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十月一,穿齊備”,天冷了,世上的人都穿戴上了毛衣毛褲,大衣羽絨服,帽子、圍巾、手套,以為逝去的親人在另一個世界也冷,要給死人們送寒衣。人類慣會自欺欺人,哦不,自欺欺鬼,這寒衣是紙糊的,一把火燒了,灰燼像黑蝴蝶一樣在空中翻飛,被風吹散了,那頭的親人大概就收到了寒衣。

建奇的墓塚在離城二十裏地的郊外,一座山頭建了公墓,風水寶地。

明珠和婆婆坐網約車去,婆婆說公公病了,看了兒子的墳又不免傷心,就不用他來了。

墓園裏冷冷清清,蟹殼青的天空壓在頭頂,周遭死寂無聲,偶然有幾個上墳的家屬從山上下來,園裏鬆柏常青,人走近了,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起,嚇人一跳。

墓園的墓塚整飭排列,建奇的墳依著地勢,在一個鬧中取靜的位置。當初一個土黃豐腴的土堆,如今被黃綠相間的雜草覆蓋,墓碑上有他的照片,他那樣年輕,他將永遠年輕,定格在照片那個時刻。

婆婆在清理掩蓋了墓碑的雜草,把帶來的貢品和花擺上去。

來的時候,明珠心裏有許多話想對他說,現在婆婆在側,她反倒說不出來了。這半年裏,她背負了很多壓力,這些壓力更多是精神上的,她時常感到迷茫、恐慌、不知所措,生活在暗地裏露出獠牙,她躲閃不及,更多的是無能為力,這些話,她隻能壓在心底,在看到墓碑上的建奇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沮喪齊齊湧上心頭,她無法再克製和掩飾,無力地坐下來,扶碑而泣。

婆婆點燃了帶來的冥幣和寒衣,給明珠了一遝,歎息道:“哭吧!偶爾哭一哭對身體有好處,憋著才會把身體憋壞了。把心裏的委屈都哭出來。”說著,自己也落下淚來。

人人都有自己的委屈,流淚得到許可,就不再是軟弱和羞恥。

“累嗎?”婆婆問。

“累。建奇,我太累了。”今時今日,她終於可以對建奇敞開心扉。

“後悔嗎?”

“不後悔。”明珠回答得很幹脆。

野外風大,婆婆臉上的淚很快幹了,她的眼睛蒙了一層霧,也有許多哀苦,對著墓碑說:“人啊!做什麽事對得起自己的心就好。兒子,媽為你驕傲,可是媽也想你啊!”

說罷,婆婆又哭起來。也是時隔這半年之後,婆婆才對兒子的犧牲有了理解和釋懷。

明珠把紙衣投進火中,煙灰飄起來,風帶著一個小小的漩渦,把一塊兒灰燼托起來,最後,它化作無數細小的飛沫,被風吹散了,就像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融入山川湖海,浩浩****,又那樣寂靜無聲。

不知何時,天下起雪來。兩人的頭上肩上落了薄薄一層。

下山的時候,地麵已經濕了,婆婆攙著明珠小心翼翼地下台階,到了墓園門口,明珠打開手機軟件叫車,無奈荒郊野外,根本沒人接單。

天寒地凍,兩人在風雪中略站了站,婆婆無奈,叫明珠到公墓門口的一間辦公室去等,她打算走到公路邊去叫車。這時,一輛銀色的凱美瑞從公墓旁的露天停車場緩緩駛出來,車喇叭嗶嗶響了兩聲,明珠和婆婆都回頭去看。

車窗搖下,竟然是李醫生,他衝著明珠喊道:“沈明珠。”

婆婆和明珠上了車。

李醫生是代母親來給外婆燒寒衣,正要回市裏。

婆婆認得李醫生,明珠第一次暈倒送醫,她還和李醫生吵過幾句,陪明珠去產檢也見過幾次,對他印象不太好。

“也來給老人燒紙送寒衣啊?”李醫生問了一句無用的廢話,就好比在餐廳遇見熟人問“來吃飯啊”一樣無用。

“嗯!哦不是!是來看看我愛人,孩子的爸爸。”明珠傷感地回答。

“嗯!節哀!”

