麵對羅傑·特拉門諾時,我們倆都對對方懷有敵意,這等於是在我們之間劃了一條明確的界限;然而在麵對亞力時又是另一回事了……“或許就是你把這些東西放在那裏的。你就像以前那樣,為你爸爸跑腿打下手吧。”我說。
“說實話,無論你正在為什麽事發火,那件事都與我無關。”他說。
“當真?”我用譏諷的語氣說道,“那你能不能解釋一下?”我把鞋盒塞進他懷裏。
他掀開鞋盒蓋子。當他看到那具血肉模糊的鼩鼱屍體躺在那片藍色顆粒之中,他的臉因厭憎而縮成一團。“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說,“你打算把這玩意兒放在我們家門前?你發什麽瘋?”
“不,我打算把這東西拿給你父親看。”我說,“而且我還要告訴他,如果他再試圖謀害我的貓,我就要報警。”
亞力的臉色變得煞白:“你說什麽?”
我指指盒子:“你說那是什麽東西?”
他再次低頭看向盒子裏,這時他才看清裏麵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那是老鼠藥。”他看起來很難受。
“我看你也認出那是老鼠藥了。有人把這東西撒在安尼斯尤爾周圍的樹林裏,我猜那家夥是想毒死帕靈。”我直視他的眼眸,“據我所知,如果帕靈死了,隻有一個人能從中獲利。”
亞力搖搖頭,一言不發。我這才發覺他表現出的震駭是真情流露,不是裝出來的。
“不。”他說,“他不會的,這實在是……太瘋狂了。我幾乎每天都帶麥琪到那片樹林去遛彎。”他停下來,四處張望,尋找他的狗。麥琪吐著舌頭,好脾氣地抬起頭望著他。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要它放下那隻死鼩鼱了吧?”我說。我話音中的憤怒正在漸漸消退。“如果它吃了那隻死鼩鼱,它就會中毒。還好帕靈很聰明,不會中計的。”
亞力彎下腰,揉揉麥琪的耳朵,直視它的眼睛。他問道:“你怎麽知道是我爸爸幹的?”他沒有回過頭來。
“不是他還能是誰?”
他沒有回答。看得出他正在拚命轉動腦子,想找出理由來反駁我。
他最終開口了。“你無法證實。”他並沒有直視我的眼眸,“你無法證實那是他幹的。”
“我敢跟你打賭,在你家裏藏著一袋老鼠藥,不過那袋子現在已經半空了,賭多少錢都行。”我說。他還是沒有回答,一抹苦笑浮上我的臉龐。“不管怎麽說,亞力,幫我把這話轉達給你父親,好嗎?”
我轉身離開,感覺自己身上的精力都耗光了。我想要離開這個充滿爭端的醜惡之地,想要回到寧靜的山穀中,任由山穀包裹著我。我想和帕靈一起坐在壁爐邊,除了我的夢,我不想讓任何東西煩擾我。
“等等!”亞力揪住我的衣袖,“我們就不能把這一切都忘了嗎?在所有這些事發生之前,我們倆在一起過得很開心。”
“你對我撒謊。”我甩開他的手,“你怎麽能假裝關心我?”
