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拐彎節點上,一具古老的屍體橫在那,青白色的屍皮已經有種化石質地,麵孔模糊變形。

屍體生前是被水銀灌死的,五官扭曲成麻花,嘴巴大張,給人非常有力的恐怖衝擊。

昏暗的地下世界,我四肢並用朝前攀爬,努力不讓自己往那具屍體上看。

我們應該進入水銀古屍陣的範圍。

這些屍體並不是明朝服飾。腳上的鞋子是那種方頭鞋,皮弁冠服,有幾分臣子裝束,大都碳化,隻剩外形。

爬過那個拐彎,陸陸續續出現更多的水銀古屍。

這些是殉葬的奴婢,卻都是臣子和宮女的打扮,宛若朝拜般麵朝裂縫深處。

似乎,設置水銀古屍陣的人,想讓這些奴婢作為臣民叩拜自己。屍體大多呈跪狀,四肢已扭曲不堪,有些隻剩半條腿,青黑的屍肉亙古不腐。

即使隔著口罩,我也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惡心的腐臭味,幾乎讓人把膽汁給吐出來。

在屍林中穿行,我變得小心翼翼,有時還是會被古屍碰到。

冰涼涼猶如冰塊的溫度,凍得我血液結冰。

甚至有次,裂縫過於狹窄,我幾乎是貼著那具屍體的麵部爬過去。

那變形的五官,發黑的屍肉,古老成紋的屍皮。

在我伸出的掌心,能清晰感覺到,仿佛這些古屍還活著,成了屍仙。

我埋頭攀爬,前麵的菜頭突然停下,我忙問道:“咋了。”

“嘶,小白啊,雖然咱們情同手足,是生死之交。但菜爺是直得不能再直的人,況且古墓裏麵,你別開玩笑行不行。”

“我開什麽玩笑了。”嘴唇幹得起血泡,我根本不想說話。

“那你摸我屁股做什麽。”

“誰摸你屁股了,你又不是艾薇那個老娘們,有啥肉感。”

借助菜頭那邊微弱的手電光,我隱隱約約發現,菜頭的屁股上,有兩個黑黑的小手印,像是水銀蒸發的痕跡。

手印絕對是小孩的,不過這墓裏,怕是...

“菜頭,你之前說這個屍陣很容易鬧鬼?”

“板上釘釘,肯定的事。你瞧瞧,這些殉葬的奴婢,怕是有百十來個,全部被水銀灌死,永不超生。這裏麵,怨氣衝天,鬧鬼都是輕的。”

“菜頭,還記得咱們在甬道,見過的鬼小孩嗎?你屁股上有兩個黑手印,怕是來找你的。”

菜頭嚇得一顫,連忙往前爬:“還不快走。三清道祖,無量天尊,阿彌陀佛,上帝保佑。千萬別撞鬼,千萬別鬧鬼,出去了叔叔給你們買糖吃,善哉善哉。”

我倒是背得幾段佛經,眼下出了這麽詭異的事,嘴裏也念起來,圖個安慰。

縫隙極窄,連調頭都難,我隻好一條路走到黑。

越往前,水銀古屍越多。到最後,我們幾乎是夾在屍牆裏前行,左右兩邊都有屍體貼來。

那些屍體栩栩如生,卻都凶神惡煞,修長的指甲如龍爪盤旋,煞是可怖。

偏偏屍體都穿著上古玄衣,頭戴鳥冠,死而不腐。下頜飄飄灑灑的長須,眼睛半開不開,似乎還有點羽化的笑容。

越往前,泥土越潮濕,有些地方濕漉漉,還有虯結的樹根穿插其中。

這裏離地麵應該不遠,我暗暗鬆了口氣。經過長期的劇烈運動,五髒六腑疼得厲害,連嘴裏都有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嗬嗬!”

地下裂縫裏,突然傳出一陣詭異的女人笑聲,非常淒厲怨毒,像鐵器劃過玻璃,陡然響了起來。

我心中打突,眼前隻有層朦朦朧朧的亮光,大部分事物陷在黑暗的墨汁裏。

“誰?”

想起菜頭之前被人吃了豆腐,我暗道不妙,莫非真的鬧鬼不成?

鬼這種東西太虛幻了,殺人於無形,不同於僵屍粽子。

本想叫住菜頭壯膽,等我愣神的功夫抬頭看,麵前出現一堵石牆,菜頭和青八子居然消失了!

路被石牆堵住,我爬入死胡同。用手敲了敲,石牆嚴絲合縫,沒什麽暗道機關。

丫丫的,我明明跟在菜頭後麵,怎麽眨眼的功夫,前麵就變成死路了。倘若真是死路,菜頭他們去哪了?

“嗬嗬!”

古怪的笑聲再次響起,陰陽怪氣的,在黑暗中呼之欲出。

我趕緊翻身,想往原路退回去。

也許剛才我意識混亂,自己爬入了岔路,未必是鬼怪作祟。

縫隙裏極窄,我隻能吃力的挪動身體,盡量遠離那片石牆。

這時,地縫中不知從哪飄來陣陣白霧。

濃如煙,密如雲,還有股焚香的味道,詭異極了。

我和菜頭在甬道遇見鬼小孩攔路時,便有這種詭異的白霧飄出。眼下我一個人,心中怕得要死,不敢再往後退。

真的撞鬼了!

