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候診等待叫號的時候,明珠百無聊賴,就會研究研究屏幕上那些候診患者的名字,想想給寶寶取個什麽名字好。她想了許多名字,從詩經裏取女孩名:靜姝,靜嘉,婉如,欣怡,穆清,佩玉……,她也想了許多男孩名:明哲,駿德,思遠,厚樸……,都是不錯的名字;她已經買了許多嬰兒的衣服,粉色的,藍色的都有,不知道會生一個男寶寶還是女寶寶呢?想到一個軟軟糯糯的小肉肉穿上那些可愛的小衣服咿咿呀呀,她的心都要融化了,做一個媽媽,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啊!
她的身邊,坐著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孩,穿著一件灰鼠色的毛衣裙,搭一件黑色小香風外套,又高級又顯身材。明珠再看看自己,腰身已經很臃腫了,臉也圓了一圈,雙下巴都出現了。這是每個初為人母的女人要作出的第一個犧牲,身材走樣。明珠過去也愛美,如今過去的衣服都穿不了,兩條孕婦背帶褲換著穿,走起路來像一個大鴨子,她在心裏這樣形容自己,又暗羨了一下旁邊的女孩,安慰自己,生一個健康的孩子最重要,這點犧牲不算什麽。
叫號終於叫到了明珠,她剛要起身,隻見那個窈窕女沉一口氣,忽然起身,兀自衝進了診室。
明珠的保姆憤憤不平:“這人怎麽這麽沒素質啊?怎麽插隊呢?”
“算了算了,等等吧!”
……
李醫生頭也沒抬,盯著電腦屏幕,說:“你又晚來了一天。懷孕晚期要適當增加產檢次數,最好兩周做一次。”
“兩周做一次怎麽夠?我要天天做。哥哥!”女孩聲音魅惑,充滿挑逗,忽閃著妝容精致的眼睛,眨了眨。
李景哲嚇一跳,抬頭一看,無奈地歎口氣,故作嚴肅狀:“請問這位病患,你哪裏不舒服?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
一聽這話,女孩馬上拉住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作出柔弱狀:“我這裏不舒服,隻有你可以幫我。”
那胸口軟綿綿的,李景哲觸電似的,抽回了手,正色道:“我這裏是婦產科,你的病我治不了。”
“那我懷孕了。”
“那先做個b超吧!”說著,李景哲就要開單子。
女孩就靜靜地看著他。
單子開好,她乖乖接過,看了看,起身,轉身,忽然又折返過來,一把挽住李景哲:“醫生,b超室怎麽走?你陪我去。”口氣裏盡是小女人的輕浮、嬌俏和**裸的勾引。
李景哲歎氣,抽離了自己的胳膊,雙手微微舉起做投降狀,無奈道:“曉涵,別鬧了,我正在上班。”
那女孩見李景哲終於肯認她,態度也馬上轉變,做乖巧狀:“好,我不鬧,我去外麵等你下班,下班後我們去吃火鍋好不好?”
“我們已經分手一年多了,曉涵,我不認為我們有一起吃完飯的必要。”
“我爸逼我相親,你再不管我,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那麽,我就祝你幸福。”
“李景哲,你無情……”女人忽然就委屈地哭了,眼淚說來就來。
女人的眼淚,殺人無形,李景哲慌了,四處看看,小劉護士不知道出去幹什麽了,他連一個幫手都沒有,隻好好言相勸:“曉涵,我們已經分手了,當初是你要分手,我也尊重你的決定,坦白講,我也傷心過很久,我認為,我現在已經放下了,我們都應該向前看。”
“不,你沒有放下,你還是愛我的,我也放不下你,我們重新開始吧!”女人情緒激動,一頭紮進他的懷裏,抱住了他的腰。
他去扯下她的胳膊,她卻耍賴似的箍得更緊,兩人無聲地掙紮著,李景哲也不禁情緒激動起來,壓抑地抬高了聲音:“我們沒辦法重新開始,感情是會變的,就算是食物放到冰箱裏,也有腐壞的一天,哪怕感情還在,過去的矛盾和問題依然無法回避。”
曉涵不哭了,忽然理智起來,說:“我們的矛盾和問題,不就是你的工作嗎?就算為了我,辭了吧!我爸說了,可以安排你到衛生局,好不好?”
