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竹坡

孔尚任:我一般根據月亮出來的遲早來決定睡的遲早。

孫鬆坪:隻要沒有浮雲遮染晴空,就已經很好了。

冒青若:天道忌盈。沉與遲,請君勿恨。

張竹坡:易沉、遲上,可知君子之進退。

昭君以和親而顯,劉蕡以下第而傳,可謂之不幸,不可謂之缺陷。

江含徵曰:若故折黃雀腿而後醫之,亦不可。

尤悔庵曰:不然,一老宮人,一低進士耳。

劉蕡(fén):唐朝進士,直言敢諫。太和之初他在科舉考試中直言宦官之禍,考官們因畏懼宦官而不敢授予官職。

昭君出塞和親故土難歸,卻千古留名,劉蕡秉筆直言科舉落第,卻流芳百世,這是他們的不幸,卻不能說是缺憾。

江含徵,尤悔庵

江含徵:但如果黃雀的腿是被故意折斷的,事後再醫好也不行。

尤悔庵:若非如此,他們則不過一個是老宮女,一個是不得誌的進士罷了。

動物中有三教焉:蛟龍麟鳳之屬,近於儒者也;猿狐鶴鹿之屬,近於仙者也;獅子牯牛之屬,近於釋者也。植物中有三教焉:竹梧蘭蕙之屬,近於儒者也;蟠桃老桂之屬,近於仙者也;蓮花薝卜之屬,近於釋者也。

顧天石曰:請高唱西廂一句:『一個通徹三教九流。』

石天外曰:眾人碌碌,動物中蜉蝣而已;世人崢嶸,植物中荊棘而已。

薝(zhān)卜:鬱金香。

一個通徹三教九流:《西廂記》第四本第二折:“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頭;一個通徹三教九流,一個曉盡描鸞刺繡。”

動物中有三教:蛟龍、麟鳳之類近乎儒家;猿、狐、鶴、鹿之類近乎仙家;獅子、牯牛之類近乎佛家。植物中也有三教:竹子、梧桐、蘭蕙之類近乎儒家;蟠桃、老桂之類近乎仙家;蓮花、鬱金香之類近乎佛家。

顧天石:請讓我借用《西廂記》中的句子給心齋點讚:“秀才是文章魁首,通徹三教九流。”

石天外:眾人碌碌,隻不過是動物中的蜉蝣,朝生暮死;世人崢嶸,隻不過是植物中的荊棘,荒野叢生。

雨之為物,能令晝短,能令夜長。

張竹坡曰:雨之為物,能令天閉眼,能令地生毛,能為水國廣封疆。

雨能讓白天變短,夜晚變長。

張竹坡

張竹坡:雨能讓老天閉眼,讓大地生毛,為水國開辟疆土。

物之稚者,皆不可厭,惟驢獨否。

黃略似曰:物之老者皆可厭,惟鬆與梅則否。

倪永清曰:惟癖於驢者,則不厭之。

稚嫩弱小的動物都不討厭,隻有驢……

黃略似:老物皆可厭,惟老鬆與老梅可愛。

倪永清:隻是世間有種有“驢癖”的人,他們就不討厭驢。(比如魏晉時的王粲、王武子)

尋樂境,乃學仙;避苦趣,乃學佛。佛家所謂極樂世界者,蓋謂眾苦之所不到也。

江含徵曰:著敗絮行荊棘中,固是苦事;彼披忍辱鎧者,亦未必優遊自得也。

陸雲士曰:空諸所有,受即是空。其為苦樂,不足言矣。故學佛優於學仙。

忍辱鎧:佛教語中的袈裟。

著敗絮行荊棘中:明袁宏道《孤山小記》:“我輩隻為有了妻子,便惹許多閑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厭,如衣敗絮行荊棘中,步步牽掛。”