“我以為我做對了。婕絲,你不了解我爸爸,你不知道他會變得……求你了,讓我試著做點什麽,彌補你的損失吧。”
“彌補我的損失?老天!亞力,這可不是缺席生日宴會,又或是在約會時放人鴿子……”
“我知道,我知道。”他又伸手揪我的袖子,“可是肯定有什麽我是可以做到的,求你了。所有這一切都讓我很難受,還有……我很想你。”
我看著他的手——那隻手正揪著我的外套。我看著他的眼睛——他正抬起眼眸,用飽含期待的目光看著我。“有一件事你可以做到。”我說。
“是嗎?先不管那是什麽事,你隻管說。”
“你可以幫我證明你父親在有關安尼斯尤爾的問題上撒謊了。”我直白地對他說,“不管他所謂的證據是什麽,我想要看一看。”
“婕絲。”他鬆開揪著我外套的手,“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你也明白他這麽做不對。”
亞力直視我的眼眸。在那一刻,我還以為他要妥協了。“這不關我的事。”他嘟囔著往後退,“我會告訴爸爸你來過。”
之後他呼喚麥琪,急匆匆地朝房子走去。他低著頭,仿佛正頂著狂風前行。
有時候人心被生活中的瑣事纏繞,陷在其中無法自拔。人們隻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卻看不到可能發生的事,看不到過往之事,甚至看不清事物的本質。然而,人心就如同自然景致:麵對狂風暴雨,如岩石般堅硬之物會慢慢軟化,最終變成如河泥般柔軟之物。
疲憊很快讓位於鼻塞和喉嚨痛。我的眼睛火辣辣、幹巴巴的,我的臉頰像兩塊燃燒的火炭。我沒有泡茶喝,隻是用杯子接著水龍頭的水,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水很冷,像岩石一樣冰冷,冷得我牙痛。可我還是覺得口渴。最終我意識到這就是夢遊的代價:我患上了重感冒。
整個晚上我都裹著毯子瑟瑟發抖,我的後頸被汗水打濕。一兩天之後,燒退了,而我感覺虛弱無力。我的身體並不著急,隻是慢條斯理地擺脫疾病,漸漸康複,仿佛它也知道再過幾天我即將麵對足以改變人生的遭遇。周一的時候我就要麵對羅傑·特拉門諾,麵對失去此處的可怕前景。可現在無論怎麽說,安尼斯尤爾還是屬於我的。我和帕靈躲在小屋厚厚的石牆之後,安然無恙地躲在這個幹燥而舒適的地方。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我再也看不到小屋的缺陷。相反,我欣然接受小屋的種種特質。這裏洋溢著永恒,我沉浸其中,感覺那永恒就如同一床厚重的鴨絨被,令人感覺很安心。
我開始清理空出來的次臥,拖走很多年都沒人翻動過的防塵布,打開箱子,發掘裏麵的寶藏或垃圾。我在這裏找到了幾摞老舊的藝術雜誌,一把壞了的椅子,一個破舊的空行李箱,還有一個籃子。那個籃子看起來很可疑,與我在夢裏見到的那個女人提著的籃子何其相似……
我在房間的一個角落發現了一個粗糙的木箱,裏麵塞滿了一卷卷發黃的報紙。當我把這些廢舊報紙取出,舊報紙中某樣閃閃發光的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伸手下探,用手指撥開皺巴巴的紙張,觸碰到某種玻璃質地的物品,感覺那是一個輕薄易碎的物件。我取出那個東西——原來是裝飾聖誕樹的彩球飾品。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聖誕彩球。在我小的時候,我們用來裝飾聖誕樹的是形態各異的毛氈製成的雪人、塑料冰淩、顏色雜亂的彩箔,還有一顆放在聖誕樹頂的木頭星星。那顆星星是在伊斯坦布爾的外祖母送給我們的寶貴禮物,也曾是一件光鮮亮麗的聖誕飾品。而現在我手裏拿著的這個聖誕彩球精致美麗,不同於之前我見過的那些聖誕裝飾。
我擦擦彩球上的灰塵。彩球用深綠色的玻璃製成,表麵刻著花紋。那花紋或是葉子,或是雪花,我也說不清。我轉動彩球,在燈光的映射下,表麵沾著金粉的彩球熠熠生輝。我把彩球放回報紙包中,臉上露出微笑。當我想到聖誕節即將來臨,一股興奮之情湧上心頭——我很多年都沒有這種感覺了。
我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麽事,無論老特拉門諾要如何對付我,我都要在安尼斯尤爾過聖誕節。不知怎的,這一決定讓我感覺好些了。盡管我的喉嚨還痛,頭還痛,還流著鼻涕,可是我又開始寫作了。感覺這幾天我可以暫時拋開現實世界。我套上厚厚的襪子,穿著睡衣褲,裹著最寬鬆的開襟毛衣,放飛自己的想象力。我用筆描繪這樣一片土地:那是屬於石頭和精靈的世界,那裏生活著寒冰幻化而成的生靈,他們身上披著皮毛;要想去到那個世界,你要透過一塊石頭中央的圓孔張望,然而這樣的機會每年隻有一次……
