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竹坡曰:無益之心思,莫過於憂貧;無益之學問,莫過於務名。
龐天池曰:有益之施舍,莫過於多送我幽夢影幾冊。
最沒用的施舍莫過於施給僧人;最沒用的詩文莫過於祝壽之詞。
張竹坡
殷簡堂:如果詩文有稿費,祝壽也未嚐不可。
張竹坡:最沒用的心思莫過為貧窮憂心,最沒用的學問莫過於博取虛名。
龐筆奴:有用的施舍,莫過於多送我幾本《幽夢影》。
有地上之山水,有畫上之山水,有夢中之山水,有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畫上者,妙在筆墨淋漓;夢中者,妙在景象變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周星遠曰:心齋幽夢影中文字,其妙亦在景象變幻。
殷日戒曰:若詩文中之山水,其幽深變幻,更不可以名狀。
江含徵曰:但不可有麵上之山水。
餘香祖曰:餘景況不佳,水窮山盡矣。
世間有地上之山水、畫上之山水、夢中之山水、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畫上者妙在筆墨淋漓,夢中者妙在景象變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江含徵
周星遠:心齋《幽夢影》中文字,也妙在景象變幻。
殷日戒:詩文中的山水則是幽深變幻,更不可名狀。
江含徵:臉麵上有山水可不好。
餘香祖回複江含徵:我景況不佳,水窮山盡了。
萬事可忘,難忘者名心一段。
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張竹坡曰:是聞雞起舞、酒後耳熱氣象。
王丹麓曰:予性不耐飲,美酒亦易淡,所最難忘者,名耳。
陸雲士曰:惟恐不好名。丹麓此言,具見真處。
萬事可忘,隻難忘汗青留名之心。千般易舍,舍不得座下美酒三杯。
張竹坡
張竹坡:先生這是酒後耳熱,想要聞雞起舞的氣象。
王丹麓:我天生酒量不行,美酒也易舍。最難忘懷的還是一個“名”字。
陸雲士回複王丹麓:不愛名聲才有問題。丹麓的話,確是真心。
閱水滸傳,至魯達打鎮關西、武鬆打虎,因思人生必有一樁極快意事,方不枉在生一場。即不能有其事,亦須著得一種得意之書,庶幾無憾耳!如李太白有貴妃捧硯事,司馬相如有文君當壚事,嚴子陵有足加帝腹事,王之渙、王昌齡有旗亭畫壁事,王子安有順風過江作滕王閣序事之類。
張竹坡曰:此等事,必須無意中方做得來。
陸雲士曰:心齋所著得意之書頗多,不止一打快活林、一打景陽岡稱快意矣。
弟木山曰:兄若打殺中山狼,更極快意。
中山狼:張潮曾留評《虞初新誌·劍俠傳》,稱:“予嚐遇中山狼,恨今世無劍俠,一往愬之。”
我讀《水滸傳》,看到“魯智深拳打鎮關西”和“武鬆打虎”,就想人生一定要幹一件特別快意的事才不枉此生。哪怕幹不成那樣的事,也得寫一本得意之書才沒有遺憾!比如李太白有貴妃捧硯之事,司馬相如有卓文君當壚賣酒之事,嚴子陵有足加帝腹之事,王之渙、王昌齡有旗亭畫壁之事,王勃有順風過江作《滕王閣序》之事等。
張竹坡
張竹坡:這些事必須在無意間才做得成。
陸雲士:心齋寫過頗多得意之書呀。不隻是在快活林、景陽岡打打殺殺才叫快意呢。
三弟:哥你要是打死了中山狼,就更是極快意了~
予嚐偶得句,亦殊可喜,惜無佳對,遂未成詩。其一為『枯葉帶蟲飛』,其一為『鄉月大於城』,姑存之,以俟異日。
王司直曰:古人全詩,每因一句兩句而傳者,後人誦之不已。既有此一句兩句,何必複增?
