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在菜頭罵罵咧咧準備鑿牆時,上麵的青八子突然出刀,一縷寒芒細如山中幽蘭之氣,無聲無息。

快,如雷霆穿雲,蒼鷹破空。厲,猶地裂山崩,浮光掠影。

頗有“銀瓶乍破水漿迸”的意境。

待菜頭反應過來,青八子已鬼斧神工的收刀。

啪!

一塊幹枯的屍肉砸在菜頭的腦門上。

屍肉長滿頭發絲細的黑色紋路,像是被水銀泡過。

年代太久,屍肉已結成蠟化,像劣質的琥珀工藝品。

“啊!墳頭耍大刀,嚇死人。你不能打個招呼嗎?”

菜頭滿臉冷汗,抬頭看,頭頂也沒有什麽妖魔,臉色頓時慘白:“那...”

“噓。”青八子棱角分明的臉上,也凝重得要命。

白霧開始在地縫中擴散,後路被石牆堵死,青八子隻好往前挪動。

他和菜頭在裏麵爬了十來分鍾,來來回回在原地打轉,始終沒有離開白霧範圍。

“哎呦呦,菜爺的老腰啊,不爬了,說什麽都不爬了。咱們一直在原地轉圈,你說說,是不是鬼打牆。”

剛才有鬼小孩想動手害菜頭,被青八子斬了塊皮肉。

眼下青八子發現,他們被困在這段地縫裏,無論如何也出不去,像走入一個循環的迷宮。

“可能是鬼打牆。”青八子道。

“菜爺就說這裏很邪門的。平時不燒香拜佛,現在念阿彌陀佛,佛都懶得搭理咱們。你說,咱們怎麽辦。”

“不知道。”

“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算了,還是讓菜爺想轍。以前農村遇見鬼打牆,聽說把鞋子反著穿就行,要不試試?”

“沒有用,這裏有個厲害的正主。不把我們弄死,不會罷休的。”

菜頭紅了眼睛,搖頭道:“看來小白已經遭毒手了。也罷也罷,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菜爺今兒遇見小鬼擋道,馬上下來陪你!”

青八子沒有多說話,試著從包裏拿出三柱紅香。

紅香,是大年初一,寺廟燒頭香留下來的,算是件辟邪的東西。

將香引燃,陣陣青煙飄起,遇見不遠處的白霧,又被彈了回來。

看意思,裏麵的正主不吃這套,而且法力極高,居然不怕辟邪的手段。

“千年的老鬼,萬年的僵屍。這明朝王爺墳,撐死也就幾百年。找我們麻煩的正主,隻怕不會那麽年輕,別是什麽山中精怪吧。”菜頭道。

“看樣子不像。”青八子定住呼吸,以丹田氣向那些白霧噴去。

白霧凝而不散,宛若綢緞飄在空中。

似乎畏懼青八子身上的殺氣,白霧裏兩盞紅燈籠,暫時不敢靠過來。

“這不是霧,是屍氣!”青八子冷意十足,雙手做拔刀姿態,隨時可能暴起發難。

“屍氣?別開玩笑啊,這濃度都能當霧霾用,得死多少人。這麽些年過去,地下怎麽可能還有如此大的屍氣,除非...”

菜頭碎碎叨叨,突然渾身寒毛炸起,不寒而栗。

相傳僵屍修煉到某種境界,能吸太陰之精,收山川龍脈,吞雲吐霧,殺龍鬥犼。

往手心吐了兩口唾沫,菜頭把脖子上的護身符解下來:“菜爺這枚護身符,是犀牛角做的,你說說看,能不能破了屍氣魔障。”

晉時,溫嶠在牛渚磯路過一潭深不可測的湖水。水色漆黑,晝夜放光。仔細傾聽,湖底下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於是溫嶠點燃犀牛角照看湖水。

見湖底遊龍飛車,有身穿上古玄衣鳥服的仙人在其中嬉戲。

等犀牛角燒盡了,湖水又變回黑色,再無法窺視裏麵。後人稱這段典故,為燃犀燭照。

犀牛角辟邪,據說還能破鬼打牆,菜頭因此弄了個犀牛的護身符。

青八子接過去,用手一擦,笑道:“是假的,人工合成。還好,末端是真的犀牛角拚湊,能用。”

“啥?人工合成?菜爺買的時候,老餅頭那孫子可忽悠菜爺,說是國外的紅犀牛角,十足的珍品貨色,你是不是看錯了?”

要不是性命攸關,以他菜頭的貔貅性格,怎麽舍得點犀牛角破鬼打牆。

見青八子不解釋,菜頭狠狠大罵:“兔子進磨坊,充大耳朵驢。等菜爺回去,把那奸商的祖墳挖了!”