當然了,帕靈也在“幫忙”。通常它會把我的紙巾掃到地上,在鍵盤上散步;如果它認為到了吃飯時間,它還會擋住我的道,不願讓開。它像以前一樣固執,喋喋不休,不過感覺它的動作還是慢了下來。這些天來,它不像以前那樣愛出門了——或許這是天氣寒冷的緣故吧。它的步態變得僵硬,而且這幾個星期以來,它一直沒有攻擊鼠標的意圖。
一天晚上,我把它從火爐邊的椅子上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上。它沒有反抗,隻是彎曲腳爪,插入我那件羊絨套頭衫的縫隙中,發出昏昏欲睡的低沉叫聲。我摸摸它的頭,心裏暗暗希望自古以來人們對山穀的恐懼並非空穴來風——這裏有什麽比人類更古老、更狂野的東西,它會拚盡全力保護這個地方,如有需要它也會露出尖牙,亮出利爪,為保護這裏而戰鬥。我輕輕撫摸帕靈的背,這時我發現星星點點的白毛散落在它的皮毛之中,如同蒼白的雪花。它隻是冬季換毛而已,我對自己說,盡力將顫悠悠湧上心頭的焦慮壓下去。
周日下午慢慢變成了周日晚上,我隱隱感覺到恐懼——自從上學以來,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我隻想緊緊抓住周末的尾巴,讓它一直持續下去。明天,老特拉門諾和他的律師就要大搖大擺地走進米雪拉的房屋中介所。他們很清楚我們已經一敗塗地。他要將安尼斯尤爾從我這裏奪走,而他憑借的不過是輕飄飄的一紙文件——一份經過簽署的文件。想到這我都要發瘋了。我要和他抗爭,可我的武器隻是夢和故事。這些夢和故事或許可以幹擾我的睡眠,讓我在深夜裏夢遊,走過整條山穀。然而,如果我在對付特拉門諾時揮舞這樣的武器,這些夢和故事就會萎縮凋零,最後消弭於無形。當我躺在**,我心裏想著:對不起,托瑪辛娜,我已經盡力了。
這四天來我一直穿著睡衣褲,因此當我換上出門的衣服時,我感覺很不舒服。這一回我不再費盡心思把自己打扮得整潔光鮮,隻是多加幾件保暖的衣物。既然我要走過那條山穀,我就必須保持暖和。我還沒有完全康複。我看起來頗為蒼白,憂心忡忡,疲憊不堪——這可不是應有的戰鬥狀態。今天的天氣也很應景,又冷又濕,灰蒙蒙的,薄霧低低地懸在山穀上空,環繞在帕蘭石周圍。我小心翼翼地從帕蘭石旁走過,跨越山穀的邊界,走進樹林裏。這幾天來我一直與世隔絕,跨過山穀邊界對我來說可是重大的變化。我感覺自己如此渺小,如此孤獨,**裸地暴露在這個世界麵前。
我沒走多遠就感覺自己的口袋裏傳來一陣劇烈的振動。那是我的手機。我的手機好久都接收不到信號,我幾乎把它忘了。我掏出手機,看到幾通未接來電——其中之一是我的出版代理商打來的,另一通是媽媽打來的,還有一條短信。當我看到那條短信是亞力發來的,我不由得握緊手機的塑料機身。我告訴自己最好馬上把這條短信刪除,然而最後我的好奇心還是占了上風。
我打開短信——短信裏沒有文字,隻有一張圖片,是今天淩晨發過來的。那是一份文件的照片:這份打印出來的文件隻有一頁,上麵有一個簽名。我用顫抖的手放大那張圖片,死死盯著它,隻覺得難以置信。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然後我拔腿狂奔。
我奔跑著衝過樹林。現在我的肌肉依然虛弱無力,我的喉嚨還疼,我的鼻子不通氣,不能用鼻子呼吸。然而我把這一切都拋諸腦後了。我的靴子踩在爛泥和枯葉裏,弄髒了牛仔褲的褲腿。我離開通往村子的小徑,轉而朝造船工場跑去。我沿著小溪飛奔。小溪匯入河流,冬天的雨水在河道中流淌,發出深沉的水聲。千萬要有人在啊,我一邊奔跑一邊在心裏默念:求你了,一定要有人在家啊。
當我跨越蘭福德下遊的那座橋,踉踉蹌蹌地跑上山,衝進村子裏,我感覺自己要因用力過度而倒下了。可是對此我並不在意。有什麽東西在我胸中炸裂:那是希望,如同打火石擊打出來的火星,明亮耀眼,不可遏製。我隻希望現在還來得及。透過房屋中介所的窗戶,我看到米雪拉和麗莎坐在桌前,那個律師朝她們湊過去。羅傑·特拉門諾正坐在一旁,把玩著一個鎮紙。米雪拉陰沉著臉,盯著擺在她麵前的一份文件,手裏拿著一支筆。我氣喘籲籲,一把抓住門把手,衝了進去。
“不要……”我叫道,然而我說不下去了,從我口中吐出的隻有一串咳嗽聲。四個人都驚訝地看著我,看著我那又紅又亮的臉龐,看著我那濺滿泥點子的牛仔褲,看著我那亂糟糟的頭發。麗莎最先反應過來,她趕忙拿著一杯水向我走來。
我拿起那杯水一飲而盡。這時我聽到那個律師說:“啊,是那位租客,派克小姐,是不是?恐怕你做不了什麽了……”
“你簽字了嗎?”我打斷他的話,看向米雪拉。我當時看起來肯定很狼狽——眼中洋溢著淚水,手裏抓著一個空杯子。幾秒鍾之後,她搖搖頭。
“沒有。”她說,“我想等你到了再說。怎麽了?”