想要追求快樂,就去學仙,想要逃避苦難,則該學佛。因為佛家所謂極樂世界,就是眾苦不至的地方。

江含徵

江含徵:俗人在俗世中如穿破襖走在荊棘中,自然是苦。但是即使是身披袈裟的出家人,也未必真的悠然自得。

陸雲士:佛家說四大皆空,受苦受樂都是空,那麽苦樂都不足為道了,所以學佛比學仙好。

雲之為物,或崔巍如山,或瀲灩如水,或如人,或如獸,或如鳥毳,或如魚鱗。故天下萬物皆可畫,惟雲不能畫。世所畫雲,亦強名耳。

何蔚宗曰:天下百官皆可做,惟教官不可做。做教官者,皆謫戍耳。

張竹坡曰:雲有反麵正麵,有陰陽向背,有層次內外。細觀其與日相映,則知其明處乃一麵,暗處又一麵。嚐謂古今無一畫雲手,不謂幽夢影中先得我心。

毳(cuì):毛發。

雲能成形,或崔巍如山,或瀲灩如水,或如人,或如獸,或如鳥羽,或如魚鱗。所以天下萬物皆可畫,惟雲不能畫。世間畫出的那些雲都隻能勉強說是雲。

張竹坡

何蔚宗:天下百官皆可做,惟教官不可做,做教官的都是被貶謫的人。

張竹坡:雲有正麵反麵、有陰陽向背、有層次內外。細看它與太陽相映之處,就能知道明亮的是一麵,暗處又是一麵。我曾說古今無一畫雲高手,哪曉得先生在《幽夢影》中的話先得我心。

養花膽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須與花相稱;而色之淺深、濃淡,又須與花相反。

程穆倩曰:足補袁中郎瓶史所未逮。

張竹坡曰:夫如此,有不甘去南枝而生香於幾案之右者乎?名花心折矣。

王宓草曰:須知相反者,正欲其相稱也。

袁中郎:明代文學家袁宏道,“公安派”代表人物,倡導“性靈說”。著有《瓶史》一書論述花瓶和插花。

養花的花瓶,它們的高低、大小都須與花相稱,而色澤之淺深、濃淡又須與花相反。

張竹坡

程穆倩:這篇補足袁宏道《瓶史》所未及。

張竹坡:果真如此,哪有花不願意離開南枝而生香於幾案呢?就算是名花也心甘情願了。

王宓草:須知相反正是為了相稱。

春雨如恩詔,夏雨如赦書,秋雨如挽歌。

張諧石曰:我輩居恒苦饑,但願夏雨如饅頭耳。

張竹坡曰:赦書太多,亦不甚妙。

春雨如皇恩詔書,夏雨如赦令,秋雨如挽歌。

張竹坡

張諧石:我輩貧苦,一直食不果腹,但願夏雨如饅頭。

張竹坡:如果赦令太多也是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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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

曹秋嶽曰:可想見其南麵百城時。

龐筆奴曰:讀幽夢影,則春夏秋冬,無時不宜。

南麵百城:《魏書·李謐傳》:“每曰:‘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麵百城?’”後稱藏書豐富為“坐擁百城”。

冬天人最專心,適宜讀經;夏天日長,適宜讀史;秋天韻致獨特,適宜讀諸子;春天生機盎然,適宜讀文集。

曹秋嶽:可想見先生坐擁書萬卷時的得意之態。

龐筆奴:讀《幽夢影》,則春夏秋冬,無時不宜。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二句,極琴心之妙境;

『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二句,極手談之妙境;

『帆隨湘轉,望衡九麵』二句,極泛舟之妙境;

『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二句,極美人之妙境。

曹衝穀曰:一味妙悟。

王司直曰:登山、泛舟、望美,此語妙境之妙!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出自蘇軾《十八大阿羅漢頌》:“我作佛事,淵乎妙哉,空山無人,水流花開。”

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出自蘇軾《觀棋》:“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遊哉,聊複爾耳。”

帆隨湘轉,望衡九麵:酈道元《水經注》:“衡山東南二麵臨映湘川,自長沙至此,沿湘七百裏中,有九向九背,故漁者歌曰:‘帆隨湘轉,望衡九麵。’”