“不好,我挺喜歡現在的工作。”他冷言拒絕了她,再次企圖掰開她的手臂。
這一回,曉涵自己鬆開了他,冷笑:“你喜歡你的工作?這份工作有什麽喜歡的?喜歡職業耍流氓?喜歡摸女人x道,摸女人x房嗎?變態!”
李景哲不可置信,羞憤不已,一把扯掉自己的口罩,低聲嗬斥:“郭曉涵,你,你現在怎麽這麽粗俗?你馬上給我出去。”
她哪肯善罷甘休,見他發火,更是委屈,蠻橫公主脾氣上來,又抱住了他:“我不走,你不答應我,我就出去喊醫生耍流氓了。……”
“隨便你。”
李景哲扔掉口罩和手套,打算奪門而出。就在這時,明珠的保姆等不及,拖著明珠,推開了診室的門,抗議道:“大夫,本來該輪到我們了,這個人插隊的。”
一抬頭,明珠和保姆都愣住了。隻見這個女人緊貼在李醫生的胸口,哭得梨花帶雨,頭發也亂了。
小劉護士這時也急急忙忙地推門進來:“不好意思啊!李醫生,我剛去上了個洗手間。”
大家麵麵相覷,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一般。
這個叫郭曉涵的女孩鐵了心一般,忽然脫掉了自己的小外套,扯掉了頭上的皮筋,披頭散發衝到診室門口,打開門,朝外麵大喊起來:“醫生耍流氓,這個醫生耍流氓!嗚嗚嗚!”
門外一時間議論紛紛,許多醫患和家屬圍過來,七嘴八舌,指指點點。前女友同學趁此機會添油加醋,憤憤不平地控訴。
李景哲奪門而出,眾人如遇瘟神似的馬上自動讓開一條道。
……
小劉護士和保姆陪著明珠,來到樓頂。
寒風獵獵,李醫生坐在一個條凳上,背對著大家,旁邊是一塊菜地。醫院食堂的人在樓頂用木箱種菜,辣椒紅了,一簇簇掛著,還沒來得及摘取。
小劉護士匯報情況:“保安上來把她勸走了。”
“別為難她。”
“沒事了。下去吧!還有好多病人等著呢!”
他沒有回頭,冷笑一聲:“還有人在等嗎?還沒有驚慌失措,去找女醫生?不怕我這個流氓醫生?”
小劉護士沉默了,沒錯,經過前女友剛才這麽一鬧,許多不明真相的病患和家屬確實被唬住了,選擇了離開或轉到女醫生的診室。
明珠上前了兩步,說:“我不怕。醫生,我已經等了半天了,現在身體沉重,行動不便,來一趟不容易,你不能讓我就這麽回去吧!”
他聽到明珠的聲音,歎了口氣,依然沒有回頭:“你去找雷燕醫生吧!”雷燕是婦產科的一個女醫生。
“我帶了蛋黃酥,還有新做的芋泥軟歐包,也給雷醫生嗎?”
李醫生沒說話。
明珠和小劉對視,暗暗一笑。
明珠像一個談判專家,繼續勸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愛做甜點嗎?俗話說,心裏苦,甜的補,吃點甜的,心裏就不苦了。我剛參加工作那會兒,被小朋友氣哭,快上課了,園長告訴我,擦幹眼淚去上課,還是要對著孩子們笑,她說,這是一個成年人的情緒自我控製。”
那人轉過身,不以為然地笑了:“幼稚!談判專家?以為我要跳樓?來給我做思想工作?”
