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是吸引了老餅頭的注意。
西陵神篇第二句說了：龍宮水碧真世界，仙人指辨古蜀王。
就是說啊，要見到古蜀遺址，必須下水，陵闕的位置離江上很近。
至於仙人指辨，莫非到了地點，真有個渾身是毛的天使飛下來，和藹可親的告訴尋寶者：左轉三十米直行，第二個路口右轉，注意安全，喝酒莫下鬥？
天色已經很晚，我和菜頭吃飽了草草睡下去，老餅頭則說明天去鬼頭渦瞧瞧，多給老魏些錢。
老魏死活不願意，說現在五月份，正是河神爺出來的時候，二人磨了半天沒個準信。
半夜，菜頭的呼嚕聲極大，鬧得人睡不好。
夢裏，那些神啊鬼啊，僵屍粽子又冒出來，嚇得我猛然睜眼，渾身起了層浮汗。
胸口微微發熱，是那枚黑色的小石頭。
我起身下床，趁著昏暗的夜色出去透氣。
想起夢中險惡的場景，隻怕這趟旅行不會順利，真不知該不該來。
那枚發熱的黑色小石頭，是半個月前，我們從燕京出發時，一個老頭送我的。
當時菜頭和老餅頭負責推算西陵神篇，我外出采購下地用的物資，順便把小叔的骨灰接過來，找時間帶回杭城。
我抱著小叔的骨灰剛出火葬場，有個麵容陰鷙的老頭把我攔住。
老頭長得很凶惡，他的整條左手都沒了，安裝了金屬義肢，說話有些陰森森。
把我攔住，對方說我近期印堂發黑，有血光之災。
那時我抱著小叔的骨灰，要不是手上沒空，當場能把這種神棍打得滿臉飆血，去你的血光之災。
見我不爽，老頭給了我一顆黑色的石頭，說是辟邪，關鍵時候能救命。
等他走遠，我才發現黑色石頭，居然是一顆古瑪瑙，還是藏地的六眼天珠。
東西值點錢，不知道是不是真天珠，我找了根繩子掛在脖子上。
今夜，天珠微微發熱，倒是讓我緊張起來。
站在老魏家門口的堡坎上，月色朦朧下，能看見大半條燈影峽依稀的輪廓。
輕柔的山風，孤寂的星辰黯淡，我俯瞰在夜色裏混沌的江水，那模糊的界線與高高矮矮的陡峭山岩混淆，給人一種詭秘的視覺。
兩岸孤懸的岩壁，被蹉跎的藤蔓古木所覆蓋，黑暗裏，更像是地獄跑出的魔鬼，張牙舞爪朝人招手。
嘩啦啦，嘩啦啦。
我在黑夜裏，忽然聽到不遠處的燈影峽，有劃水的聲音，非常清楚。
老魏的家就在江邊，我連忙跳下堡坎，朝波瀾起伏的詭譎江麵望去。
星光蒙塵，半輪黑月高懸，夾在兩邊仿佛隨時會合攏的山縫裏。
山縫下卡著一條白漣江水，就是白天的燈影峽。
嘩嘩！
劃水聲愈發靠近，我心說大晚上誰吃飽撐了，跑江裏劃船，是老魏的傻兒子？
不對不對，劃水聲太大了，不是漁船能發出，倒像是航母。
我又朝前跑出幾步，農村的路難走，磕磕絆絆，我在較高的地方停下。
黑暗深處，我看見那條宛若地獄的忘川河裏，出現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飛速遊動！
像是個巨人，在狗刨式劃水。
隔得有些遠，再加上環境遮掩，我隻能依稀看見個混沌的輪廓，像是魚，又有點龍的意思。
隨著黑影在江心前進，平靜的江麵忽然風雲突變。
兩岸的鵝卵石灘拍出朵朵碎裂的白浪，細密的風聲嘈嘈切切。
真的有河神！
大概過了七八分鍾，斑駁不清的黑影才沉入江心，四下又歸於寂滅之中，天地清寧。
唯獨我還萬分震驚的站在原地，嘴巴大張，像是丟了魂。
剛才在江裏翻騰的東西，不可能是航母，也不可能是潛艇。
如果是魚，至少有六米長，幾噸重，得是個什麽怪物！
回到老魏家裏睡下，菜頭的呼嚕聲像敲鑼似的，時而冒出幾句娶媳婦的夢話。
除了我，無人見證剛才那奇異的畫麵。
次日，天大晴，溫度宜人。田園裏零星有幾朵燦爛的油菜花，很黃。
老魏給我們下雞蛋麵吃，我把昨晚的事偷偷和菜頭他們說了。
菜頭見我都這麽說，也不敢再嚷嚷把河神爺做成火鍋魚，老餅頭安慰我們：“可能是白暨豚，是咱們國家獨有的淡水鯨魚。”
“不會吃人吧。咱們下河裏倒鬥，直接給河神當了晚餐。”菜頭咂舌，嘴角掛著翠綠的蔥花。
“應該不至於。白暨豚性格溫和，不會主動攻擊漁船。況且野生白暨豚基本絕跡，昨晚上你看見的，可能是魚群出來捕食。”
我搖搖頭，說不對，昨晚上我無意看見的，絕對是個龐然大物。
吃完早飯，老餅頭像財主似的躺在太師椅上，叫老魏過來：“老哥哥啊，你們燈影峽的水位，有多深？”
老魏接過煙，道了聲謝：“眼下是五月份，快漲水了，平均有十米左右吧。枯水期，有些地方隻有三米，用竹竿能戳到底。”
“那應該不可能有什麽水怪。燈影峽水位淺，地方窄，江水底部凹凸不平。”
這話，老餅頭故意說給我聽。
提起老魏兒子出事的鬼頭渦，老餅頭東說西說，要對方帶我們去。
村裏麵，就老魏還在行船捕魚，對燈影峽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熟悉。
老魏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得行咧。幾位老板要去別的地方，十幾裏水路我都願意，偏偏鬼頭渦，確實怪得很。眼下五月五，神婆姑，巫女啊河神啊，要出來享用祭品，我不敢。”
從包裏抽了疊紅票子，老餅頭大氣道：“咱們不搞迷信，主要是考察燈影峽的風景。以後遊客來了，你說這裏有吃人的怪物，不是把他們嚇走了？”
“倒是有理，隻不過...”