我一言不發,掏出自己的手機,找到亞力發給我的那張照片。出現在手機屏幕上的照片顯得如此清晰。我對老特拉門諾舉起手機:“這就是你所謂的證據吧?”
他皺皺眉頭,眯著眼看著手機屏幕。我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鮮血湧上他的脖子。他作勢要奪走我的手機,不過我搶先一步把手機收了回來。
“這是私人文件!”他厲聲喝道,“你到底是從哪裏弄到的?”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盡量讓自己的嗓音保持平靜,“這就是你所謂的證據吧?就是那份托瑪辛娜承認自己是租戶的文件?”
“婕絲。”米雪拉站起來問道,“怎麽回事?”
為了不讓羅傑·特拉門諾搶走我的東西,我後退幾步,然後才打開自己的包。包裏放著我剛從梅爾那裏取回的速寫本。“這是托瑪辛娜的速寫本。”我對他們說,一邊翻動那薄脆的紙張,“我在小屋裏找到的,裏麵全是她畫的畫。”
那個律師嗤之以鼻:“抱歉,可這有什麽相幹?我們來這裏可不是為了看老舊的塗鴉作品。”
我不理他,而是快速地翻到最後一頁。“托瑪辛娜是什麽時候簽署你那份文件的?”我問老特拉門諾。
他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緊緊抿著嘴唇。
這時候那個名叫米切爾的律師插話了:“是在羅斯卡羅女士去世前一個月。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5月20號,對吧?”盡管他說話時的嗓音還是那麽絲滑,可他的姿態已經透露出些許慌張。他看了老特拉門諾一眼,顯然是想問他“你到底對我隱瞞了什麽”?
“沒錯。”老特拉門諾表示讚同,他的語調頗為生硬,“是20號。”
我把速寫本放在桌上,轉過去,好讓他們看到。那幅畫幾乎看不出畫的是什麽,隻能看到許多顫顫悠悠的細線。然而我卻能一眼看出這幅畫的內容:那是帕蘭石,采用的是俯視角;黑黝黝的樹林圍成一個圓圈,環繞在石頭周圍;樹林的邊緣漸漸模糊,如同煙霧。在畫麵的右下角有一個簽名和日期,幾乎難以辨認。
我對老特拉門諾發起進攻:“如果她在5月18號幾乎寫不了自己的名字,那你能否解釋一下她在20號的簽名為何如此清晰?”我放大手機上的照片,放在畫冊旁。兩個簽名簡直天差地別,實在是令人難堪。“所以你可以理解為什麽我懷疑這份文件的……真實性。”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一動不動。
老特拉門諾突然爆發了。他用嘶啞的嗓音叫道:“這簡直是胡說八道!我從沒見過那個速寫本,很可能是你偽造的!”
“什麽?偽造?就像你偽造托瑪辛娜的簽名一樣嗎?”我反唇相譏,“這不過是你使出的手段之一,你還想毒死帕靈呢!”
他的臉變得通紅:“住嘴!”
“到底怎麽回事?”那個律師想打斷我們的爭吵。
“我知道就是你幹的!”我忍不住抬高嗓門,“你別想抵賴!”
