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天池曰:佳人難得,以酒代之;韻人久空,以琴移之;高人絕跡,以梅補之。
若對此君:東坡詩:“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旁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癡。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意為世間難得兩全其美之事。
揚州鶴:南朝梁殷芸曾撰《吳蜀人》,其中幾個人論誌,有人說想當揚州刺史,有人說想多財,有人說想駕鶴上天,其中一個人總結了一下,說自己願“腰纏十萬貫, 騎鶴上揚州”。
賞花宜有佳人為伴,醉月宜有韻人為伴,映雪宜有高人為伴。
江含徵,張竹坡
餘淡心:花即佳人,月即韻人,雪即高人。既已賞花、醉月、映雪,也就是有佳人、韻人、高人為伴了。
江含徵:“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哪有揚州鶴?”先生想要兩全其美,問問東坡啊。
張竹坡:如果能聚花、月、雪於一時,合佳、韻、高為一人,我應當不賞而自醉了。
龐筆奴:佳人難得,可以用酒來替;韻人難見,可以移情於琴;高人絕跡,可以用梅花來補。
黃九煙先生雲:『古今人必有其偶,隻千古而無偶者,其惟盤古乎?』予謂盤古亦未嚐無偶,但我輩不及見耳。其人為誰?即此劫盡時最後一人是也。
龐天池曰:心齋硬請一人作盤古陪客,想欲謀此無偶之美缺。
孫鬆坪曰:如此眼光,何啻出牛背上耶!
洪秋士曰:偶亦不必定是兩人。有三人為偶者,有四人為偶者,有五、六、七、八人為偶者,是又不可不知。
牛背上:典出《世說新語·雅量第六》。王衍在受到族人侮辱後,對同行的丞相王導說:“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
黃九煙先生說:“古往今來,每個人都有與之相匹敵者。沒有匹敵者的是不是隻有盤古?”我認為盤古也不是沒有,隻是我們看不到了而已。那是誰呢?就是天地湮滅時的最後一人。
龐筆奴:先生非要拉一個人給盤古作伴,想必是自己在預謀這個活到宇宙盡頭的美差。
孫鬆坪:如此眼光,比東晉名士更高明!
洪秋士:匹敵不一定限於兩個人之間,也可以是三、四、五、六、七、八人,這一點需要注意。
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詩文。
弟木山曰:餘每見人一長一技,即思效之,雖至瑣屑,亦不厭也,大約是愛博而情不專。
張竹坡曰:多情語,令人泣下。
尤謹庸曰:因得意詩文想心齋矣。
陸雲士曰:臨川謂:『想內成,因中見。』與此相發。
曹衝穀曰:我於雪月花酒、山水詩文之間,無時不想美人也。
想內成,因中見:典出《世說新語》,指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此為因果。後被湯顯祖化用,在《牡丹亭》中寫花神評價杜麗娘和柳夢梅的雲雨之歡是“景上緣,想內成,因中見”。
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詩文。
張竹坡,尤謹庸
三弟:我每次見到別人擅長的技藝就想要學習,即使瑣屑,也不會厭煩。這大約是博愛而不專情吧。
張竹坡:先生多情語,令人淚目。
尤謹庸:因得意詩文想先生了。
陸雲士:湯顯祖說:“想內成,因中見。”和這句正是相稱。
曹衝穀:不管是在雪月花酒,還是山水詩文之間,我無時無刻不想美人。
玩月之法:皎潔則宜仰觀,朦朧則宜俯視。
孔東塘曰:深得玩月三昧。
王安節曰:皎潔則登高崗峻嶺,撫孤鬆歌詠以觀之;朦朧則遊平陸,與一二密友話舊以觀之。似所宜之中更有所宜。
龐天池曰:皎潔而不仰觀,那識玻璃好世界?朦朧而不俯視,可惜水墨真畫圖。
玩月之法:月色皎潔則適合仰視,月色朦朧則適合俯視倒影。
孔東塘:會玩。
王安節:月色皎潔則適合登上高山峻嶺,手撫孤鬆,高歌詠詩;月色朦朧則適合和一兩個密友平地上遊覽,一邊話舊一邊賞月。玩月之中更有玩法呢。
龐筆奴:月色皎潔如果不仰視,哪能看到碧空之中的玻璃世界?月色朦朧如果不俯視倒影,便可惜了一幅水墨圖畫!
