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畫積累成字,文字積累成句,句子積累成篇,稱之為文章。之後文體不斷增新,到了八股文就停了……古文、詩賦、詞曲、雜文、小說都是從無到有。這些文體還沒有的時候,人們自是想不到後來會有,而一旦造出來,又像是天造地設、世間本該有的一般。然而自明代以來再沒有讓人耳目一新的體裁出現了。估計遠在百年之後一定有人能創新,可惜我見不到了啊!

張竹坡

陳康疇:天下事皆開始於心意,先生今日有這樣的想法,怎知來生不是那個創新之人呢?可惜啊,今人是看不到了。

陳鶴山:佛家說“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說法”。先生應是“創體身”。

孫愷似:讀先生《心齋別集》,取四書之題,以五、七言韻體作文,妙哉獨絕!足見此篇可以當作書中自序了。

張竹坡:有如此見地的人,一定能夠創新。我拭目以待。

天下無書則已,有則必當讀;無酒則已,有則必當飲;無名山則已,有則必當遊;無花月則已,有則必當賞玩;無才子佳人則已,有則必當愛慕憐惜。

弟木山曰:談何容易,即吾家黃山,幾能得一到耶?

天下無書則已,有則一定要讀;無酒則已,有則一定要飲;無名山則已,有則一定要遊覽;無花月則已,有則一定要賞玩;無才子佳人則已,有則一定要愛慕憐惜。

三弟:哥你說得倒是輕鬆,就我們家旁邊的黃山什麽時候能去爬呢?

遊玩山水亦複有緣,苟機緣未至,則雖近在數十裏之內,亦無暇到也。

張南村曰:予晤心齋時,詢其曾遊黃山否。心齋對以未遊,當是機緣未至耳。

陸雲士曰:餘慕心齋者十年,今戊寅之冬,始得一麵。身到黃山,恨其晚而正未晚也。

龐天池曰:心齋未遊黃山,故尋出一『緣』字來使為認過。

遊山玩水也要看機緣,如果機緣未至,即便近在數十裏之內也沒空去。

張南村:我之前見心齋時,曾問起是否遊過黃山,他說沒有,怕是機緣未到。

陸雲士:我粉了先生十年,今年冬天終於見了一麵!就像人到了黃山,歎為觀止,恨自己怎麽來晚了,現在想來其實不晚,是正好呢。

龐筆奴回複張南村:先生就是因為沒爬過黃山,才找出“機緣”這個理由……

予嚐欲建一無遮大會,一祭曆代才子,一祭曆代佳人。俟遇有真正高僧,即當為之!

顧天石曰:君若果有此盛舉,請遲至二三十年之後,則我亦可以拜領盛情也。

釋中洲曰:我是真正高僧,請即為之,何如?不然,則此二種沉魂滯魄,何日而得解脫耶?

江含徵曰:折柬雖具,而未有定期,則才子佳人亦複怨聲載道。又曰:我恐非才子而冒為才子,非佳人而冒為佳人,雖有十萬八千母陀羅臂,亦不能具香廚法膳也。心齋以為然否?

釋遠峰曰:中洲和尚,不得奪我施主。

我曾經想要搞一個布施大會,一是祭奠曆代才子,二是祭奠曆代佳人……等我遇到真正的高僧,就打算這麽辦!

江含徵

顧天石:先生若果真有此盛舉,請推遲個二三十年,這樣我也可以來討布施了。

釋中洲:我是真正高僧!(舉手)咱們幹脆現在就辦吧?不然這兩種魂魄滯留在人間,何日能夠解脫?

江含徵:請柬寫好了,卻沒約定日子,才子佳人還是會怨聲載道。而且我怕到時候會有很多冒充的才子佳人,就算有十萬八千手臂,也不能準備好布施膳食了,對吧?