李景哲順手打開了音樂,是一首老歌,張國榮的,歌曲舒緩,讓人放鬆了許多。

一路上大家話都不多,李景哲以醫生的身份問了明珠最近的身體狀況,叮囑了幾句,彼此再無話。

下了點雪,路濕滑,李景哲開得不是很快。一個小時的車程,車廂內寂靜無聲很顯尷尬。

婆婆坐著人家的車,卻莫名地對這年輕人有一種敵意,或是因為他和自己兒子年貌相仿令她想起兒子早逝而傷懷,或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兒媳有點熱情?說是熱情也談不上,話也沒說幾句,看上去就是一個醫生和病患的關係,但婆婆就是心裏不爽。她就沒話找話,主動跟明珠聊,聊建奇。

建奇喜歡吃麵食,喜歡放很多的辣椒和醋;建奇小時候的理想是當兵,零花錢存起來,買了很多玩具手槍和玩具兵;建奇孝順,開了第一個月工資就給媽媽買了一件毛衣;建奇對明珠好,冒雨開車去給她送藥,……說著說著,娘兒倆又默默地流起淚來。

李景哲從後視鏡地看了一眼,神情複雜。

一遇雨雪天,交通必堵塞,進城後,車子慢下來。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

雪落不住,但路有點滑,車子好幾次感覺微微甩尾,車上有老弱病殘孕,李景哲握緊方向盤,開得很小心,誰知並排的一輛寶馬忽然斜插過來,然後一個急刹車,李景哲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咣”!追尾了。

明珠驚叫一聲,一顆心差點跳出來,驚慌之下忙用手護住肚子,所幸她坐後排也係了安全帶,並沒有大礙。婆婆護住明珠,驚魂未定,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李景哲倒吸一口涼氣,轉頭緊張地問:“你沒事吧?”

明珠搖搖頭。

隻見前車的後車門打開,一個女人從車上衝下來,隨即駕駛座下來一個男子,緊追幾步捉住那個女人,朝車裏拉,那女子如失心瘋一般,對男人又踢又打,看起來,又像是一出狗血的家庭倫理劇在上演。

兩車相撞,交通馬上擁堵,李景哲下車去查看,自己的車頭蹭掉了一些漆,並不嚴重,對方的車尾也隻有一些剮蹭,他急著趕路,車上有人,不想讓大家久等,想和對方說兩句,不料那人根本不管不顧,揪住那個女人,塞進車裏,鎖好車門,又自顧上了車開走了。

他開走了?開走了?

交通堵塞,還不等李醫生報警,附近執勤的交警已過來疏導交通,詢問了幾句,拍了照。

明珠坐在車上,心裏焦急不安,朝車窗外張望著。

雪落下來很快在車窗上融化了,燈影虛貼在水痕上,不過下午四五點,天已經似要黑了,路上走著一些沒打傘的行人,明珠看到一個大腹便便的沒打傘的孕婦從這燈影水光中走過,被折射得變了形,同是孕婦,她看到孕婦總是忍不住多留意幾眼,那孕婦走得昂首挺胸,不緊不慢,步子很堅定,好像走的是康莊大道,無風也無雨。隻是,等等?這個孕婦看著有點眼熟?那輪廓豐腴的側臉,還有那件灰白相間的外套,在昏暗中,依然依稀可辨,好像是知春?明珠心裏有點打鼓,想下車一看究竟,被婆婆拉住了:“外麵冷,你下去幹什麽啊?”

一眨眼功夫,車窗外的女人已不見了蹤影。明珠想,也許是看花了眼?

李景哲和交警交涉完回來了,撣撣肩上的雪,回到了車上,發動車子,給車裏的人吃一顆定心丸:“沒事了,走吧!”