胡然而天,胡然而帝:出自《詩經·鄘風·君子偕老》:“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形容美人如天仙。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寫盡了琴心的妙境;“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寫盡了下棋的妙境;“帆隨湘轉,望衡九麵”寫盡了泛舟的妙境;“胡然而天,胡然而帝”寫盡了美人的妙境。

曹衝穀:妙語。

王司直:登山、泛舟,還有美人,真是妙上加妙。

文人講武事,大都紙上談兵;

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途說。

王壽峰曰:不講武事,不論文章,第言利而已。

吳街南曰:今之武將講武事,亦屬紙上談兵;今之文人論文章,大都道聽途說。

王安節曰:何如並不講武事,並不論文章?

卓鹿墟曰:文人久曆 『行間』,未必不能講武。

文人講武事,大都紙上談兵;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途說。

吳街南

王壽峰:現在誰還真講武事、論文章?都是談利益罷了。

吳街南:今日武將講武事,也是紙上談兵;文人論文章,大都道聽途說。

王安節:幹脆大家都不要講武事、論文章算了。

卓鹿墟:文人整天耗在行(伍)間,未必不能講武。

情必近於癡而始真,

才必兼乎趣而始化。

陸雲士曰:真情種、真才子能為此言。

顧天石曰:才兼乎趣,非心齋不足當之。

尤慧珠曰:餘情而癡則有之,才而趣則未能也。

情須近於癡才開始真,才華須兼備情趣才能出神入化。

尤謹庸

陸雲士:真情種、真才子才會說這樣的話。

顧天石:才華兼乎情趣,隻有心齋了。

尤謹庸:我癡情是有的,才趣上就差了。

延名師訓子弟,入名山習舉業,

丐名士代捉刀,三者都無是處。

陳康疇曰:大抵名而已矣,好歹原未必著意。

殷日戒曰:況今之所謂名乎?

請名師教育子弟、入名山準備科考、求名士代筆捉刀,三者都不可取。

陳康疇:都是奔著名聲去的,好壞本來也未必在意。

殷日戒回複陳康疇:何況是今日那些所謂的名師、名士。

大家之文,吾愛之、慕之,吾願學之;名家之文,吾愛之、慕之,吾不敢學之。學大家而不得,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也;學名家而不得,則是『畫虎不成反類狗』矣。

龐天池曰:大家之文,有階級可尋;名家之文,無準繩足法。

黃舊樵曰:我則異於是,最惡世之貌為大家者。

殷日戒曰:彼不曾闖其藩籬,烏能窺其閫奧!隻說得隔壁話耳。

張竹坡曰:今人讀得一兩句名家,便自稱大家矣。

王安節曰:大家是學問,名家是才華。

大家的文章我甚愛慕,也願意學習;名家的文章我亦愛慕,但不敢學習。我學大家不成,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學名家不成,則是“畫虎不成反類狗”了。

張竹坡

龐筆奴:大家的文章有學習的方法,名家的文章卻無尋常標準。

黃舊樵:我和先生不同,最討厭世上徒有虛名的大家。

殷日戒回複黃舊樵:都不曾越過籬牆的人,怎能窺見內室的精深!不過是隔牆說話罷了。

張竹坡回複黃舊樵:今人讀過一兩句名家便自稱大家了。

王安節:大家是學問,名家是才華。

雖不善書,而筆硯不可不精;

雖不業醫,而驗方不可不存;