我見老魏的樣子，心底可憐對方，說道：“要不你帶我們去鬼頭渦附近，咱們不進去，就在外圍看看。”
“好，好，我馬上去弄船。”老魏趕緊把錢塞袖口，出去了。
菜頭為難：“本以為是個旱墓，現在看起來，怕是個水鬥。要是墓在水底下，咱們全是旱鴨子，還得買套氧氣瓶？”
“咱們現在，主要是找到陵墓入口。後麵不是說了，仙人指辨古蜀王。說明啊，到了地方，自然有暗語提示咱們。”老餅頭道。
聽老魏說，鬼頭渦附近，是整個燈影峽最險最凶的地方。
以前的商船貨船，路過鬼頭渦附近，常常船毀人亡。
江水下麵，有股莫名的吸力，像有水鬼把船往水底拉。
總之，那地方邪門。
老餅頭拿起地圖看，說道：“這個鬼頭渦，應該是江水衝刷，由地質運動形成的凹氹。像一個圓形的湖，大小幾百平米，江水在鬼頭渦經常打彎，有漩渦，所以容易出事，屬於自然現象。”
“管他自然不自然，小冥器拿一拿，二鍋頭喝一喝，咱們圓滿完成任務。”菜頭樂觀道，沒多想。
過了半小時，老魏回來說船弄好了，讓我們跟他去。
菜頭拿了防水攝像機和手電，說把攝像機沉下去，能看看江底的地貌，確定有沒有古墓。
我拿了幾十米的繩子，老魏見了，笑我道：“沒有用，咱們就在鬼頭渦外圍。別看是外圍，你那繩子完全不夠。”
“不夠？”我心道你這老頭，之前不是說漲水季節，燈影峽才十幾米深。
五十圈的納米登山繩，怎麽不夠？
“那個鬼頭渦，其實是整個燈影峽的洄水渦，長江的水到了那，都要打轉。以前村裏有幾個年輕人，也像你們似的，拿秤砣和繩子，去測鬼頭渦的深淺。”
“有多深？”我問道。
老魏想了片刻：“他們帶了兩船的繩子，綁在秤砣上往下放。差不多有兩百米，繩子放完了，還在往下沉。秤砣是鐵，值點錢，幾個人舍不得，想往回拉。水底下有股力，把船都往下拖，繩子斷了，他們差點掉水裏淹死。”
怕我不信，老魏道：“那幾個年輕人就在村裏，你要是不信，我去叫他們來。兩百多米的繩子，都打不到頭，還有水鬼拉扯，下麵絕對是河神爺的道場！”
為了防止繩索不夠，我們又找了點麻繩布條，湊足八十米長。
一頭綁在攝像機，一頭捆在船尾，隨老魏出河觀光。
沿途風景倒是極美。
時值夏日，天光燦爛，金陽照在碧綠的江麵，浮光瀲灩刺眼。
兩岸懸崖峭壁朝中心合攏，高懸孤臥，奇峰怪石數不勝數。到了陰山處，江麵還有點冷，水汽縈繞百步。
老魏的船，是那種鐵皮發動機的小漁船，有個五米長。
我們三人坐在船舷，碧色的江麵，黛色的青山，潔白的浪花，湛藍的天穹，美不勝收。
水枕能令山俯仰，風船解與日徘徊。
還有些魚兒在清澈的水中時隱時現，能見度很高。
老餅頭喜歡吟幾句詩表示風雅，拍大腿道：“這江裏麵魚群不少，我想到一個絕佳的上聯，咱們對對子如何？”
菜頭翻白眼：“對對子？菜爺號稱古往今來文采第一，跟你玩這個，簡直是飛機上開會，高談闊論。罐裏逮王八，十拿九穩。”
“那你聽好，我這上聯是：妾魚石魚五色魚！”
嗬，老餅頭出口成章，上聯暗藏三個典故，我確實對不上。
誰料菜頭把小嘴一撇，橫眉冷對：“菜爺還以為有啥大不了，這麽小兒科。咱**畫地圖，尿坑都帶著高科技。”
“那你對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