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懸中天,一扇緊閉的房門中傳來密語聲。

“兄弟可知交通燈是哪三個色?”

“紅黃綠。”

“蠻夷鳥語如何以蠻夷鳥語稱之?”

“English.”

“英雄聯盟簡稱?”

“……捋啊捋?”

“錯了。兄弟,你我所謀非同小可,事關天下安危,這些題目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是。”

“不如將那蠻夷鳥語的字符再背一次罷。”

“A, B, C, D…”

月漸西沉,那幽森密室中一遍遍回**的古怪音節也歸於岑寂。

【二】

樓主打量著左雲起。

左雲起也直視著樓主。

左雲起是個麵容皎潔的美少年,隻是此刻臉色慘白、衣衫襤褸,**在外的胳膊上還遍布著鞭打的痕跡。他身姿孤絕地獨立堂中,迎著四周內涵各異的目光,神情卻很有幾分事不關己的抽離感。

樓主翹起二郎腿偏了偏頭,問旁邊的彪形漢子:“怎麽著,他是穿的?”

五六名漢子麵麵相覷。

其中一名虯髯大漢抱拳道:“回大人,他自稱是千年後穿越來的。但我們覺得他是假穿。”

樓主道:“為何?”

漢子道:“我全幫上下與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好不容易才將他拿獲。他頭天剛被關進地牢,第二天就穿了。”

眾漢子紛紛橫眉怒目道:“這簡直是拿我們當傻子哄。”

樓主道:“嗯……”

左雲起忽然開口道:“連你們這些傻子都能看出不妥,我還會如此找死不成。”

“……”

【三】

漢子咬牙切齒道:“求大人明察。”

樓主嗬嗬笑道:“我一個做小生意的,算不得什麽大人,隻不過湊巧是穿越者。隻有穿越者才能看出誰是真的穿越者嘛。”

【四】

大涼都城風水奇異。

每年總有那麽一兩個新死之人突然睜眼,肉身卻已被千年後的靈魂搶占。

甚至有可能走在路上突然倒下,再爬起來時已經變了個人。

初時會引起一番鬼哭狼嚎,如今大家情緒穩定,拆靈堂的拆靈堂,報官府的報官府。

不過,都城之外這種事卻寥寥無幾。偶然遇上,若是處理不當,還是會在當地攪起軒然大波。因此大涼律法有明文規定,全國各地一旦發現穿越案例,需立即送入京城,移交專人審理。

這個專人就是樓主。

樓主姓樓,名主。

樓主通常一身富貴閑人打扮,眉目倒依稀有幾分書卷氣,然而眼神發飄嘴角微翹,渾身透著一股能躺著就決不坐著的勁兒。

京城裏的百姓都知道,這具身體原本是個最末流的文官,後來死了,又活過來,就給自己改名為樓主了。

簡而言之,他是個替皇帝甄別穿越人士的穿越人士。

【五】

樓主道:“按理說,通常隻有穿來的裝成沒穿。可如今先帝駕崩,當朝聖上給穿越人士提供的福利好,引來本地人假冒倒也並非不可能。”

新帝野心勃勃,對穿越者略微放寬了政策,有意推進大涼文化建設。一旦通過審查,被任用的穿越者不拘於朝堂也能發光發熱。樓主自己便是一例。

漢子忙道:“請容在下細稟。江湖上有個擅毒的大幫派,叫做旁門。旁門有個門主,叫做左道。”

樓主道:“嗯。”

漢子道:“左道有個兒子,叫左雲起,就是這家夥了。”

左雲起道:“我並不是左雲起。”

漢子道:“江湖上還有個大幫派,叫青龍幫,也就是我們。”

樓主打了個響指,就著侍女小手捧上的青瓷杯啜了口茶。

樓主道:“你們起名字能走點心麽。”

【六】

漢子道:“旁門使毒的手段極其陰狠,青龍幫弟兄慘死於他們手下者不計其數。終於老天有眼,兩個月前,旁門煉藥時出了差錯,起了一場大火,那藥房裏藏的種種劇毒之物經火一燒,煙氣四散,竟將他們全門上下一氣兒毒死了。但那門主左道並未留下屍首,不知躲去了何處。還有這個在外遊曆的少門主,亦留下一條小命。”

樓主道:“於是你們趁火打劫綁了他。”

“……”

漢子道:“大人英明。我等主要是想拷問左雲起,逼他交出他爹的下落。誰知幾鞭子下去就斷氣了。”

樓主道:“你們那幾鞭子,到底是幾鞭子?”

