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馳如大風起兮,碎星漫天。
刀鋒砍在墓主的玉覆麵上,和田玉的碎屑四處飛濺,像驟雨傾瀉。
跟著我從棺材跳出的墓主並未被擋回去,刀鋒斬在臉上,僅將上麵的玉覆麵砍得稀碎。
菜頭一個助跑,把手裏撬棍當長槍用,狠狠捅在那具屍體的肚臍上。
哐哐幾聲,精鋼鑄造的撬棍硬是被崩了刃頭,菜頭摔向遠處,虎口裂開鮮紅的血肉,被那老粽子撞飛。
拔出那把狹長的唐刀之後,青八子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收刀,而是翻身一旋,又是一刀斬向對方的咽喉。
五拔三斬十六技,是當朝禁軍的絕學秘術,之前砍殺詐屍的粽子,青八子隻出了一刀。
眼下,第二刀,第三刀,已在他手上飛快施展。
他十指靈活,遊鬥在老粽子三尺之外,刀鋒寒芒先到,氣嘯長空。
瑞雪一粒,原來是玉石崩摧,萬籟俱寂。
片片刀鋒猶如燕山雪花鋪天蓋地,道道淬焰好似蒼茫雲海氣象萬千。
砰!
當青八子像鳥兒似的飛到牆上,我才看清棺材裏的屍體。
那屍體太值錢了,身上居然穿著傳說中的金縷玉衣下葬!
難怪菜頭說這是漢墓。那件金縷玉衣,全是用極品和田玉打造,玉質陳古,隱隱約約能通過玉衣,看見裏麵的屍體輪廓。
屍體身上,長著一塊塊蛇鱗般的角質層,似乎要化龍了。
本來屍體臉上還有美輪美奐的玉覆麵,方才被青八子用唐刀砍爛。
露出的屍臉端莊古樸,黑色胡須迎風飄灑,除了臉上一層死氣,和活著沒什麽區別。
菜頭從牆角跑過來,一腳踢向縫隙裏的我:“看啥戲啊,快跑。”
“可兩百塊他...”
“他武功高強,死不了。天啊,快走,這是屍魔,已經成精了,差不多要化成屍仙,修成飛僵!”
屍體麵貌是中年人,保養極好,身披金縷玉衣還在抓咬青八子。
他屢屢避開,刀鋒砍在屍體身上,玉屑飛濺,卻撕不開皮膚那層蛇鱗般的角質層。
屍魔!
墓主人以金縷玉衣下葬,護住肉身不腐。
又在外麵下八卦屍陣,勾取山川龍脈汲養屍身百骸。
之前我們看見的霧氣,其實是這屍魔修煉千年的屍氣。
用屍氣抓捕山中活物為食,養命魂不散,難怪此地常有人失蹤。
事已至此,我和菜頭隻好往外麵趕。
順著曲折的地縫在黑暗裏摸索,空氣陡然清新,隨後天光刺眼。
遲日江山麗,我們萬幸回到了大千世界!
青山綠水,飛鳥藍天,一切是那麽陌生,又那麽熟悉。
回到外麵的時候,我真想抱頭痛哭,那種劫後餘生的快慰,勝過萬語千言。
“別抒情了,下麵還有個人呢,快拉我一把。”菜頭呼哧帶喘。
碰見屍魔還能逃出來,這事可以吹幾十年。以後老了也能給孫子講講,爺爺我當年倒鬥的時候,粽子不夠看,屍魔靠邊站。
我把菜頭拉出來,青八子遲遲沒有現身,菜頭拽住我:“你可別犯傻啊。你再鑽進去,把他堵在裏麵了怎麽辦。”
“總得想個辦法吧。”我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菜頭道:“僵屍都怕火。這裏離營地不遠,菜爺跑回去拿固體燃料,你悠著點,稍微接應他。不對,他需要接應你才是。”
我胸口確實疼得厲害,逃出來之後,五髒六腑更有種翻江倒海的難受。
讓菜頭趕緊回去拿固體燃料,我朝洞口大聲詢問:“兩百塊,青八子,你沒事吧,喂。”
過了好久,我都快失去耐心時,裏麵甕聲甕氣的傳來:“快逃!”
吼吼。
陣陣野獸的咆哮從地底傳出,青八子飛快跳出洞穴,反手將斷成兩截的唐刀刺進去。
他那把镔鐵唐刀是古品,上麵有沙場煞氣,不知痛飲多少人血。
被屍氣沾染,刀鋒碳化成渣,居然斷成兩截。
刀柄那頭狠狠刺進屍魔的眼睛,那淒厲的慘叫震殺山中飛鳥。
我們腳下的泥土全部崩塌,屍魔力大無窮,重出天日!