雖不工弈,而楸枰不可不備。

江含徵曰:雖不善飲,而良釀不可不藏,此坡仙之所以為坡仙也。

顧天石曰:雖不好色,而美女妖童不可不蓄。

畢右萬曰:雖不習武,而弓矢不可不張。

龐天池曰:雖非俠客,而寶劍不可不佩。

坡仙:蘇東坡飲酒量小癮大,追求“半酣”之境。

雖不擅長書法,筆墨和硯台卻不可不精;雖不行醫,有效的藥方卻不可不存;雖不精通下棋,棋盤卻不可不備。

江含徵

江含徵:雖不擅長飲酒,好酒卻不可不藏。人家蘇東坡就是這樣的,這也是為什麽坡仙是坡仙。

顧天石:雖不好色,美女妖童卻不可不養。

畢右萬:雖不習武,弓箭卻不可不張。

龐筆奴:雖非俠客,寶劍卻不可不佩。

梅邊之石宜古,鬆下之石宜拙,

竹傍之石宜瘦,盆內之石宜巧。

龐天池曰:以拜石之米顛,亦無此等品題、此等位置。

周星遠曰:論石至此,直可作九品中正。

釋中洲曰:位置相當,足見胸次。

梅邊之石要選有古意的,鬆下之石要選略為笨拙的,竹旁之石要選清瘦的,盆景裏的石頭要選小巧的。

龐筆奴:就算是米芾也沒對石頭有過這樣恰到好處的品題和布局啊!

周星遠:這番高論,簡直是石界的九品中正之標準了。

釋中洲:確實恰當,足見眼光胸懷。

芰荷可食,而亦可衣;

金石可器,而亦可服。

張竹坡曰:然後知濂溪不過為衣食計耳。

王司直曰:今之為衣食計者,果似濂溪否?

菱荷可以吃,也可以用來佩戴;金石可以造器物,也可以用來煉製丹藥服用。

張竹坡

張竹坡:然後我們發現周敦頤不過就是在對著蓮花為衣食計……

王司直回複張竹坡:今日為衣食計的人能和周敦頤一樣嗎?

花之宜於目而複宜於鼻者,梅也,菊也,蘭也,水仙也,珠蘭也,蓮也。止宜於鼻者,櫞也,桂也,瑞香也,梔子也,茉莉也,木香也,玫瑰也,臘梅也。餘則皆宜於目者也。花與葉俱可觀者,秋海棠為最,荷次之,海棠、荼蘼、虞美人、水仙,又次之。葉勝於花者,止雁來紅、美人蕉而已。花與葉俱不足觀者,紫薇也,辛夷也。

周星遠曰:山老可當花陣一麵。

張竹坡曰:以一葉而能勝諸花者,此君也。

花中既好看又好聞的有梅、菊、蘭、水仙、珠蘭和蓮。隻是好聞的有香櫞、桂、瑞香、梔子、茉莉、木香、玫瑰和臘梅。剩下來的都是好看不好聞的。花和葉均可觀賞的,秋海棠最佳,其次是荷花,再次是海棠、荼蘼、虞美人和水仙。葉子比花更好的,隻有雁來紅和美人蕉。花和葉子都不好看的,是紫薇和辛夷。

張竹坡

周星遠:心齋可獨當花陣一麵。

張竹坡:能憑一葉勝過諸花的,是竹子。

宜於耳複宜於目者,彈琴也,吹簫也;

宜於耳不宜於目者,吹笙也,擪管也。

李聖許曰:宜於目不宜於耳者,獅子吼之美婦人也。不宜於目,並不宜於耳者,麵目可憎、語言無味之紈絝子也。

王宓草曰:宜於耳複宜於目者,巧言令色也。

既好聽又好看的,是彈琴和吹簫;好聽卻不好看的是吹笙和吹笛。

李聖許:好看但卻不好聽的是美人的獅子吼;既不好看也不好聽的是麵目可憎、語言無味的紈絝子弟。

王宓草:既好聽又好看的,是巧言令色。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虞卿以窮愁著書,今皆不傳。不知書中果作何語?我不見古人,安得不恨!

王仔園曰:想亦與幽夢影相類耳。

顧天石曰:古人所讀之書,所著之書,若不被秦人燒盡,則奇奇怪怪,可供今人刻畫者,知複何限?然如幽夢影等書出,不必思古人矣。

倪永清曰:有著書之名而不見書,省人多少指摘。

龐天池曰:我獨恨古人不見心齋。

惠施: 戰國諸子中名家的代表惠子,博學而著書五車。

虞卿:戰國名士虞卿,著有《虞氏春秋》等,佚失不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