漢子道:“左雲起有功夫在身,按理不該如此不經抽。我們隻當他裝死,又把他泡進冷水裏浸了一晚上。”

“……”

漢子道:“果然他就醒了。可是人雖然醒了,卻……”

左雲起道:“卻不是原主了。”

【七】

漢子道:“大人,需知左雲起若是活著,必然是要被拷問至死的,他爹也難逃報應。他這被穿的時機,未免找得太巧了一些。”

樓主道:“有理。”

漢子道:“可萬一他是真的被穿了,我等也不敢擅自處死,誤了朝廷的大事。隻得趕來京城求大人您鑒別一下真偽。若是假的,再剁他不遲。”

樓主道:“這倒不難,待我問他幾個問題。”

左雲起道:“你問。”

樓主道:“你說你不是左雲起,那你這皮囊裏頭其實是誰?”

左雲起道:“周傑倫。”

【八】

左雲起道:“開個玩笑。”

【九】

樓主道:“過馬路要走哪兒?”

左雲起道:“人行橫道。”

樓主道:“英雄聯盟簡稱什麽?”

左雲起道:“擼啊擼。”

樓主道:“奧運幾個環?”

左雲起道:“五個。”

樓主道:“從左到右都是哪些顏色?”

“……”

左雲起道:“你摸著良心講,你自己記得不?”

“……”

樓主道:“下一題。”

【十】

樓主道:“接下來是選擇題。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A,亮晶晶;B,不說話;C,參北鬥;D,眨啊眨。”

左雲起道:“C。”

樓主道:“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A,風風火火;B,瀟瀟灑灑;C,風風光光;D,鬆鬆垮垮。”

“……”

樓主道:“請答題。”

“……”

一名漢子拍案而起道:“怎麽,答不出了?”

左雲起道:“……C。”

“……”

樓主看著左雲起。

左雲起也看著樓主。

所有人都看著樓主。

【十一】

樓主對著左雲起凝望良久,緩緩開口道:“他確實是穿的。”

眾漢子大驚道:“不可能!”

樓主道:“我說是穿的便是穿的。你們懷疑我的判斷不成?”

漢子道:“我們鬥膽懷疑一下。”

“……”

樓主冷笑道:“這些問題若非穿越者,絕無可能答對。誰不服,上來接兩題試試。”

並沒有人站出來。

樓主道:“他既然是穿的,肯定不記得他爹的下落,你們再抽也是白抽。何況穿越人士必須送進宮去,供陛下親審。此人由我接管了,諸位請回罷。”

眾漢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嘀咕半晌,無奈樓主搬出皇帝這麽大一個名頭,隻得罵罵咧咧地往外走。

左雲起微微偏頭,與為首那虯髯漢子目光相接,又各自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十二】

樓主放下翹起的腿,換了另一隻。

樓主道:“你答錯了。不是風風光光,是瀟瀟灑灑。”

左雲起道:“原來如此。”

樓主道:“你為何選C?”

左雲起負手道:“三長一短選最短,三短一長選最長,實在不行就選C。”

“……”

【十三】

樓主道:“所以你是蒙的。”

左雲起道:“是蒙的。”

樓主道:“你若真是穿越者,怎麽可能不知道這一句?”

左雲起道:“我鄉下的,沒文化,沒讀過這首詩。”

“……”

樓主道:“這是一首歌。”

左雲起道:“我鄉下的,沒見識,沒聽過這首歌。”

樓主看著左雲起。

左雲起也看著樓主。

【十四】

樓主心中疑竇叢生,思緒飛轉。如果左雲起是穿越者,不太可能答不出這麽簡單的題。但如果他是本地人,又怎麽會知道ABCD,還背得出考場必殺口訣?