明珠被拆穿,尷尬地幹笑一下:“那倒不是,現在是你的上班時間,你這屬於脫崗,你對得起這些等了一早上的病患嗎?有的人要做一些檢查,空腹來的,你這樣,不負責任。”
“嗬!又用激將法?走走走,下樓,上崗,別把你這空腹來的病患餓暈了。”他一轉剛才的陰鬱,像個沒事人一樣朝小劉護士揮揮手,叫她過來扶明珠。
回到診室,果然候診的病患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李醫生心無旁騖地回到崗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明珠現在的產檢,要檢查羊水量,胎盤等級,做胎心監護,測血糖,血壓,有一些項目,是開了單子後去醫技科室做,而一些基礎的檢查,仍是李醫生親自“動手”。
一道藍色的簾子合攏,小劉護士扶著明珠躺上檢查床,褲子褪於丹田下,她的肚子,如同一座聳起的山,他伸出手,深呼吸,遲疑了一下,手似乎在微微顫抖,半天沒有落下。
明珠剛才已聽小劉護士說了,那個女人,是李醫生的前女友,最近已經來找過他幾次了,沒想到現在用了這樣極端的方式。看得出,經過剛才那一番鬧劇,對李醫生是有影響的,他被束住了手腳。
“李醫生!”小劉護士小聲提醒他。
李醫生仿佛忽然回過神來,把手放到明珠腹部兩側,輕輕地按壓著,輕聲詢問明珠情況,回頭對小劉護士說明胎兒大小、胎位等。明珠從第一次麵對男醫生時的尷尬,到早已慢慢適應,但麵對外人的手接觸皮膚,身體還是不自覺地有些緊繃,李醫生感覺到了,提醒她:“放鬆!你太緊張,胎兒也會感到不適。”
“醫生,你也放鬆,別緊張。”
他這才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兩人都無奈又無聲地笑了。
各項檢查結果出來,一切正常,醫囑一如往常:“注意休息,不要過度勞累,避免攀高提重,適當運動,保持心情舒暢。”
明珠離開的時候也對醫生說:“李醫生,你也保持心情舒暢。”
回去的路上,明珠接到爸爸的電話。
一場病災殺人銳氣,老沈的語氣蒼老了許多,他說:“報銷的費用下來了,我不會拿手機轉,讓明暉跑得辦的,讓他給你送去,可能快到了。”
聽罷這話,明珠覺得很羞愧。她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得急性肺炎,媽不在家,爸四處借錢帶她去縣醫院看病,花了一百多,那時的一百多,可不是現在的一百,爸對她的愛不言而喻,可是到了父母年老,本該是兒女反哺,怎麽老人還要把手術費給女兒還回來?
“爸,手術費,是我該出的,贍養孝順父母也是天經地義的,我本來也該侍候床前的。那個錢,你留著吧!”
“你快生了,以後養孩子花錢的日子還在後頭呢!爸不能要你的錢,等我幹木工活那家結賬了,我再叫明暉給你送過去。你照顧好自己。”
“爸!你別,錢你留著,別給明暉,……,別讓明暉跑來跑去,你留著。”明珠欲言又止,想到那些錢拿到明暉手裏,無異於肉包子打狗,她又很無奈。
“你別管了。好了,掛了!”
保姆意味深長地看了明珠一眼,沒有說話。
到了樓下,沒想到明暉果然來了,正站在單元門口徘徊。看到明珠回來,他喜出望外,叫了聲:“姐!”再抬眼看看保姆,欲言又止。
保姆倒也識趣兒,交代了一下,自己先上樓了。
聽媽說明暉收拾了打印店的爛攤子,和女朋友也分手了,最近在村裏承包了一個綠化帶的活兒,幹得還不錯,如果浪子回頭,爸媽以後也能省點心。
明珠伸出手。
“幹嘛?”
“錢呢?”
“什麽錢?”