栩栩如生的屍臉被唐刀砍得千瘡百孔,半截刀鋒卡在眼眶裏,獠牙外翻,幾十鬥泥土硬是被它掀了個底朝天。
屍魔身穿金縷玉衣,從地下飛出,離地三尺,腳不沾地,轉瞬朝青八子和我貼過來。
它受了日月精華、山川龍脈,已經成精。
當屍魔迫近我時,我感到極大壓力,血液像是從毛孔裏被吸出來。
直至舌頭的傷口開裂,又是口舌尖血噴出,方才擺脫這種吞噬感。
“你沒事吧?”我連忙扶起坐在地上的青八子。他渾身是血,皮肉向外翻出,傷的不輕。
那時候我才恍然大悟,青八子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神。
“快走。”青八子動了動嘴唇,眉頭皺起,疼痛使他手腳都麻木了。
屍魔怨毒的表情有些人性化,十指漆黑再次朝我迎空撲過,我趕快補了口舌尖血,扛起他就跑。
別看這家夥斯斯文文,重得要命。我背著他跑出三五步,便渾身脫力摔在草地裏,屍魔緊追不舍。
腥臭的屍氣刺鼻難聞。屍魔過來,張嘴便吸人精血。
當時我們逃出古墓,還是太陽正烈的下午。
屍魔千年道行,居然能在白天現身害人,難怪菜頭說它快成屍仙了。
民間打旱魃,再凶的僵屍見了太陽,陰氣一泄也就完了,偏偏屍魔龍精虎猛。
轟!
青八子飛身騰空,兩腳踹在屍魔臉上,再次將其逼退半步。
我拚命咬舌頭,吐舌尖血破邪。屍魔開始變得不再畏懼,朝我撲至,股股鮮血就從我毛孔裏被他吸出來。
屍魔那張扭曲的臉在我眼中不斷擴大,清晰可見的龍鱗紋路遍布它身體,像是有生命般,令他永存。
“小白別怕,菜爺來啦!”
手舉火把,菜頭渾身掛滿固體燃料罐,轟轟烈烈的跑過來,拿起燃料就扔。
屍魔屍性大發,長滿黑甲的屍手隨意一甩,碗口粗的樹木當場崩裂。土石翻滾,天塌地陷,我和青八子唯有逃命。
從山坡上滾下去,屍魔在後麵不停追趕,菜頭一個勁的丟燃料。
山坡怪石嶙峋,我和青八子渾身被擦傷多處,說是頭破血流也不為過,差點丟了性命。
直至菜頭把燃料丟光,一把大火在屍魔身上燃起,火光衝天,金色的流焰向四周飛濺,宛若星辰劃過。
“哈哈,白骨精扮新娘,妖裏妖氣。屍魔又怎麽樣,還不是被菜爺給點了,讓你嚐嚐倒鬥名菜,紅燒粽子頭!”
僵屍懼火畏水。屍魔畢竟還未修成屍仙,跳不出陰陽五行。
一把大火遮天蔽日,黑煙滾滾升起,劈裏啪啦燒得好不精彩。
然而屍魔並未罷手,屍爪大張,愣是撕掉青八子手上一塊皮肉。渾身火焰的它撲來,把我也烤得灰頭土臉。
“啊啊啊。”
陣陣淒厲的野獸咆哮怨毒嘶鳴,屍魔橫衝直撞,將山坡上數百斤的巨石掀翻到空中,像犁地似的破壞一切。
“菜頭,你不是說粽子怕火嗎?”我三魂欲滅,眼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不應該啊,莫非已經成了屍仙?不不不,它身上穿了金縷玉衣,玉石隔火,把衣服給它拔下來!”
菜頭看出問題的關鍵,連忙砍了旁邊的竹子,架住屍性大發的魔鬼,去挑玉衣上的金絲扣。
玉衣用金絲編製,不怕真火來燒。
我們邊逃邊用竹子戳,屍魔張牙舞爪的繼續追趕,數百年的古樹都被其一掌拍斷。
“前麵是斷崖,小心點!”菜頭提醒道。
“給我。”
青八子接過我手裏的竹竿,狠狠戳在屍魔臉上。屍魔步步緊逼,竹竿彎曲成極大弧度,青八子引著它往斷崖去了。
斷崖數十米落差,下麵全是石劍石刀,人摔下去斷無活命。
屍魔此刻發了狂,力壓千鈞般撲來,將竹竿硬生生撐斷。屍魔抱著青八子,幾乎和他一同摔了下去。
“兩百塊!”我和菜頭連滾帶爬往前跑,聽見斷崖下麵,傳來沉重的砸地聲。
我眼眶一紅,跌跌撞撞的走過去。
這人,不會就這麽沒了吧?
說不出是難過還是傷心,沒有他,我和菜頭走不出蜀王地宮。
難道真是那種狗血故事,大英雄和大魔王同歸於盡,然後世界和平?
“歪脖子走道,峰回路轉。沒死,還沒死呢!”菜頭趴在斷崖邊叫起來。
適才屍魔撲著青八子摔下斷崖。
青八子淩空將其踹開,自己在半空一轉方向,腳如金鉤,掛在斷崖的樹藤上。
菜頭把竹竿伸過去,將他拉上來。
“沒死就好。”我趕緊上去捏了捏青八子的臉,果然是活的。
屍魔掉下斷崖,身上的金縷玉衣摔個稀爛。
固體燃料不容易熄滅,順著皮肉將它整個燒起來。
聽屍魔在斷崖下尖叫嘶吼,瘋魔般將下麵的巨石撞了個粉碎。
直至滾滾黑煙沉沉升起。
西風烈,天光斜,銀河星帆呼之欲出。草色煙光殘照裏,都融入在山巔的血色夕陽下,這場浩劫才塵埃落地。
屍魔和那件價值連城的金縷玉衣,一同葬在火海,化為齏粉。
青八子從始至終沒說任何話,我扶著他往營地走,菜頭還依依不舍:“俺的金縷玉衣,俺的玉覆麵啊。買房子買車子娶媳婦的錢啊,你咋滴不等等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