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婦產醫院偶遇沈其琛的第二天,沈其琛回到知春的房子。

他看上去很累,眼窩深陷,眼角竟長了幾道皺紋,知春和他靠得很近時,看到他長了許多白頭發。

不過她現在不肯和他靠太近,想到他與一個女人剛剛擁抱過,甚至剛剛從一個女人身邊滾落,就來到她這裏,她覺得胃裏反酸,惡心。

保姆李姐做好飯就回去了。

知春的餐桌很長,她和他對坐,沈其琛要坐她身邊,或者讓她坐到他身邊,她都不肯,說什麽“親密有間”,他拿她無奈,兩人就互相夾菜給對方,知春說:“你看,這個距離互相夾菜正好,增進感情,所以叫親密有間。”

她坐在他對麵,自己吃得少,看著他吃。桌上有一道湯,冒著熱氣,像一層濾鏡,男人的臉隔著熱氣,還是那麽英俊。

“你怎麽不吃?”

“現在胃口變小了。醫生說子宮現在在逐漸變大,壓迫到胃,屬於正常,讓少食多餐,吃些易消化的食物。”

“老婆,辛苦了。”沈其琛動容說道。

“老公工作也辛苦了。”知春說著甜得起膩的話,心裏覺得空空的,仍笑著調侃:“親愛的,你公司有沒有漂亮的女員工?”

沈其琛當然知道女人的這種套路,也笑著說:“沒有。在我眼裏,你最漂亮。”

她靜靜地微笑著看著他,覺得今時今日的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演戲,看著他演戲,在她麵前一點點露出馬腳,她有一種抽絲剝繭接近真相的快感。

吃完飯,她去收拾了碗筷,她倚在沙發上假模假式地看書,其實心亂如麻。知春從來不愛看書,平時就愛翻翻時尚雜誌,手上的這本書,還是知夏帶來的,說該給孩子做胎教。

他擦幹淨手,切了水果拿過來,坐在她的身邊,一隻手輕輕地撫了撫她的肚子,對胎兒說話:“寶貝,有沒有想爸爸?”

演,繼續演!她心裏咬牙切齒地說。

“在看什麽書?”

提到看書,她勾勾嘴角,來了興致,說:“我在看一本成語故事,給孩子做胎教呢!”

“是嗎?都教了哪些?”

“我給他(她)讀了金屋藏嬌的故事,漢武帝四歲時為膠東王,說如果能娶到表姐陳阿嬌為妻子,會造一個金屋子給她住,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

他笑笑,不置可否。

“還有這個,齊人之福,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

沈其琛仍未覺她話中有話,隻是覺得知春矇昧,令人忍俊不禁,忍不住打斷了她:“停停停,知春,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能不能給孩子讀一讀孟母三遷,愚公移山,精衛填海,聞雞起舞,程門立雪這些。”

知春卻因此判定他心虛了,不悅地扔下了書:“這難道不是中華傳統文化?怎麽就亂七八糟了?這世上亂七八糟的事多著呢!”

他忙又甜言蜜語哄她,給她捏肩,提出請求:“我爸媽想見見你,見見他們未來的孫子,然後想雙方父母見見麵,把咱倆的事快點定下來。”

聽了這話,知春倒看不明白了,見父母?這不像一個腳踩兩隻船的渣男的做派啊?難道說,她是他權衡之後做出的最優選?可笑,她被選擇了?她是該高興呢?還是覺得悲哀?

知春直起身,轉頭看了看他,他臉上的表情無比真誠,充滿期待。

不行,不能這麽稀裏糊塗。她又轉回身背對著他,想了想,拒絕了:“還是過幾天再說吧!我感覺還沒準備好。”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啊!”

“誰醜?”

……

這件事她最終沒有答應下來,他也沒有強求,不了了之。晚上,兩個人各據床的一邊,期間,他想從後麵抱她,她借口不舒服,拒絕了。她現在抗拒和他的任何親密舉動。

孕婦鬧跳樓那天,知春在公司,晚上回來才看到當日的新聞,心裏直歎那女人蠢貨,丈夫背叛女人就不活了?沒出息,歌裏不是都唱嘛:“活出個樣兒來給自己看。”

知夏發信息說媽白天來過,把那個女人當作是你,嚇得暈過去了。知春有點動容,嘴裏卻說——“她巴不得我死呢!”知夏隻得歎氣。知春想給喻老師打個電話,又忍住了,聽知夏說她暈倒醒後沒什麽大礙,晚上那家菜館的菜很好吃,還吃了兩碗米飯。知春覺得這個電話不打也罷。

知春也有一位閨中密友,兩人無話不談。第二日,她約了閨蜜,談了自己的困惑,說沈要帶她見父母。閨蜜閱人無數,一語道破:“這有什麽奇怪的,渣男也會帶你見父母啊!不要覺得見父母是多麽鄭重的儀式,有一種渣男,時常帶不同的女生回家見父母,談婚論嫁,讓女生覺得他是認真的,父母也無奈啊!有一種父母,心態好,覺得兒孫自有兒孫福。多幾次,就見怪不怪了,每次好吃好喝招待,塞一個紅包,大家都歡喜,反正兒子不吃虧,最多背後數落幾句。我啊!就吃過這種虧。”

知春聽得膽戰心驚,平日自覺通透灑脫,現在看來自己簡直就是情場的白癡。她更覺沈其琛居心叵測,形跡可疑,一心想要挖掘真相,最後甩他一個巴掌,瀟灑轉身離去。

閨蜜不解:“你為什麽不直接問他,說你看到了他和那個女人,問那個女人是誰?”