園亭之妙在丘壑布置,不在雕繪瑣屑。往往見人家園子,屋脊牆頭,雕磚鏤瓦,非不窮極工巧,然未久即壞,壞後極難修葺。是何如樸素之為佳乎?
江含徵曰:世間最令人神愴者,莫如名園雅墅,一經頹廢,風台月榭,埋沒荊棘。故昔之賢達,有不欲置別業者。予嚐過琴虞,留題名園句有雲:『而今綺砌雕闌在,剩與園丁作業錢。』蓋傷之也。
弟木山曰:予嚐悟作園亭與作光棍二法:園亭之善,在多回廊;光棍之惡,在能結訟。
王安節曰:須知置園亭者,必不欲樸素。
龐天池曰:華素之中,雅俗判矣。所謂不見其人而如見其人,可於到門題鳳時決之。
題鳳:《世說新語》中載:呂安拜訪嵇康,逢嵇康不在,哥哥嵇喜請呂安進門,呂安不進,隻在門上題個“鳳”字就走了。“鳳”乃“凡鳥”,意為呂安嫌嵇喜庸俗。
園林之妙在於丘壑的布置,而不在於細瑣的雕梁畫柱。我常見別人家的園子,屋脊牆頭之上雕磚鏤瓦,精巧之極,然而不久就壞了,壞了之後又特別難修理,還不如樸素點好呢。
江含徵
江含徵:世間最令人神傷的,就是名園雅墅一經傾頹,風台月榭埋沒於荊棘。所以過去的賢達之人是不願意搬家的。我曾經路過琴虞,為之感傷,在名園中題字:“而今綺砌雕欄在,剩與園丁作業錢。”
三弟:我早發現了造園亭和耍流氓的關鍵:園亭之妙在曲折多回廊,流氓之惡在狡詐多事端。
王安節:置辦亭園的人多半喜歡炫耀,怎會樸素。
龐筆奴:華麗和樸素之中,主人雅俗立判。不必見其人就知道是不是暴發戶,不信可以上門拜訪時親眼驗證。
詩僧時複有之,若道士之能詩者,不啻空穀足音,何也?
尤謹庸曰:僧家勢利第一,能詩次之。
倪永清曰:我所恨者,辟穀之法不傳。
畢右萬曰:僧道能詩,亦非難事,但惜僧道不知禪玄耳。
顧天石曰:道於三教中,原屬第三,應是根器最鈍人做,那得會詩?軒轅彌明,昌黎寓言耳。
曹衝穀曰:今世閨秀,反多能詩者,又何也?
軒轅彌明:唐朝道士。韓愈曾稱軒轅道行很高,學問很深,後人疑為寓言。
為何能寫詩的僧人很多,能寫詩的道士卻像空穀裏的足音那樣難得?
尤謹庸
尤謹庸:僧家的第一樣功夫是勢利,能寫詩還在其後。
倪永清:我隻可惜道家辟穀之法失傳了。
畢右萬:僧人、道人能作詩並非難事,倒是懂禪、玄的卻不多。
顧天石:道教於三教中原屬第三,所以道人的根器最為愚鈍,哪裏會作詩?軒轅彌明也不過是韓愈的寓言罷了。
曹衝穀:閨閣小姐中反而出了很多詩人,又是為什麽?
曰癡,曰愚,曰拙,曰狂,皆非好字麵,而人每樂居之;曰奸,曰黠,曰強,曰佞,反是,而人每不樂居之,何也?
江含徵曰:有其名者無其實,有其實者避其名。
錢目天曰:吾樂以中原乞丐自居。
癡、愚、拙、狂這些都不是什麽好字眼,但人們都喜歡拿來給自己取名號;而奸、黠、強、佞明明是世上最有用的好字,人們偏不喜歡用,為什麽呢?