我時常偶得好句,特別開心,隻可惜沒有佳對,就沒寫成詩。其中有一句是“枯葉帶蟲飛”,一句是“鄉月大於城”,我先記下來,等來日再續。
王司直:古人的詩也是因為其中一兩句寫得好而廣為流傳。既然已經寫出了佳句,倒不必一定成詩。
字與畫同出一源,觀六書始於象形,則可知已。
江含徵曰:有不可畫之字,不得不用六法也。
張竹坡曰:千古人未經道破,卻一口拈出。
沈契掌曰:陳思王雲:『畫者,鳥書之流亞。』故早已言之矣。
六書:漢字的六種構成和使用方式: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
字畫同源。你看六種造字法都是從象形法開始發展出來的就能懂了。
張竹坡
江含徵:有畫不出來的字,所以不得不有六種造字法。
張竹坡:此事千古未經道破,卻被先生一語中的。
沈契掌回複張竹坡:三國曹植曾說:“圖畫和篆體是一類的事物。”所以早有人這麽道破了……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
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
周星遠曰:『看劍引杯長』,一切不平皆破除矣。
張竹坡曰:此平世的劍術,非隱娘輩所知。
張迂庵曰:蒼蒼者未必肯以太阿假人,似不能代作空空兒也。
尤悔庵曰:『龍泉太阿,汝知我者』,豈止蘇子美以一鬥讀漢書耶!
看劍引杯長:出自杜甫《夜宴左氏莊》:“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詩罷聞吳詠,扁舟意不忘。”
龍泉太阿,汝知我者:據《南史·王蘊傳》:“為廣德令,欲以將領自奮。每撫刀曰:‘龍泉太阿,汝知我者’”。
一鬥讀《漢書》:北宋詩人蘇舜欽住在嶽父家時常邊飲邊讀。一次讀到《漢書·張良傳》,他歎一句,飲一杯。嶽父聽說後大笑道:“有如此下酒物,一鬥不足多也。”
胸中小不平,可以用酒來消除;世間大不平,隻有劍才能消除。
張竹坡,尤悔庵
周星遠:“看劍引杯長”,醉裏看劍,可兼消大不平與小不平。
張竹坡:這種平世的劍術不是刺客聶隱娘之流所能懂的。
張迂庵:可惜蒼天未必肯把名劍太阿借與他人,我連空空兒這種高明刺客也做不成。
尤悔庵:“龍泉太阿,為我知音!”看寶劍比讀《漢書》更下酒呢!
黎舉雲:『欲令梅聘海棠,棖子(想是橙)臣櫻桃,以芥嫁筍,但時不同耳。』予謂物各有偶,擬必於倫。今之嫁娶,殊覺未當。如梅之為物,品最清高;棠之為物,姿極妖豔。即使同時,亦不可為夫婦。不若梅聘梨花,海棠嫁杏,櫞臣佛手,荔枝臣櫻桃,秋海棠嫁雁來紅,庶幾相稱耳。至若以芥嫁筍,筍如有知,必受河東獅子之累矣。
弟木山曰:餘嚐以芍藥為牡丹後,因作賀表一通。兄曾雲:但恐芍藥未必肯耳。
石天外曰:花神有知,當以花果數升謝蹇修矣。
薑學在曰:雁來紅做新郎,真個是老少年也。
胡會來曰:唯海棠之妖豔宜嫁梅之清高,是以絕世佳人匹蓋代才子,不然則才人無與交頸聯詩,而娟媚盡歸勢家豪右矣,乃梅與海棠卒不相值,此正才子佳人之不恒偶也。可勝歎哉!
黎舉說:“我欲讓梅花聘海棠,橙子配櫻桃,辣芥嫁竹筍……隻可惜它們時令不同。”我想世間萬物各有配偶,但必須是同類才能相稱,黎舉的鴛鴦譜尤為不合適。比如梅花品格最為清高,而海棠姿色妖豔,時令相同也不可為夫婦。不如讓梅花聘娶梨花,海棠嫁杏花,櫞柑娶佛手,荔枝娶櫻桃,秋海棠嫁雁來紅,還差不多。要是把辣芥嫁給竹筍,筍子一定會不堪河東獅吼的。
三弟:我曾經要把芍藥配給牡丹為後,還作了一通賀表,哥當時說隻怕芍藥未必肯……
石天外:花神有知,一定會提著一堆花果來謝你這位媒人。
薑學在:雁來紅做新郎?真是名副其實的“老少年”了。
胡會來:我倒覺得海棠的妖豔適合梅花的清高,這就叫絕世佳人配蓋世才子。否則美人不和才子“交頸聯詩”,全嫁給富豪了……但其實海棠和梅花終難相遇,就像才子佳人也不能總如願結為連理,唉!