“他要是有心瞞著,怎麽會說實話?今天忙,有點累,那個女孩是我妹,搪塞過去,你打草驚蛇,他會更加謹慎。”

“那你打算怎麽做?”

“我會查個水落石出。”

“福爾摩斯?跟蹤盯梢?搜集證據?你累不累?幹脆分手算了,像我,自己帶娃,不用伺候男人,不用受氣,多爽!”

知春撇撇嘴:“那可是我孩子的爸。”

“你還是你嗎?”

“都怪這該死的愛情。”

該死的愛情讓女人變成了福爾摩斯。知春果然去跟蹤。

醫生已不建議她開車了,沈其琛安排的那個保姆在的時候也時刻盯著她,她就叫了一輛出租車,停在沈其琛家對麵的路邊,看他開出車來,就叫司機跟上去。

出租車司機見慣了人生百態,一看這樣子,也猜出了幾分,八卦道:“捉奸啊?”

知春不屑與他說,瞪了一眼。

司機用餘光瞥了一眼她的肚子,熱心道:“叫我說,還是算了,真捉到真相,對誰也沒有好處。你現在這樣,六七個月了吧?是離婚?還是打胎?隻要他別太過分,還拿錢回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懷孕怎麽了?我懷孕犯罪了?懷孕是我的七寸,我被人拿住七寸了?懷孕是授人以柄,任人侮辱欺負都不能說半個不字?我為什麽不能離婚?我為什麽要打胎?有多少父親在孩子的養育過程中是缺席的,對你們男人來說,得到一個孩子,幾乎是零成本的,隻要付出一顆**就可以了,可是女人要付出什麽?身體的健康,身材的走形,事業的斷崖,時間,金錢,既然如此,要男人有什麽用,我為什麽不能自己撫養孩子?”知春說得語速極快,帶著一絲火氣,把最近一段時間的鬱氣全發泄了出來。

司機不以為然,像是聽到天方夜譚,覺得這女人八成是被氣瘋了胡言亂語,好言勸道:”妹子,你別激動。”

“好好開車。”

大概十點多,沈其琛開車出了門。知春使一個眼色,司機發動車子,一路尾隨。

沈的車隻開了五分鍾,就到達附近的一個小區,這個小區是個青年公寓,多是小戶型。他進了單元門,過了一會兒,和一個女孩出來了,這一次,知春看清了,那是一張極清秀的臉,潔白又安靜,像茉莉花一樣,這一次,穿的衣服也幹淨得體了許多,女孩的小腹隆起得很明顯,知春和自己的對比了一下,大概是四五個月的樣子了吧?也就是說,是沈其琛在和知春發生關係之後。這個狗男人!她咬牙切齒地在心裏罵道。

司機保持了優良的吃瓜精神,有點興奮地說:“噫!那個女人也懷孕了啊?”

沈其琛和女孩上了車,朝前開,又開了不到十分鍾,在一個餐廳門口停下車,進了餐廳,知春就讓司機給她做掩護,也進了餐廳,坐在離他們稍遠的角落。

這家店主打海鮮粥,司機問:“你不點餐?”

恰好服務員拿著菜單來了,知春擺擺手,示意讓司機點,他趁機無恥地點了店裏最貴的粥。

沈其琛的位置背對著知春,她看到他對那女的說著什麽,那女孩就乖巧地點頭,過了一會兒,他拿了一張餐巾紙,輕輕地幫那女孩擦拭嘴角。

知春感到全身的血都往頭頂湧。點的粥上來了,她起身就走,不吃了。

司機隻好跟在她身後,念叨:“可惜了,這麽好的海鮮粥。”

他們又回到車上,過了一會兒,沈其琛和那個女人出來了,又上了車。

這一次,他們的車子朝城外開去,大約開了二十分鍾,到達了上次知春查胎兒性別的那家婦產醫院。

她像一個真正的特務,跟在他們身後,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走走停停,躲躲閃閃,假裝鎮定,最後,看著他們登記,簽字,沈其琛送女孩進了手術室。

知春心一橫,厚著臉皮,又去找了上一次那個熟人,讓她查一查剛才那台手術。

熟人去科室找同事問了,回來後諱莫如深地凝著臉色,體貼地撫著知春的肩:“想開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那女孩孕十六周,要做中期引產。