釋遠峰回複釋中洲:中洲和尚,不要搶我施主。

一介之士,必有密友。密友不必定是刎頸之交,大率雖千百裏之遙,皆可相信,而不為浮言所動。聞有謗之者,即多方為之辯析而後已。事之宜行宜止者,代為籌畫決斷。或事當利害關頭,有所需而後濟者,即不必與聞,亦不慮其負我與否,竟為力承其事。此皆所謂密友也。

殷日戒曰:後段更見懇切、周到,可以想其為人矣。

石天外曰:如此密友,人生能得幾個?仆願心齋先生當之。

忠正之人,必有密友。密友不一定是刎頸之交,隻需雖遠隔千裏也能彼此相信,不為謠言所動;聽到有人毀謗朋友,就多方為他辯解直到弄清為止;對於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該做,能替他籌劃、決斷;朋友到了利害關頭需要接濟,就暗中幫他,不考慮他是否會負我,就直接一力承擔下來。這樣才叫密友。

殷日戒:後段更見懇切、周到,可看出心齋的為人。

石天外:如此密友人生能得幾個?我願先生能為我密友。

讀書最樂,若讀史書則喜少怒多,究之,怒處亦樂處也。

張竹坡曰:讀到喜怒俱忘,是大樂境。

陸雲士曰:餘嚐有句雲:『讀三國誌無人不為劉,讀南宋書無人不冤嶽』。第人不知其怒處亦樂處耳。怒而能樂,惟善讀史者知之。

讀書是最快樂的事,可我讀史書總是喜少怒多。不過細細想來,發怒也正是一種樂趣。

張竹坡

張竹坡:讀到喜怒俱忘,才是大樂的境界。

陸雲士:我曾說:“讀《三國誌》沒人不同情劉備,讀《南宋書》沒人不為嶽飛喊冤。”但人們卻不知道發怒也是讀書的一種樂趣罷了。隻有善於讀史的人才懂。

才子遇才子,每有憐才之心;美人遇美人,必無惜美之意。我願來世托生為絕代佳人,一反其局而後快。

陳鶴山曰:諺雲:『鮑老當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當。若教鮑老當筵舞,轉更郎當舞袖長。』則為之奈何?

鄭蕃修曰:俟心齋來世為佳人時再議。

餘湘客曰:古亦有『我見猶憐』者。

倪永清曰:再來時不可忘卻!

才子遇才子,總有惜才之心;美人遇美人,必無惜美之意。我願來世托生為絕代佳人,反轉一下來憐惜別的美人,這才快意!

陳鶴山:楊億有詩:“鮑老當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當。若教鮑老當筵舞,轉更郎當舞袖長。”等你當了美人說不定比別人妒心更甚……

鄭蕃修回複陳鶴山:等先生來世為佳人時再議。

餘湘客:古代也有桓溫夫人對李氏的“我見猶憐”呀。

倪永清:來生可別忘了今日之言!

我不知我之前生,當春秋之季,曾一識西施否?當典午之時,曾一看衛玠否?當義熙之世,曾一醉淵明否?當天寶之代,曾一睹太真否?當元豐之朝,曾一晤東坡否?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數人,而此數人則其尤甚者,故姑舉之以概其餘也。

楊聖藻曰:君前生曾與諸君周旋,亦未可知,但今生忘之耳。

紀伯紫曰:君之前生或竟是淵明、東坡諸人,亦未可知。

王名友曰:不特此也!心齋自雲:『願來生為絕代佳人。』又安知西施、太真不即為其前生耶!

鄭破水曰:讚歎愛慕,千古一情。美人不必為妻妾,名士不必為朋友,又何必問之前生也耶?心齋真情癡也。

陸雲士曰:餘嚐有詩曰:『自昔聞佛言,人有輪回事。前生為古人,不知何姓氏。或覽青史中,若與他人遇。』竟與心齋同情,然大遜其奇快。

龐天池曰:此言煞是有情。我知後人之有情者,又要為心齋害相思矣!