樓主既然專管這一領域,自然是做過調查的。據他所知,江湖上有關穿越人士的記載極為稀缺,即使有心翻找,也絕不可能查得到這種細節。

樓主無法完全相信左雲起。

可他又無法解釋左雲起對現代知識的了解程度。

而且,說來玄乎,他總覺得這少年言行舉止之間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久別重逢。

樓主很確定他這輩子沒見過左雲起。那麽……是上輩子?

樓主看著左雲起。

樓主道:“你上輩子到底叫什麽?”

左雲起道:“劉德華。”

【十五】

樓主道:“有趣。”他皮笑肉不笑地嗬嗬兩聲,“你暫且在樓中住下。”

左雲起微微一凜。

左雲起道:“為何?”

樓主道:“本樓每逢月底上奏一次,匯報穿越者的新動向。然後你就會被宣召入宮,由陛下決定是當人才任用,還是當麻煩打入天牢。”

左雲起道:“現在才剛到月中,你這個辦事效率,就不怕遲則生變?”

樓主道:“確實,發現新穿越者屬於緊急情況,立即匯報也是可以的。但在陛下眼中,穿越者終究‘非我族類’,即使施恩任用,也會將我們安排到分散的地方。我難得能跟同類相聚,這幾天你就陪我多說說話。”

“……”

樓主道:“怎麽,見到老鄉不激動?”

左雲起道:“……激動。”

樓主嘴角一揚,惡劣地道:“那怎麽沒個表示?”

左雲起半晌沒出聲,兩眼一翻,直直栽倒在了地上。

樓主道:“太浮誇了。”

樓主道:“喂,太浮誇了。”

樓主道:“大夫!”

【十六】

華燈初上,城外客棧的某間房裏,虯髯漢子沉聲道:“可算是過了這第一關。”

白日裏跟在他身邊的另一名漢子道:“門主不必擔憂,少門主膽識過人足智多謀,後麵的計劃也定能順利執行的。”

虯髯漢子歎道:“但願如此。”

那跟班道:“門主,我倆混入青龍幫已經多日,如今又把少門主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送走,再待下去恐怕夜長夢多。還是快撤罷。”

虯髯漢子道:“隻是這一走,就更無從打聽雲起那邊的情況了。”

那跟班深沉道:“少門主說過,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

虯髯漢子道:“這小子究竟是哪裏學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跟班道:“屬下不知。”

虯髯漢子道:“什麽五環六環的,你聽說過麽?”

跟班道:“屬下不知。”

虯髯漢子道:“嗯。不愧是我兒子。”

“……”

【十七】

樓主坐在書房裏提筆寫字。筆是湘竹紫霜豪,紙是粉箋銷金紙,連握筆的白指尖都透出一股驕奢**逸的味道。

樓主賴以為生的主業並非穿越人士鑒定。

他在城中管著一座樓。

樓足有七層之高,是當今聖上特準的規格。集酒肆客棧勾欄賭坊於一體,服務理念超前,又兼碧瓦朱甍極盡華美壯觀,可謂風頭無兩。因為落成時殊無牌匾,便被百姓簡稱為“特別高的樓”。

後來聖恩隆眷,欽賜一幅玉軸裝裱的題字,上書“樓主好人一生平安”。

【十八】

樓主寫的是一封信。

“林盟主拜啟:悉聞兩月前江湖中有一旁門藥房起火,全幫橫死,門主左道失蹤,其子被仇家擒去。那少門主兩日前被押到鄙樓,自證被穿了。通觀此事,巧合甚多。煩請盟主查一查那旁門一案是否屬實,若存疑點,還望不吝告知。”

樓主將信交於下人,轉身去了客房。

左雲起雙目緊閉躺在**。

他渾身纏著繃帶,換上了幹淨衣物,更顯得麵相凜冽脫俗。雖然年紀不大,倒已頗有一門少主的氣派。

樓主袖著手倚在床柱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平靜的睡相。

樓主開口道:“你是打算一直暈到月底麽?”