“如果你想毒死害蟲害獸,結果差點兒害了那隻貓,那也不是我的錯。”
“你這個渾……”
“安靜!”米雪拉大叫。所有人都被她震住了,大家立刻靜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說道:“謝謝大家。首先,我可以證明那個速寫本是托瑪辛娜的,我曾多次看到她帶著那個速寫本。其次,”她說著打開桌上的一本活頁本,開始翻找,“不要忘了托瑪辛娜在今年4月裏曾經和我們簽過一份合同。”她從一個塑料文件夾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匆匆忙忙地舔舔大拇指,迅速翻找,“這樣我們就可以好好比較一下,啊,在這兒呢……”
她仔細審視合同上的簽名,而我則留意她臉上每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在那緊張得心跳都要停止的一刻,我以為她會對我搖搖頭。然而,她嘴角**,眉眼也彎起來,一抹難以掩飾的微笑即將浮現在她的臉上。她放下那份合同,放在手機和速寫本旁邊。
我們不約而同地伸長脖子,看向那份合同。
“很抱歉,羅傑,這回我讚同派克小姐的觀點。”米雪拉冷冰冰地說,同時偷偷對我微笑,“看起來你所謂的證據有點……假。”
收音機的噪聲從造船工場的一間棚屋傳出,我徑直朝那裏跑去。河麵上的空氣又冷又濕,讓我的肺部感受到陣陣刺痛。我在棚屋門口停下腳步,一手按著一側肋骨。傑克正坐在一張長凳上幹活兒,他身上那件套頭衫的袖子卷到肘部。他正在刨一塊木頭。我感覺喉頭哽咽,嘴巴發幹,嚐試了三次才能用嘶啞的嗓音叫出他的名字。
他的臉上露出驚訝的微笑。然而當他看到我氣喘籲籲,因興奮而兩眼放光,他的微笑馬上被關切取代。
“婕絲?”他放下刨子,走過來,在一塊抹布上擦擦手。“怎麽了?出了什麽事?”他問道。
“我們成功了!”我幾乎要哈哈大笑,然而,與此同時,淚水也奪眶而出,“我們成功了,傑克,我和米雪拉還有麗莎……”
“什麽成功了?”他趕緊問道。
“我們證明了老特拉門諾的證據是假的,要打官司的話他根本贏不了。”雖然這話是從我口中說出的,可我還是不敢相信,“他已經撤回了所有權申請,不再聲稱他對安尼斯尤爾擁有所有權!”
我還沒反應過來,傑克就把我抱起來轉個圈。作為回應,我緊緊抓住他的肩膀。他的頭發和肌膚所散發的氣味包裹著我——那是新鮮木頭的氣味,老舊羊絨衫的氣味,肥皂味,還有煙味。他把我放下。我們倆的身軀靠得很近,我們的臉龐靠得更近——這一刻竟然讓人感受到一絲痛楚。然後他趕緊轉過身,他眼眸的顏色如同秋天的樹葉,眼裏洋溢著笑意。
“來吧!”他叫道,“我們趕緊把這事告訴爺爺!他肯定不會相信的!”
這個下午是我來到蘭福德之後度過的最美妙的下午。梅爾又拿出了白蘭地,隻不過這回是為了慶祝。他和傑克都把手中的活兒停下來,歇息幾個小時。我們來到廚房裏。從這個廚房望出去,可以看到灰綠色的蘭河。在這裏我們吃喝談笑,感覺身上暖洋洋的。給我們帶來暖意的不僅是木柴爐子,還有興奮之情,以及經過幾周焦慮煎熬後席卷而來的如釋重負之感。我告訴他們在米雪拉的房屋中介所發生了什麽事,我告訴他們老特拉門諾收回了自己此前說過的話,還嘟嘟囔囔地說這是什麽“誤會”;我告訴他們當特拉門諾和那個律師離開時,那律師用利箭似的目光狠狠地盯著特拉門諾的後背。
“所以說小婕絲,”梅爾的臉紅通通的,“這就是說你要留在這裏了?”
“是啊。”我笑著舉起酒杯,和他碰杯。
當我喝酒的時候,租約裏的一句話浮現在我的腦海裏:在帕靈壽命延續期間為安尼斯尤爾找到一位監護人和守護者。現在我沉浸在歡樂幸福的海洋裏,可這句話如同一個不和諧的音符,如同萬裏晴空中的一片烏雲,而與此同時我又想起了帕靈那身黑毛中夾雜著叢叢白毛。我趕緊把這些想法推到腦後,集中精力聽梅爾說話。
“……再過兩周就到了,你知道吧?”他說。
“什麽?”