天下唯鬼最富,生前囊無一文,死後每饒楮鏹;天下唯鬼最尊,生前或受欺淩,死後必多跪拜。
吳野人曰:世於貧士,輒目為窮鬼,則又何也?
陳康疇曰:窮鬼若死,即並稱尊矣。
胡會來曰:楮錢以富鬼猶可,但不知神明仙佛要錢何為?若雲神將恐天律森嚴,無容受賄,況飲食有供,冥衣有焚,何更用錢?
天下唯鬼最富,生前身無分文,死後卻常有大量紙錢;天下唯鬼最尊,生前或受欺淩,死後卻受到這麽多跪拜。
吳野人:可世人把貧寒文人稱為窮鬼……
陳康疇回複吳野人:窮鬼如果死了,真是鬼中鬼。
胡會來:我能理解給鬼燒紙錢,但那些神明仙佛為什麽也要錢呢?且不說天律森嚴,神仙不敢受賄,平常案前不是也有衣食供奉麽,要錢幹嘛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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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者,天之本懷;秋者,天之別調。
石天外曰:此是透徹性命關頭語。
袁中江曰:得春氣者,人之本懷;得秋氣者,人之別調。
尤悔庵曰:夏者,天之客氣;冬者,天之素風。
陸雲士曰:和神當春,清節為秋,天在人中矣。
春天是天之本心,秋天是別有情調。
尤悔庵
石天外:這話真是透徹洞明。
袁中江:有感於春氣者,是人之本心;有感於秋氣者,是人之別有情調。
尤悔庵:夏季是天之多變化,冬季是天的素日作風。
陸雲士:心神和悅為春,清淨節儉為秋,天象何嚐不在人事中。
上元須酌豪友,端午須酌麗友,
七夕須酌韻友,中秋須酌淡友,
重九須酌逸友。
朱菊山曰:我於諸友中,當何所屬耶?
王武徵曰:君當在豪與韻之間耳。
王名友曰:維揚麗友多,豪友少,韻友更少。至於淡友、逸友,則削跡矣。
張竹坡曰:諸友易得,發心酌之者為難能耳。
顧天石曰:除夕須酌不得意之友。
徐硯穀曰:惟我則無時不可酌耳。
尤謹庸曰:上元酌燈,端午酌彩絲,七夕酌雙星,
中秋酌月,重九酌菊,則五友俱備矣。
元宵節須與豪放之友共飲,端午須與亮麗之友共飲,七夕須與風韻之友共飲;中秋須與恬淡之友共飲,而重陽須與飄逸之友共飲。
張竹坡,尤謹庸
朱菊山:我在這些朋友中屬於哪一種呢?
王武徵:先生在豪友與韻友之間。
王名友:揚州麗友多,豪友少,韻友更少。至於淡友、逸友,則幾乎絕跡了。
張竹坡:這些朋友都好交,難得的是真心想一起喝酒的朋友。
顧天石:除夕夜須與不得意之友共飲。
徐硯穀:隻有我啥時候和誰都能喝!
尤謹庸:元宵與燈共飲,端午與彩絲共飲,七夕與牛郎、織女雙星共飲,中秋與月共飲,重陽與菊共飲,那這五種朋友不就都有了。
鱗蟲中金魚,羽蟲中紫燕,可雲物類神仙,正如東方曼倩避世金馬門,人不得而害之。
江含徵曰:金魚之所以免湯鑊者,以其色勝而味苦耳。昔人有以重價覓奇特者,以饋邑侯。邑侯他日謂之曰:『賢所贈花魚殊無味。』蓋已烹之矣。世豈少削圓方竹杖者哉!