熱心的熟人還把沈其琛簽字的手術知情同意書拍了照了照片給知春,沈其琛的簽字很潦草,看得出,他很慌亂,手在抖。嗬!這個渣男。

知春冷笑了一下,為自己,也為那個女孩。為什麽?身體是自己的,子宮是自己的,生不生這個孩子?做不做流產手術?要由男人說了算,要男人簽字同意。她想不通。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忽然被從裏麵大力撞開,那個女孩光著兩條腿跑了出來,發出狼嚎一般的叫聲,四處衝撞,尋找出口。

護士們去追,一直在角落等候的沈其琛也聞訊趕來,女孩看到他,如同看到洪水猛獸,捂著小腹,驚恐地後退,縮在牆角。

“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們不要過來。”

知春明白了,他逼她打胎,而她不肯打胎。那個女人像所有母親一樣,愛那個和自己血肉相連的孩子。她何錯之有?

沈其琛拿護士送來的床單,走過去,裹住了她的下身,溫柔地說著什麽,離得太遠,知春聽不到。

熟人攏了攏知春的肩,柔聲安慰:“別衝動,冷靜!”

知春覺得自己的肩膀在抖,但卻微笑著對她說:“謝謝你了!改天請你吃飯。”

她徑直走出門診大樓,回到出租車裏,司機一直等候著。

“怎麽樣?都解決了吧!”

“回吧!送我回家。”

司機還想八卦一下,看到知春陰鬱的臉,隻好噤聲了。

回去的路上開始下雪,司機說他車的暖氣壞了,知春坐在車上,就覺得有點冷,她想趕緊回到自己溫暖的房間,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進城以後有點堵,知春忽然發現,沈其琛的車就在右前方,她很生氣,斥責司機:“我都說了回家啊!誰讓你還跟著他。多事!”

司機大呼冤枉,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這次純屬狹路相逢。

就在這時,沈其琛的車子忽然瘋了一般猛打了一把方向盤,朝前麵斜著別過去,前麵一輛車來不及反應,追尾了。

那個女人先衝下了車,像一個被禁錮的人要逃跑,沈其琛隨即下車,將她鉗製,那女孩對他又踢又打,他隱忍不發。

好一出虐心的劇情。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這個薄情寡義的男人本來就不在知春的人生計劃裏,這位妹妹,如果你的孩子必須要一紙婚書才能生下來,那這個男人,我不要了,拱手相讓。知春絕望又釋然地想。

她下了車,打算上前對沈其琛說——別逼她了,她有權決定生不生這個孩子!你,我不要了,再見!沈其琛。

所有的感情開始都盛大無比,結束時不免潦草敷衍,也許這句告別的話也不必說。當她下車時,已經有些後悔了,她不能讓人看到她狼狽的樣子,她此刻一定有些狼狽。

還好,沈其琛並沒有看到他,在她還沒有走近時,他已經把那個女人塞進車裏,絕塵而去。

是的,那個在雪中昂首挺胸行走的女人,就是知春。

女人這種生物很奇怪,智商忽高忽低,陷入甜蜜愛情時智商為零,一轉身就變成了智者高人。知春有悄悄訂閱知夏的公眾號,她覺得有些觀點頗有道理,雞湯在一個極度虛弱的人眼裏,那就是人參靈芝湯,起死還魂丹。她把自己關在房間,喝了薑湯,洗了個熱水澡,很快安慰開解了自己。不要怨憎,不要抹殺曾經的美好,那些快樂,期待,欣喜,衝動,都是真實發生過的,那些甜言蜜語即使是謊言,它的表層也是甜,也曾經給了她快樂,弱者才會有受害者心理,我知春怎麽會是弱者呢?知夏的文裏還說,讓我們始終保持對生活的熱情、好奇、探索,但不要**情裏的福爾摩斯,你的時間很寶貴。說得真好。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失去反倒讓人更踏實,一夜無夢。

早上起床,天晴了,她去公司辭職,老板挽留,願給她放一個長長的產假,如果她要回來,隨時為她敞開大門。從公司出來,她還去財務領了上一次新品發布的獎金。

回到家裏,她繳清了物業費,水費,電費,整理了身份證、護照、戶口本,孕婦建檔卡、各類銀行卡,些許先進,簡單的衣物,必需藥品,給遠方的朋友打了一個電話,訂購了一張單程機票,然後,拉上窗簾,走出家門。

去機場的路上,天好藍啊!候機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她坐的地方,暖烘烘的,她覺得臃腫的身體仿佛充盈又輕鬆,胎兒在肚子裏東搗一下,西搗一下,她輕輕摁一下,裏麵也鼓一下以示回應,像一個快樂的擊掌。多神奇啊!她感到一種模糊的快樂,隱約的幸福,新生活的新鮮熱情,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