沒理菜頭是如何訴苦自己買了假貨,青八子把真的那截犀牛角用火慢慢烤灼。

犀牛角上,浮現一層透明的油脂,在微弱的光下折射成五彩。

漸漸地,犀牛角被點燃,那些凝而不散的白霧,仿佛遇見天敵,終於在地縫中潰散。

隨著犀牛角燃燒,地下的黑暗世界變得紅彤彤帶著血色。

火焰流轉,目光隨著它跳動,窮極上下黃泉,萬鬼俱都消離。

在模糊的混沌世界駐足好久,一股冷冰冰的不適感,才將我從迷霧中漸漸喚醒。

眼前黑洞洞的,無盡的虛空蔓延到極致。

我剛要抬手,便被什麽玩意擋住,整個人困在狹小的空間,好像被鎖在棺材裏。

身下涼颼颼的,好像有個冰雕的人形被我壓著。

後腦勺正好在冰雕人的臉上,凍得我血漿凝固,又不敢仔細去想。

奇怪,我在地縫中昏過去,怎麽莫名其妙被鎖在了棺材裏。

特別是身下可能還睡著具古屍,這讓我不寒而栗。

嚐試打開棺材,是石棺,我根本推不動。

又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附近還有些陪葬品之類,大都爛了,摸起來很惡心。

倒是被我壓在身下的屍體,涼颼颼不斷冒冷氣,這要擱在夏天,連空調都省了。

那具屍體似乎還未腐爛,渾身脹鼓鼓的,略有彈性。

當時可能太緊張了,我覺得那具屍體在呼吸,還對著我吹冷氣。我嚐試大聲呼救,棺材裏空間太小,回聲快把耳朵震聾。

我幾乎快絕望時,棺材外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青八,菜爺讓你帶著我找人,你怎麽帶咱來墓室裏晃悠。菜爺確實喜歡冥器,但也得先救人不是?”

“閉嘴。”

“喂,菜爺可不管你人五人六的,你再往前,菜爺堅決不走了,咱還要回去救人。喂,你還真走啊。”

“隨你便。”

“走就走,咱們一拍兩散。癩蛤蟆插雞毛撣子,冒出什麽大尾巴狼。小白誒,菜爺來找你來咯,魂兮歸來。路漫漫其修遠兮,下麵是什麽搞忘了。”

我一聽,是菜頭和青八子,趕緊敲擊棺材蓋,想把他們引過來。

你這個死菜頭,平日看見冥器就要拿,碰見棺材就要開,你現在倒是過來救我啊。

外麵又傳來菜頭的破鑼聲:“媽媽呀,這棺材成精了,裏麵怎麽有聲音。粽子!粽子!青八,你剛才點了菜爺的犀牛角,現在別拍拍屁股不認賬。咱們快點,搬石頭壓住棺材。”

真怕菜頭把棺材壓死,那我這輩子,基本可以畫個句號,陪墓裏的死鬼打太極。

於是我開始有節奏的敲擊棺材,三長一短,讓他們明白棺材裏是活人。

菜頭又嘀咕道:“嘿,這年頭粽子都會外語。你瞧瞧,這印第安打擊樂多專業,裏麵不會埋了個藝術家吧。喂喂,青八子,你幹什麽,開棺材找死啊。”

轟!

棺材蓋被青八子一刀劈開,新鮮空氣湧了進來,我終於活了。

“菜頭,你差點坑死我。”

我從棺材裏坐起來,菜頭那邊鬼叫道:“小白?啊啊,僵屍啊,天靈靈地靈靈。”

“別動!”

青八子充滿殺氣的聲音冷厲響起,讓我以為他要連我也給劈了。

這時,我才感覺後背冷颼颼的。躺在棺材裏的古屍,好像貼在我的背部,跟著我一起坐了起來。

屍體的臉趴在我肩膀上,還在喘氣。

“別動。”青八子含胸收腹,腳步微微後撤,雙手罩住刀柄刃口,目光帶著澎湃殺意。

菜頭在那邊舉起撬棍:“千萬保持鎮定啊。小白啊,才十幾分鍾沒見,你居然跑進棺材調戲老粽子,菜爺無話可說啦。”

我幾乎哭出來:“你...你少說風涼話了,我快忍不住了。”

“不要亂動,它吸了你的陽氣,隨時可能走屍。坐在那,不要回頭。”

青八子幾次要拔刀,最後都硬生生停下,似乎在尋找合適角度。我整個人都涼了,那屍體在後背上貼得緊緊的。

感覺屍體是冰做的,寒氣刺骨,冷氣都鑽進毛孔。

菜頭道:“這像是個漢墓,外麵的水銀古屍陣是故意設下的,目的是把這裏變成養屍地,借山川龍脈之氣,養墓主之屍。難怪外麵屍氣化成白霧,全是老粽子作怪!”

殉葬了百十來個奴婢,就是為了養屍續命,以求羽化飛仙。

“我數三聲,你立刻從棺材裏起來,往外麵跑。”青八子終於下了決定。

他的臉色黑得恐怖,唐刀上灼灼的寒芒從指縫中露出來,似滿天碎星,銀河化為雲海月影。

刀鋒未至,破空聲震耳欲聾。

“三二一!”

青八子以極快的速度,念完這三個字符。

我想都不想,屁股著火似的,從棺材衝出來,向旁邊的地縫鑽進去。

從縫隙的邊角,已經能看見細微的天光,這個墓室離地麵並不深。

轟!

在我起身的同時,青八子悍然拔刀,橫掃千軍般砍過去,似要把墓主腰斬。

哐!

一記拔刀術,快如驚鴻翩翩,朝墓主的頭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