江含徵
江含徵:因為人多有名無實,而真正是什麽樣的人反而會避開那種名號。
錢目天:我就喜歡以“中原乞丐”自居。
樓上看山,城頭看雪,燈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
江允凝曰:黃山看雲,更佳。
倪永清曰:做官時看進士,分金處看文人。
畢右萬曰:予每於雨後看柳,覺塵襟俱滌。
尤謹庸曰:山上看雪,雪中看花,花下看美人,亦可。
樓上看山,城頭看雪,燈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別有一番情境。
尤謹庸
江允凝:黃山看雲,更佳。
倪永清:做官時看進士,分錢時看文人。
畢右萬:我常在雨後看柳,自覺塵襟俱滌。
尤謹庸:山上看雪,雪中看花,花下看美人,也很好。
古之不傳於今者,嘯也,劍術也,彈棋也,打毬也。
黃九煙曰:古之絕勝於今者,官妓、女道士也。
張竹坡曰:今之絕勝於古者,能吏也,猾棍也,無恥也。
王司直曰:古之不傳於今者,猶有可傳,而古之傳於今者,反覺不傳。古之傳於今者何?忠信也。倘因不傳以思所傳,則幸甚矣!
龐天池曰:今之必不能傳於後者,八股也。
古代不曾流傳至今的有長嘯、劍術、彈棋和打毬。
張竹坡
黃九煙:古絕勝於今的是官妓和女道士。
張竹坡:今絕勝於古的是官吏本事之大、惡棍辦法之多、不要臉程度之深。
王司直:古代失傳的東西,還可以想辦法挽回;古代所傳至今的東西,反覺都失了真意。什麽東西是古代所傳至今的?是“忠信”二字。若能以挽救“失傳”的態度來對待“所傳”,倒是值得慶幸!
龐筆奴:今天的八股文必定無法流傳後世。
女子自十四五歲,至二十四五歲,此十年中,無論燕、秦、吳、越,其音大都嬌媚動人,一睹其貌,則美惡判然矣。耳聞不如目見,於此益信。
吳聽翁曰:我向以耳根之有餘,補目力之不足;今讀此,乃知卿言亦複佳也。
江含徵曰:簾為妓衣,亦殊有見。
張竹坡曰:家有少年醜婢者,當令隔屏私語,滅燭侍寢,何如?
倪永清曰:若逢美貌而惡聲者,又當如何?
十四五歲到二十四五歲的女子,無論是燕、秦、吳、越哪個地方的人,聲音大都嬌媚動人,但看到她們的容貌後,美醜就分出來了。“耳聞不同眼見”,果然不錯。
江含徵,張竹坡
吳聽翁:我一向以耳朵靈敏來補視力之不足,今天讀到這個覺得你說得也很好。
江含徵:夏侯亶讓樂伎隔簾演奏,因此有“簾為妓衣”一說,也是很有見地。
張竹坡:家裏如果有年輕醜婢,是不是要讓她們隔著屏風說話,熄了燈燭侍寢?
倪永清:如果碰到美貌而聲音難聽的又該怎麽辦呢?
鄉居須得良朋始佳,若田夫樵子,僅能辨五穀而測晴雨,久且數未免生厭矣。而友之中又當以能詩為第一,能談次之,能畫次之,能歌又次之,解觴政者又次之。
江含徵曰:說鬼話者,又次之。
殷日戒曰:奔走於富貴之門者,自應以善說鬼話為第一,而諸客次之。
倪永清曰:能詩者,必能說鬼話。
陸雲士曰:三說遞進,愈轉愈妙,滑稽之雄。
在鄉間居住須有良友相伴,像農民樵夫隻會辨認五穀、觀測晴雨,相處久了難免生厭……朋友之中最好的是能寫詩的,其次是能對談的,再次是能作畫的,之後是能唱歌的,再之後是會行酒令的。
江含徵
江含徵:再再之後是能說鬼話的。
殷日戒回複江含徵:在富人間奔走的人應當以善說鬼話為第一,其他次之。
倪永清:會做詩的人必會說鬼話。
陸雲士:諸位的話層層遞進,越轉越妙,幽默之極!