典午:典,司也;午,馬也。後隱語代指晉朝。

衛玠:西晉玄學家,貌美過人,曾有“看殺衛玠”之說。

不知道前世的我,春秋之時曾否認識西施?西晉之時曾否見過衛玠?東晉義熙年間,曾否與陶淵明同醉?大唐天寶年間,曾否一睹楊貴妃?北宋元豐年間,曾否與蘇東坡會晤?千古之上我想見的人也太多,但這幾個是最心心念念的,姑且作為代表了。

楊聖藻:先生前世曾與他們周旋來往也未可知,隻是今生忘了罷了。

紀伯紫:先生前世或許就是陶淵明、蘇東坡這些人,也未可知。

王名友回複紀伯紫:不僅如此!先生自己說過“願來生為絕代佳人”,說不定他前世就是西施、貴妃呢!

鄭破水:讚歎愛慕,千古相同。美人不必為妻妾,名士不必為朋友,又何必問於前世呢?先生真是情癡。

陸雲士:我曾經作詩:“自昔聞佛言,人有輪回事。前生為古人,不知何姓氏。或覽青史中,若與他人遇。”竟是和先生想到一處了,然而不如先生說得新奇快意。

龐筆奴:先生這話真是有情啊。我知道後世那些有情的讀者,也一定想見先生呢!

我又不知在隆萬時,曾於舊院中交幾名妓?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諸君,曾共我談笑幾回?茫茫宇宙,我今當向誰問之耶?

江含徵曰:死者有知,則良晤匪遙。如各化為異物,吾未如之何也已。

顧天石曰:具此襟情,百年後,當有恨不與心齋周旋者,則吾幸矣。

眉公:明代文學家陳繼儒,號眉公、麋公。

赤水:明代戲曲家屠隆,號赤水,以風流聞名。

不知道我在明朝隆慶、萬曆年間曾在舊院中交往過幾個名妓?又曾與陳繼儒、唐伯虎、湯顯祖和屠隆他們談笑幾回?茫茫宇宙,我如今應當問誰呢?

江含徵

江含徵:死者有知則佳期可待,可他們如果各自化為異物,那我就不知道了……

顧天石:先生具有如此胸襟癡情!想到百年之後一定有人恨自己不能與先生相識,我就為自己慶幸。

史官所紀者,直世界也;

職方所載者,橫世界也。

袁中江曰:眾宰官所治者,斜世界也。

尤悔庵曰:普天下所行者,混沌世界也。

顧天石曰:吾嚐思天上之天堂,何處築基?地下之地獄,何處出氣?世界固有不可思議者。

梅耦長曰:吾輩所處者,缺陷世界也。

史書所記載的是“縱世界”,地圖所記錄的是“橫世界”。

尤悔庵

袁中江:官吏所管轄的是一個“斜世界”。

尤悔庵:今日普天之下,是“混沌世界”。

顧天石:我曾經想,天上的天堂在何處築基?地下的地獄在何處透氣?世界上不可思議的事太多了。

梅耦長:我們住的就是個“缺陷世界”。

人莫樂於閑,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閑則能讀書,閑則能遊名勝,閑則能交益友,閑則能飲酒,閑則能著書。天下之樂,孰大於是!

陳鶴山曰:然則正是極忙處。

黃交三曰:閑字前有主敬功夫,方能到此。

尤悔庵曰:昔人雲『忙裏偷閑』,閑而可偷,盜亦有道矣。

李若金曰:閑固難得。有此五者,方不負閑字。

人沒有不喜歡清閑的,倒不是說要無所事事,而是清閑了就能讀書,能遊覽名勝、交往好友、飲酒著書。天下之樂,莫過於此!

尤悔庵

陳鶴山:然而讀書、遊覽這些事最使人忙。

黃交三:清閑時能獲得樂趣的前提,是平日嚴格的自我要求。

尤悔庵:人都說“忙裏偷閑”。清閑可偷,這是“盜亦有道”啊。

李若金:清閑難得,隻有得了這五樣,才不負一個“閑”字。

看曉妝,宜於傅粉之後。

龐天池曰:看殘妝,宜於微醉後,然眼花繚亂矣。

餘淡心曰:看晚妝,不知心齋以為宜於何時?