趕緊念起佛經,我希望這些都是幻覺。然而身後濕漉漉貼在泥縫上,絕不是假象。

白色霧氣越來越濃,那時候,我的手電早不亮了,卻能隱隱約約看見霧氣裏,有兩盞發光的紅燈籠。

紅燈籠飄在空中,向我遊**過來。

微弱朦朧的血紅光澤,頓時籠罩整片時空,宛若魔之夢魘,喑啞的小孩歌聲漸漸清晰。

兩個手提宮燈的童男童女,就這樣飄在白霧中,朝我飛速逼近!

“滾開!”我試圖給自己壯膽,卡在地縫裏,連還擊的空間都沒有。

鬼小孩越發逼近我,一股股凍結血液的冷氣從底下冒出。我瞠目欲裂,渾身繃得死死的,牙齒哢哢作響,注視那詭異的景象。

小孩穿著赤紅大寬袍,提著血色燈籠在霧裏飄**。

似乎發現了我,他們陰森森朝我看過來。

沒有瞳孔的眼眶隻有兩個怨毒漆黑的魔洞,腐爛的邊角,隱隱有蛆蟲爬出!

我趕緊退回石牆,大喊道:“菜頭!兩百塊!”

在我整個人貼到石牆的瞬間,脖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捏住,幾乎將我掐死。

力量還在不斷增大,我都快翻白眼了。

整個人拚命掙紮,雙手不停亂抓,指甲嵌滿潮濕腐敗的爛泥。

“咳咳。”

我憋住一口濁氣,想回頭看看到底有什麽妖魔。

回頭的瞬間,我肩膀疼痛,一股陰風砸了過來,我感覺整個人虛弱許多,血液朝腦門奔湧而來。

不好,那鬼在吹我的陽火!

民間傳說人有三把火。火不滅,鬼怪不敢近身。

適才我回頭掙紮,被鬼小孩滅了盞陽火,倘若再被滅一次,我差不多可以交代在這。

其實鬼怪之事,原本我是不信的,然而下鬥的這幾天,完全顛覆了我十數年的世界觀。

在我快被掐死前,我用盡全部力量張開嘴,牙齒後移,狠狠磕在我打卷的舌頭上。

“噗!”

舌尖血,至剛至陽。

在性命攸關的時候,我哪裏管什麽後果,舌頭當即裂了條血口。

那時我甚至以為,自己把舌頭咬斷了,從此要做個啞巴。

大口鮮血被我噴出來,灑在空洞黑暗的夢魘世界。

“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聽到了陣陣淒厲的慘叫聲,因為劇烈的疼痛,大腦瞬間清醒,後麵的壓迫感消失了。

疼是真疼,我人都懵了,舌頭上鮮血滾滾,灌進喉嚨裏,被我吐出來。

詭秘的白霧還在繼續蔓延,一種幽冥的色澤籠罩了我。

黃泉冥海,酆都幽靈,某種無法形容的詭異魔光,飛速刺入我的腦海。

我的意識昏昏沉沉,再咬舌尖血已經沒用了,整個人昏死過去,不知天地...

地下裂縫裏,菜頭還在拚命的爬啊爬,時不時摸摸自己屁股,看有沒有女鬼試圖調戲良家婦男。

“哎哎,慢著,怎麽後麵沒動靜了,小白?”

菜頭發現有些不對勁。如果我在後麵,以我有點話嘮的毛病,不可能長時間不出聲。

用僅存的小手電往後照,一眼看不到頭的黑暗裏,並沒有我的身影。

“媽呀,青八子,出事了,有人被鬼抓回去當年夜飯了。我就說水銀古屍陣邪得很,咱們是白布進染缸,洗都洗不清。清明節有人敲門,死鬼送上門!”

“嗯?”

青八子在最前麵,和菜頭有七八步的距離,聽見菜頭的叫喚,才折回過來。

“人呢?”

“菜爺怎麽知道,剛才他還大呼小叫說有鬼摸咱的屁股。你說,會不會真的有厲鬼啊猛鬼啊,菜爺總覺得這裏陰森森的。”

為了證實可能有鬼,菜頭還盛情邀請青八子看看自己的褲子,有兩個明顯的鬼手印。

空間太窄,拔不出刀,青八子隻能勉強騰出空間,讓菜頭上去:“是什麽時候的事。”

“兩三分鍾吧。不行,咱家小白戰鬥力簡直是負數,要碰見鬼肯定歇菜。咱們得百米賽跑,分秒必爭。”

見青八子沒說話,菜頭撇嘴說:“你們這些負心漢啊,當年在大明湖海誓山盟,肉麻至極,現在到了雷峰塔就翻臉不認人。法海啊法海,你快回來!”

“別說話,看。”

青八子指了指下方,一股濃密的白霧,此刻湧了過來,離他們也近在咫尺。

“土裏麵還冒煙,莫非是土地公開葷弄烤全羊?這霧氣有點邪,嘿,還有點香。”菜頭瞪大眼睛,很稀奇的道。

“這霧有問題。”

“有問題也得救人啊。你不去,菜爺自己去。”拿起撬棍,菜頭便往下爬,爬了七八米,菜頭甕聲甕氣的喊了起來。

“見鬼了,怎麽沒路啦?”

在白霧的盡頭,出現一麵詭異的石牆。

牆壁沒有任何機關暗道,仿佛剛才,菜頭他們就是從牆裏麵穿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