“爸說手術費報銷了,要你拿來還我的。”
“那點錢,你還惦記?你能不能目光放長遠一點?”
聽口氣不妙,明珠追問:“錢呢?趕緊還我。”
“我還信用卡了。我今天來,是跟你商量大計的,你的格局,能不能大一點?別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一聽這話明珠就來氣,上上次他要創業也是這麽說的,上次他要代理某某產品需要囤貨,也是這麽說的,明珠不會再上當了,她知道,那個報銷款是羊入虎口了,但這個無底洞,她一定要跟他劃清界限,左右看看,旁邊的樹下放了保潔員的掃把,她走過去抄起掃把,朝明暉揮去:“滾!馬上滾!”
明暉後退了幾步:“你真的不聽?不聽你可別後悔,跟你的未來生計可是有重大關係的,我可是為你好。”
“走不走?你再不走,我,我……”明珠見武器沒唬住他,又順手撿起半塊磚頭。
明暉大驚失色,這個瘋婆子,動真格的了?他氣呼呼地罵道:“潑婦!潑婦!”
說完氣急敗壞落荒而逃了。
一激動,肚子裏的胎兒也有感知,頻繁胎動起來,明珠扔下磚頭,手撫了撫肚子,仰天長歎了口氣。
明珠的保姆,實則也是馮母的心腹眼線,一上樓就把情況匯報給馮母。“好,我知道了。你照顧好明珠。”
馮母放下電話就出了門,她打算再去給明珠提提醒,和這樣的家人保持距離,甚至,劃清界限。沒想到,剛出小區大門,一個高瘦的男子就迎上來,諂媚地笑著:“阿姨,你好,我是明暉。”
嗬!竟然還找到這裏來了。
明暉看看旁邊的一個咖啡廳,說:“阿姨,我請你喝一杯咖啡,想跟你聊點事情。”
馮母鄙夷地乜他一眼,冷冷道:“我喝不慣那玩意兒,有什麽話,就在這兒說吧!”
他開口就像馮母借錢,要兩萬。
“我沒錢。”說罷,馮母轉身欲走。
“我這兒有個情報,可比兩萬塊值錢多了,你要不要聽聽。”
馮母停下了腳步,轉過身,臉上不動聲色,淡淡地說:“情報?”
明暉見她有了興趣,嘴角勾起一絲笑,頗有些得意洋洋:“是你家老頭的事。”
不料馮母冷笑一聲:“你是想說他那點風流爛桃花吧!”
明暉愣住了:“你都知道?”
“你還有別的事嗎?”說罷,馮母轉身離開。
馮父一輩子身邊鶯鶯燕燕不斷,馮母一輩子都在驅除韃虜,她像趕蒼蠅一樣鏟除馮父身邊那些女人,好在都是些露水姻緣,馮父拎得清,從來沒動真格的,她哭了鬧了累了,最後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真替你不值,也替我姐不值。”明暉忽然高聲喊道。
馮母再次轉過身,很冷靜,很克製:“你到底想說什麽?你知道什麽?”
“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說來聽聽。”
“阿姨,那我的事?”他當然是指錢。
敲詐,這是**裸的敲詐。馮母有自己的驕傲,她豈能被這樣一個無賴的人牽著鼻子走,但是事關老馮,她沒法無動於衷。
“明暉啊!咱們是親戚,是應該互相幫助的,一家不知一家難,我現在手頭真的沒錢,你媽前段時間從這裏借了兩萬。”她提醒明暉,她也是幫過他的。
明暉也圓滑起來,歎口氣:“也怪我多事,這事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萬一你跟我姐氣出好歹,我也擔待不起。我再想想吧!”說罷,他故作姿態抬腿欲走。
“你回來。”馮母叫住了她,又羞又惱,可是還得語氣和軟地勸他:“我想想辦法,明天給你湊湊錢。”
“行!阿姨,您別上火。”明暉轉身,狡黠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