凡事不宜刻,若讀書則不可不刻;
凡事不宜貪,若買書則不可不貪;
凡事不宜癡,若行善則不可不癡。
龐天池曰:『貪』之一字,宜於向心齋索書。
餘淡心曰:『讀書不可不刻』,請去一『讀』字,移以贈我何如?
張竹坡曰:我為刻書累,請並去一『不』字。
楊聖藻曰:行善不癡,是邀名矣。
沈契掌曰:刻得好!貪得好!癡得好!
王司直曰:『讀書不可不刻』,智也;『買書不可不貪』,勇也;『行善不可不癡』,仁也;若以剞劂為刻,則又是義矣。餘廿年來,亦每為義所累。
剞(jī)劂(jué):雕刻用的刀鑿,後指雕版刻書。
凡事不宜刻,但讀書不可不刻;凡事不宜貪,但買書不可不貪;凡事不宜癡,但行善不可不癡。
張竹坡
龐筆奴:這個“貪”字可以用在索書上……心齋啥時候多送我幾本《幽夢影》?
餘淡心:“讀書不可不刻”,請去掉一個“讀”字,把你老兄刻的書多送我些如何?
張竹坡回複餘淡心:我整天刻書好累,請把那個“不”字也去掉。
楊聖藻:不癡的行善者都是為了虛名。
沈契掌:刻得好!貪得好!癡得好!
王司直回複張竹坡:“讀書不可不刻”是智;“買書不可不貪”是勇;“行善不可不癡”是仁。如果第一個“刻”是指刻書,那又是義務了……我這二十年來也是被義務所累啊。
楷書須如文人,草書須如名將,行書介乎二者之間,如羊叔子緩帶輕裘,正是佳處。
程韡老曰:心齋不工書法,乃解作此語耶!
張竹坡曰:所以羲之必做右將軍。
羊叔子:西晉開國大將羊祜,字叔子。他在軍中不穿鎧甲,常著輕裘緩帶,氣度從容,雖為武將卻有雅士之風。
楷書須如文人,草書須如名將,行書介乎二者之間,恰似羊叔子緩帶輕裘,正是佳處。
張竹坡
程韡老:心齋你書法明明一般,這會兒怎麽這麽懂呢!
張竹坡:所以王羲之必做右將軍。
莊周夢為蝴蝶,莊周之幸也;
蝴蝶夢為莊周,蝴蝶之不幸也。
黃九煙曰:惟莊周乃能夢為蝴蝶,惟蝴蝶乃能夢為莊周耳。若世之擾擾紅塵者,其能有此等夢乎!
孫愷似曰:君於夢之中,又占其夢耶!
江含徵曰:周之喜夢為蝴蝶者,以其入花深也。若夢甫酣而乍醒,則又如嗜酒者夢赴席而為妻驚醒,不得不痛加詬誶矣!
張竹坡曰:我何不幸而為蝴蝶之夢者?
莊周做夢成為蝴蝶,是莊周之幸;蝴蝶做夢成為莊周,是蝴蝶之不幸。
江含徵,張竹坡
黃九煙:也隻有莊周能夢為蝴蝶,蝴蝶能夢為莊周了。紅塵中的碌碌眾生,誰能做這樣的美夢呢!
孫愷似:先生這是在夢中說夢了。
江含徵:莊周之所以夢為蝴蝶後而欣喜,是因為蝴蝶入了花叢夢境深處。要是他不曾酣眠就突然醒來,好比嗜酒者夢到自己正要赴席突然被妻子驚醒,就不得不開罵了。
張竹坡:我為何如此不幸,成了蝴蝶一夢?
新月恨其易沉,缺月恨其遲上。
孔東塘曰:我唯以月之遲早,為睡之遲早耳。
孫鬆坪曰:第勿使浮雲點綴塵滓太清足矣。
冒青若曰:天道忌盈,沉與遲,請君勿恨。
張竹坡曰:易沉遲上,可以卜君子之進退。
我恨新月易沉,缺月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