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了大致方位，菜頭馬上翻臉：“還是咱家小白聰明，你這白吃幹飯的老東西，散夥！我和小白自己去燈影峽倒鬥，你回家奶孩子吧。”
老餅頭急了：“怎麽能過河拆橋。燈影峽那麽大，就算到了，你們怎麽找？”
走馬觀花夢一場。說的應該是燈影峽。
燈影峽位於三峽下遊，連接巴渝鄂州之地，水域複雜，大片原始森林覆蓋。
“八千女鬼出此方，聽著有點瘮得慌。”菜頭撓臉道。
“嘿，我有了！”老餅頭用手指沾水，想到什麽，蹦起來歡呼。
菜頭缺德：“你有了？誰的？幾個月了？”
“不是，第二句我解出來了，這是字謎法。你們瞧。”老餅頭用手指沾水，給我們邊寫邊解釋。
“八千女鬼，把這四個字合在一起，是個‘魏’字！”
無巧不成書。在清朝的古地圖上，燈影峽附近，正好有個魏家村！
八千女鬼出此方。不是說有八千個厲鬼跑出來，而是指我們要找的東西，在燈影峽魏家村，先去那吧。
說走就走，我們馬上訂了機票，帶著裝備趕奔燈影峽魏家村。
那年去過，當地還沒有開發旅遊資源。村子很原始，聚集在江邊，挺落後的，連信號都時有時無。
抵達燈影峽是盛夏，天氣熱不說，蚊子還多。
兩邊的山如同刀砍斧削一般垂直向下，高猿長嘯，回清倒影，風景很不錯。
奔流湍急的江麵少船，江心到處是暗礁，兩邊的山縫時而寬時而窄，水道九曲八折，稍有不慎，船毀人亡。
峽中有峽，大峽套小峽。灘中有灘，大灘含小灘。
險得很！
我看著兩邊奇峰高聳入雲，江水環環相扣，感歎大自然鬼斧神工。
江邊蹲著個老頭，正擇菜。老餅頭過去，大聲道：“老鄉，這裏是燈影峽魏家村嗎？”
老頭愛答不理，抬起眼皮一掃：“是啊，你們幾個外鄉人，幹啥子來了。”
老餅頭是人精，拿出白紙扇裝腔作勢：“我是大老板，看你們這環境不錯，想開發農家樂和旅遊資源，讓你們致富。”
怕老頭不信，老餅頭指著我和菜頭：“喏，我兩個助手，小白，小菜。”
來的時候，老餅頭說他高血壓，高血脂，更年期，月經失調。
總之，他疾病纏身，不能背重的東西。
出於尊老的角度，大包的裝備都挑在我和菜頭身上，累得我們跟猴似的。
老頭的態度總算變好，抖了抖白菜梆子：“原來是大老板，還帶兩個夥計，你們城裏人真講究，要不去我家坐坐？”
“好啊好啊，老夫體察民情，看看你們當地的優勢。咱們先定個小目標，投資一個億，支援地區建設嘛。”
“快請快請。”老頭趕緊前麵帶路，他家就在江邊，本人是個船夫，常載人過江、捕魚。
我和菜頭那個氣啊，咱玉樹臨風，居然是夥計？
為了找地方住下打聽，我和菜頭沒說啥，暗暗記仇，跟在後麵。
老魏把我們領到家門口，黑洞洞的屋子裏，突然衝出個張牙舞爪的黑麵鬼，滿手爛泥破布，嚇得老餅頭差點髒了尿不濕。
“媽呀，這是什麽鬼？”
“別怕別怕，是我兒子。唉，你們進來坐吧。”
“呦呦，來外人咯，大耳朵鬼，大眼睛鬼，斷頭的人活過來，棺材裏的僵屍翻了身，呦呦！”
老魏的傻兒子一個勁鼓掌，惹得老魏在那抹眼淚。
菜頭問道：“你家裏什麽情況，你兒子說什麽斷頭的人，是先天的缺陷？”
“不是。唉，幾年前，咱們這趕河會。我兒子愛逞能，非要在那天劃船，結果翻進了江裏，被河神勾了魂魄。等救起來就瘋了，老說什麽無頭鬼，還有什麽斷頭鬼。”
老餅頭遞過幾支香煙：“老哥哥放寬心，當心哭壞了身子。”
老魏憋住眼淚抽噎道：“我這孩子，以前孝順啊，聰明伶俐。我這當爹的眼睜睜看他這樣，等哪天我撒手人寰，他不得活活餓死？”
我見老魏確實可憐，塞了把錢給他當生活費：“你沒送他去醫院看看？”
“看了，沒啥用。家裏本來還有點錢，給他治病都花光了，我真怕哪天活不下去，隻有跳江喂魚了。”老魏擦眼淚道。
傍晚，他給弄了一鍋好菜，招待我們三個城裏人。
選新鮮的河魚兩條，切碎泡椒、尖椒、豆瓣醬、酸蘿卜，下熱油翻炒，加野花椒大蒜提味，再把魚片放進去煮。
往裏麵倒點陳釀花雕，加酸菜豆皮。最後魚好了，一層滾油淋上去，灑點小蔥，香得要命。
那魚鮮美無比，又酸又辣，很有巴渝風味。
我和菜頭伸出筷子在鍋裏搶，吃得汗流浹背，下了三碗大米飯。