周冰持曰:不可說,不可說。

黃交三曰:『水晶簾下看梳頭』,不知爾時曾傅粉否?

曹衝穀曰:餘嚐有句雲:『浮華謝盡乃佳士,脂粉全無即美人。』請質之心齋。

水晶簾下看梳頭:出自唐元稹《離思五首》:“閑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寫的是詩人悼念亡妻。

看女子早晨的妝容,適合在她上完粉底之後。

龐筆奴:看殘妝,適合在微醉之後,隻是那時肯定眼花繚亂了。

餘淡心:若是看晚妝,不知心齋以為何時適合?

周冰持回複餘淡心:不可說,不可說。

黃交三:“水晶簾下看梳頭”,不知元稹的妻子那時是否傅粉?

曹衝穀:我曾說:“浮華謝盡乃佳士,脂粉全無即美人。”先生以為如何?

酒可以當茶,茶不可以當酒;詩可以當文,文不可以當詩;曲可以當詞,詞不可以當曲;月可以當燈,燈不可以當月;筆可以當口,口不可以當筆;婢可以當奴,奴不可以當婢。

江含徵曰:婢當奴則太親,吾恐忽聞河東獅子吼耳。

周星遠曰:奴亦有可以當婢處,但未免稍遜耳。近時士大夫往往耽此癖。吾輩馳騖之流,盜竊虛名,亦欲效顰相尚,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心齋豈未識其故乎?

張竹坡曰:婢可以當奴者,有奴之所有者也;奴不可以當婢者,有婢之所同有,無婢之所獨有者也。

弟木山曰:兄於飲食之頃,恐月不可以當燈。

餘湘客曰:以奴當婢,小姐權時落後也。

龐天池曰:財可以當才,而才不可以當財。

曹衝穀曰:奴不可以當婢,有稗史教之言。

宗子發曰:惟帝王家不妨以奴當婢,蓋以有閹割法也。每見人家奴子出入主母臥房,亦殊可慮。

酒可以當茶,茶不可以當酒;詩可以當文,文不可以當詩;曲可以當詞,詞不可以當曲;月可以當燈,燈不可以當月;筆可以當口,口不可以當筆;婢女可以當男仆,男仆不可以當婢女。

張竹坡,江含徵

江含徵:婢女當男仆跟隨左右則太親,我害怕老婆忽然來個河東獅吼。

周星遠:男仆也有可以當成婢女的,隻是稍微遜色了點,嗯。最近士大夫很多都有這樣的癖好,隨大流又特別虛榮,也想東施效顰。天下人都是這樣,心齋怎會不知緣故呢?

張竹坡:婢女可以當男仆用,是因為她們有當男仆的條件;男仆不可以當婢女用,是因為他們沒有婢女獨有的條件。嗯。

三弟:哥你在吃飯的時候,恐怕不能把月亮當成燈用。(咦,有根魚刺……)

餘湘客:把男仆當婢女使喚,難免會有“西廂”故事。

龐筆奴:當今社會,財產可以當成才華,而才華卻無法變現。

曹衝穀:野史告訴我們,男仆不可以當婢女用。

宗子發:隻有帝王家可以把男仆當婢女,因為有閹割之術。每次我看見別人家男仆出入女主人臥房,都特別擔心……

媸顏陋質,不與鏡為仇者,亦以鏡為無知之死物耳。使鏡而有知,必遭撲破矣。

江含徵曰:鏡而有知,遇若輩早已回避矣。

張竹坡曰:鏡而有知,必當化媸為妍。

容貌醜陋的人不與鏡結仇,是因為鏡子是沒有知覺的死物。如果鏡子有知覺,一定會被摔碎的。

張竹坡,江含徵

江含徵:鏡子若有知覺,遇到這樣的人早已回避了。

張竹坡:鏡子若有知覺,一定會把醜的變美來騙人。

藝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雲,

栽鬆可以邀風,貯水可以邀萍,

築台可以邀月,種蕉可以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