金馬門:漢武帝鑄銅馬立金馬門。東方朔自謂“避世金馬門”,意為大隱於朝。
削圓方竹杖:唐宰相李德裕曾送給甘露寺高僧一把稀有的方竹杖,後來高僧卻把竹杖削圓了,十分可惜。
江含徵
江含徵:金魚之所以不會被人煮了吃,是因為長得美,味道卻苦。曾有人重金買來珍稀的金魚品種送給縣令,結果後來縣令對他說:“賢弟送的那隻花魚很沒味道。”原來是已經煮了吃了!唉,世上可多的是焚琴煮鶴、不解風情之人呢!
魚類裏的金魚和鳥類裏的紫燕,因被人豢養得以逍遙自在,仿若東方朔大隱於朝,沒人能加害。
少年人須有老成之識見,
老成人須有少年之襟懷。
江含徵曰:今之鍾鳴漏盡,白發盈頭者,若多收幾斛麥,便欲置側室,豈非有少年襟懷耶!獨是少年老成者少耳。
張竹坡曰:十七八歲便有妾,亦居然少年老成。
李若金曰:老而腐板,定非豪俊。
王司直曰:如此,方不使歲月弄人。
少年人須有老成之識見,老成人須有少年之襟懷。
張竹坡,江含徵
江含徵:如今那些鍾鳴漏盡、白發盈頭的人稍微多掙了一點錢就想納妾,不也是很有少年襟懷嘛!倒是唯獨少年老成的人不多見。
張竹坡回複江含徵:那十七八歲便有妾的,儼然也是少年老成了。
李若金:老而腐板,定非豪傑俊才。
王司直:必得如此,才不使歲月弄人。
願在木而為樗(不才終其天年),願在草而為蓍 (前知),願在鳥而為鷗 (忘機),願在獸而為廌(觸邪),願在蟲而為蝶(花間栩栩),願在魚而為鯤(逍遙遊)。
吳薗次曰:較之閑情一賦,所願更自不同。
鄭破水曰:我願生生世世為頑石。
尤悔庵曰:第一大願。又曰:願在人而為夢。
吳子山曰:我亦有大願,願在夢而為影。
弟木山曰:前四願皆是相反,蓋 『前知』 則必 『多才』,『忘機』 則不能 『觸邪』 也。
樗(chū):臭椿,古人謂之“惡木”。多指不材,
蓍(shī):蓍草。古人用以占卜。
忘機:成語“鷗鷺忘機”。鷗鳥日與白沙雲天相伴,了無心機。而當人“機心內萌,則鷗鳥不下”,不會與之親近。
廌(zhì):獬廌,獨角神獸。能分黑白曲直,會用角頂不正之人。
閑情:晉陶淵明所作《閑情賦》。其中他自許化作美人身邊的各種器物,如“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等。
若為樹,我願為樗(不才而終其天年);若為草,我願為蓍(先知);若為鳥,我願為鷗鷺(忘機);若為獸,我願為廌(辨邪);若為蟲,我願為蝶(花間栩栩);若為魚,我願為鯤(逍遙遊)。
尤悔庵
吳薗次:先生這篇比之陶淵明《閑情賦》中所願更是不同。
鄭破水:我願生生世世為頑石。
尤悔庵回複鄭破水:這是第一大願啊!但我若為人,寧願為夢。
吳子山:我也有一大願:若為夢,但願為影~
三弟:哥你這前四願皆是自相矛盾……你想,“先知”者怎麽可能“不才”?“忘機”了還怎麽“辨邪”?
賞花宜對佳人,醉月宜對韻人,映雪宜對高人。
餘淡心曰:花即佳人,月即韻人,雪即高人。既已賞花、醉月、映雪,即與對佳人、韻人、高人無異也。
江含徵曰: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
張竹坡曰:聚花、月、雪於一時,合佳、韻、高為一人,吾當不賞而心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