“聖誕節啊,在這一帶,聖誕節可是一年中重要的節慶。”他將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盡,又倒了一些酒。
傑克打開木柴爐,往裏麵添加了幾塊木柴。火光照亮了我杯中那琥珀色的酒。在瞬息之間一些形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黑暗中的火焰,落在石頭上的微光;有人提起嗓門開始唱歌,冬青樹的葉子暗沉沉的,如同一口不見天日的深潭;冬青果鮮紅如血……
“在這裏怎麽過聖誕節?”我聽到自己問了一句。
“怎麽過都行。”梅爾握著酒杯,湊上前來,“夜晚越來越黑暗,白晝越來越短,太陽也疲倦了,而即將過去的一年已經接近尾聲。然後就到了蒙特爾日。”他啜飲一口酒,狡黠地看我一眼。
“蒙特爾日又是什麽?”我順著他的話問道。
“那就是冬至啊。”傑克搶在他爺爺之前回答道,“最長的黑夜和最短的白晝,每年這個時候總是要舉行一場盛會。”
“就是像聖誕彩燈亮燈儀式那樣的活動?”
梅爾嗤之以鼻:“那算什麽活動?蒙特爾日才是真正的盛會。”他和我對視,眼睛睜得大大的,“有音樂,有彩燈,有舞會,人們戴著麵具,穿著奇裝異服……”
“那是狂歡夜,在那天晚上,凡事皆有可能。”傑克說著關上爐子,“有人會提前幾個月準備那天晚上穿的服裝。”
“你也是這樣嗎?”我揶揄道。我想起他在萬靈夜並沒有穿什麽奇裝異服。
“我也一樣。”他故作正經地點點頭,“習俗總是要遵守的嘛。”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我笑道,“我最好也找點那天晚上穿的衣服。”
“這麽說你會留下來了?”傑克低聲問道。他在我身邊坐下,和我對視。“你會在安尼斯尤爾過節?你會參加蒙特爾日的活動?”
“當然。”我說。我想起當他把我抱起來時雙臂環繞我的感覺,想起他兩頰散發的熱量落在我的臉上。“我會留下來。”我說。然而他們久久沒有出聲。我喝完杯中的酒。酒灼燒我的喉嚨,讓我不由得做了個鬼臉。“我的家人也會從倫敦來這裏過聖誕節。”我說,“我媽媽、姐姐還有姐夫都會來。可現在小屋裏還是一團糟,我還沒開始整理次臥呢。”
“聽起來你需要人幫忙啊。”梅爾不動聲色地說,“有人正急不可耐地等著效勞呢。”
聽到爺爺直白的話語,傑克哈哈大笑。“我很樂意效勞,婕絲。”他說。我想表示反對,可他不予理會,繼續說道:“隻要你有需要,隻管開口。”
我穿過樹林,走回小屋。冬天的樹林變得越發幽暗。和幾個小時前相比,現在我的腳步變得更加輕快。在寒冷的空氣中,我的臉頰散發著暖意,木柴的煙味和白蘭地的香味在我身邊繚繞。帕靈正在門前階梯上等著我。我看到它的嘴動了動,然後一聲貓叫傳入我的耳中。它仿佛正在催促我,急著知道最新的消息。我把它擁入懷中,在廚房裏蹦來跳去,把所有一切都告訴它,告訴它它的家園現在安全了。當我把它放下,它在自己最喜歡的憩息地坐下,對我緩緩地眨眨眼,仿佛在說:我當然知道最後一切都會順利。
我們好好地吃了一頓晚餐,以示慶祝。晚餐的主菜是漁民給我的新鮮馬鮫魚。我按照他們教我的法子,在紅紅的火炭上燒烤屬於我的那一份魚。直到最後整個小屋裏都充斥著海水和木頭的香味。屋外,冬天的夜色漸漸深沉,我試圖想象在這個寒冷的12月夜晚,倫敦城裏是何種景象。即使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倫敦城裏依然熱鬧非凡——這實在是難以想象。在倫敦城裏,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著牛津街挪移,人們正在進行深夜采購,為聖誕節做準備;人們在自動扶梯上閑聊,一輛輛公交車在街上停停走走,車裏乘客呼出的熱氣為車窗蒙上一層薄霧……而我卻坐在這裏,沉浸在靜謐之中,吃著熱乎乎的烤魚。
之前的我隻是一名逃離都市的年輕女子,腳上穿著灰塵撲撲的帆布鞋,滿腦子都是不著邊際的想法。彼時的我和現在的我簡直判若兩人——想到這我不由得露出微笑。這個地方改變了我。帕靈坐在破舊的地毯上,正忙著洗臉。我看著它,心裏洋溢著感激之情。此時此刻,我身在此處,就在安尼斯尤爾——我為此心懷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