老餅頭倒是很矜持，像魏忠賢似的翹起蘭花指，秀氣的讓老魏坐過來喝酒聊天。
他那個傻兒子，就跑出去玩，村裏的人都躲著。
給老魏倒了酒，老餅頭開始套話：“老哥哥，你們當地有什麽曆史遺址和傳承，搞旅遊開發，都得弄點這種東西。”
現在的導遊，指著兩塊破石頭，敢說是玉皇大帝飛升前割下的結石。
反正出來玩就圖一樂，開心就好。
老魏趕緊點頭：“有，當然有。其實你別看咱們窮，我聽說秦朝的秦朝，很多年前，咱們這富得流油，到處是食鹽買賣，豐衣足食。村裏還有兩口鹽巴井，您要不要瞧瞧？”
“既然有買賣，怎麽你們村還那麽落後。”我舀著酸辣魚湯泡飯，太好吃了。
“我聽我爺爺說，不知道是哪年，有個蜀王領兵來打這裏，要咱們這的老祖宗給他進貢。老祖宗不幹啊，蜀王就讓兵馬屠村，殺了幾十萬人，屍體把江都填平，鹽巴也都被血水泡壞，基本停產了。”
“蜀王？屠村？”老餅頭在嘴裏念叨：“有點意思，這個曆史傳說很好，能當旅遊賣點，你多說點。”
“是嘛？當時殺得方圓千裏的人都死絕了，現在還有人說，江裏麵的暗礁，其實是當年死人的骨頭堆出來的。打那時起，咱們燈影峽附近，就斷了龍脈氣運，祖祖輩輩是窮人。”
菜頭把鍋裏的好東西風卷殘雲，舀到自己碗裏：“蜀王殘暴，沒人反抗嗎？”
“說是當時有個巫女，嘿，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比那皇帝還厲害，帶領軍隊反抗蜀王。後來蜀王動怒了，下詛咒，要巫女的血變成鐵漿，要巫女的身體變成石塊。”
“巫女也有點法力，弄了個儺神大陣，把蜀王幾十萬人都困住。嘿，蜀王的軍隊餓死在裏麵，死去的百姓全部複活。結果惹惱了蜀王，那蜀王變成一尊巨神，硬生生把燈影峽的半邊山給錘平，將巫女壓死在山底。”
我一聽，這八成是先秦時期的神巫文化留下的。
杜宇禪讓，鱉靈成為古蜀王。
不過鱉靈並沒有延續古蜀文化，而是在蜀文明的基礎上，創造了開明王朝。
這樣一解釋，老魏口中的故事，那個蜀王其實就是鱉靈。
那個巫女，應該是巫鹹國的巫師，神權淩駕於王權之上，率兵反抗，然後被殺。
西陵神篇的第一句：走馬觀花夢一場，八千女鬼出此方。我們算是找對地點，可以開始嚐試第二句的破譯。
“老哥哥啊，你剛才說村裏麵有趕河會，是什麽意思？也是你們當地的傳統嗎？”老餅頭問道。
老魏回答：“是啊，說是巫女死後怨氣不消，蜀王就讓人每年祭祀她。五月五，神婆姑，是咱們的傳統。五月五那天，要在河邊殺豬宰羊，往河裏麵丟血食，跳儺神舞祈福。”
菜頭不知故意還是無意的說道：“河神啥的，全是騙人把戲，不給它獻祭還能翻天？”
老魏立刻急了，語氣激烈：“當然是真的，不然我兒子咋會丟魂？我告訴你外鄉人，五月五前後，是雷雨天，我親眼看過江麵出現白霧，裏麵有很多人飄在空中，穿著古代的衣服，抬著個女人趕路。”
“這是傳說中的陰兵作祟，需要巫祝禳厭，祈福消災。”老餅頭對我們解釋。
所謂陰兵啊，大致是某個雷雨天，地下磁場發生改變，類似於錄像機的原理，儲存了一段當時的曆史圖像。
到了磁場再次波動時，儲存的圖像就會播放出來。
其實說穿了，也就那麽回事，陰兵作祟最多嚇人，不可能傷人。
而老魏言辭鑿鑿，說他見過陰兵。可能他看見的，是巫鹹國巫女下葬時的場景，那些人，是殉葬的奴隸和民夫。
“不是咧，你們這些外鄉人，不曉得河神的厲害。咱們這的河神，每到五月六月，就會從河底顯露真身，神出鬼沒的，有七八米長的法身。它一出來，兩岸掀起排山倒海的巨浪，好像打雷。”
老餅頭將信將疑：“你見過？”
“我爺爺見過。河神一出來，刹那間天昏地暗，誰敢去攪了河神爺的興致。不過幾次趕河會，鬼頭渦那塊，都有很大的黑影在水下遊動，嚇死人。”
搞了半天老魏也是道聽途說，菜頭撇嘴：“啥河神，最多是條大魚。撈上來弄成火鍋魚，味道應該不錯。”
”年輕人不信邪。“用手指著菜頭的臉，老魏又歎氣：“我兒子就是在鬼頭渦那塊出事的。每年咱們趕河會，把牲口放在竹筏上順江而下，竹筏漂到鬼頭渦中心就自己停下，過一會沉入江底，還有血水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