“你的車子?”明珠擔憂地問。

“沒事,蹭掉點漆,不礙事。”

車子緩緩匯入車流,走過了一段擁堵路段後,開始暢通無阻,直接朝明珠家的方向駛去。

嶽娥問過了明珠回來的時間,早已在小區門口等著,自己撐了一把傘,手裏還拿著一把傘。

明珠下車,嶽娥過來扶。婆婆也要下車,連聲感謝李醫生,說已經到城裏就方便了,她要自己打車回家,李醫生熱情挽留:“下雪天不好打車,阿姨,別折騰了,您住哪兒?我送您。”

嶽娥和明珠也勸婆婆趕緊坐李醫生的車回家,婆婆隻好又坐回車裏。

兩人一路無話,中間婆婆把圍巾解開了,李景哲就默默將暖氣調低了一些。

“李醫生,你怎麽知道明珠住在那個小區?我看你一路也沒問過。”她忽然問。

這是一個很不禮貌充滿惡意的問題。李醫生聽出來了,他看看後視鏡裏這個悲苦的老人,同情又無奈,泰然自若地回答:“孕婦的檔案有寫啊!”

婆婆的臉上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那麽多病人,李醫生好記性啊!”

“阿姨過獎了!真讓您說對了,我從小記憶力超強,過目不忘,現在我還能背圓周率到三百位。”

“啊!真的嗎?我不信。”婆婆那點暗戳戳的小心思被李醫生巧妙地岔開了。

“不信啊?阿姨您住哪兒?從現在開始我背圓周率,看看背到哪裏能到家?”

“我住xxx。”婆婆懨懨地回答。

李景哲不動聲色地笑笑,開始背圓周率。

……

明珠下車的時候肩頭落了點雪,嶽娥幫她撣掉。

回到家嶽娥開始熱飯,她做了米飯和排骨,明珠覺得沒胃口,但她很想喝一碗開水衝雞蛋。

“這有什麽難的。”

嶽娥進了廚房,很快端一碗熱騰騰的開水衝雞蛋出來。

明珠小口喝著,心緒還沒有收回來,剛才那個女人的影子,一直在腦海裏不散。

“明靜和劉家村那個小夥兒談得差不多了,你說彩禮要十萬少不少?明暉也不小了,……哎!我跟你說話呢?想什麽呢?”

明珠一句話也沒聽進去,被嶽娥輕輕拍了拍,才回過神來,說:“我剛才在路上看到一個人,沒打傘,就那樣迎著雪走著,很像一個人。”

“說的什麽胡話?一個人,不像一個人?還能像什麽?”

明珠這才意識到關於“那邊”的話題對媽說了不妥,轉移話題:“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明靜的彩禮要十萬少不少?明暉也該談婚論嫁了,不知道那邊會要多少?”

剛才吹了冷風,明珠覺得頭疼,媽說的話,更叫人頭疼,明珠自有一番道理,比如不該要那麽高的彩禮,兩個人恩愛和睦一起奮鬥比十萬更有價值,道理也不見得對,但跟媽肯定說不清,索性就不說了,敷衍道:“你看著談吧!”

“哦對了,我剛才看車裏就你和你婆婆,你公公人呢?兒子才走半年,上墳這樣的事,他都不去了?”

“他病了。”

“我說,你別整天這麽傻乎乎的,嘴甜一點,把你公公哄開心,趕緊讓把那一百萬轉過來,錢落袋為安。”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躺一會兒。”明珠不耐煩,起身打算回房休息。

“雞蛋湯你不喝了。”

“不喝了,不是那個味。”明珠回到房間,輕輕掩上了門。

嶽娥猶在身後念叨:“那當然了,現在這雞蛋,能跟家裏養的走地雞的雞蛋比嗎?那能是一個味嗎?”

明珠沒有應聲。媽永遠不明白,那個味,是在那個物質貧瘠的年代裏,一個孤苦伶仃的女童,向養母祈求的一點甜,那個甜,她至今難忘,每次看著媽放一勺白糖進去,攪拌兩下,她貼著碗沿,不舍得一下子喝完,一小口一小口抿著,品咂著,滾燙的雞蛋湯裹著一點淡淡的腥味,和白糖的甜混成一種熱騰騰的生活的渴望,滑溜溜地滾進喉嚨裏,身體就暖起來。那是一個女童隱秘而卑微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