“……”

【十九】

樓主道:“這藥也喂了覺也睡了,再裝就過了啊。”

“……”

樓主道:“我數到三你若還不醒,我就通知青龍幫。三。”

“……”

樓主道:“來人呐,今日讓廚房做臘月梅雪煮裏脊、十年花雕蒸螃蟹、西湖蓮葉糯米雞、人參高湯燒香菇,飯後再來個蜜餞龍眼、酥炸金糕。”

“是。”

“全端到左公子床前,我就坐這兒吃。”

……

左雲起道:“嚶嚀。”

【二十】

左雲起從醬汁裏夾起幾片切得薄如蟬翼、幾可透光的裏脊,道:“你倒是會享受。”

樓主慢條斯理道:“人活一世,不就是圖個痛快麽。小雪呀,來給爺剝螃蟹。”

小雪道:“是。”

左雲起抬頭一瞧小雪那花兒似的臉蛋,鄙夷道:“朱門酒肉臭。”

樓主道:“謔,你還挺不怕我的?”

左雲起道:“不敢。可否借銅鏡一用?”

左雲起對鏡道:“咦,這人真好看。”

“……”

【二十一】

樓主道:“你穿來之後第一次照鏡子?”

左雲起道:“一來就被他們一路押著,吃的都不給,哪還有鏡子……嘖,這眼皮兒不夠雙啊。”

樓主道:“大男人還管眼睛雙不雙。”

左雲起傷感道:“我以前最好看的就是眼睛了,又大又有神。”

樓主嗤笑道:“都灰飛煙滅了,還不是任你吹。沒準兒是個禿老頭子呢。”

左雲起道:“你以前定然花容月貌咯。”

樓主道:“一般一般,也就是走在馬路上被星探攔過那麽三十幾次。”

左雲起道:“你大爺。”

……

樓主猛然抬頭盯著他。

樓主道:“你再說一遍。”

【二十二】

左雲起猶豫了一下,麵露惶恐,低頭道:“恕我失禮……”

樓主道:“再說一遍。”

“……”

左雲起道:“你、你大爺。”

樓主長歎一聲,道:“我大學裏有個室友特別貧,我每次跟他鬥嘴都是以這句結尾的。”

左雲起觀察著他的臉色不說話。

樓主露出一絲落寞的神色,道:“小玉呀,給爺斟酒,斟滿了。”

左雲起望著他舉杯,體貼道:“你若是喜歡,我倒是不介意每天問候一遍你大爺。”

“……”

【二十三】

樓主道:“我說你還真是不怕我啊。”

左雲起道:“說實話,有點怕,但怕得不太厲害。”

樓主道:“為何?”

左雲起道:“人若是真真切切地死過一次,也就不那麽貪生了。”

樓主似有幾分感慨,歎道:“你說得對。我們這些人,誰不是向死而生呢。”

左雲起道:“抱著一顆千年之後的心打量周圍,功名利祿都是塵土,恩怨情仇都是白骨。沒了也就沒了,有什麽大不了。”

左雲起本是敷衍,說著說著卻被牽動了心事,喃喃道:“世人又何必為這些塵土汲汲營營呢。”

樓主給自己斟著酒道:“我上輩子有房有車有事業,結果一天過馬路時沒看見紅燈,咣當一下,全成了浮雲。”

左雲起道:“……交通規則要遵守啊。”

樓主道:“你呢?你怎麽來的?”

“……”

左雲起麵色如常道:“自盡。”

左雲起全神戒備地等著後續的追問。

然而樓主緘默良久,隻是遞去一隻酒杯:“喝。”

【二十四】

樓主似乎對左雲起放鬆了一些警惕。

接下來的幾日,他不再時刻審查盤問,隻在吃飯時叫上人閑聊幾句。

左雲起準備周全,應對起來倒也沒出差錯。

大約是出於對“老鄉”的照顧,樓主下了吩咐,左雲起可在這棟樓裏自由行動,白吃白喝,擲骰子輸了還能報銷,儼然是特等貴賓的待遇。

樓裏的茶是頭采頭茬,花是姚黃魏紫,酒是金漿玉醴,賭局更是前所未聞、層出不窮的新鮮玩法。

京中的高官貴胄名仕才子,誰要是不曾到樓中體會一遭,簡直沒臉到人前說。

【二十五】

恭王道:“一張‘幹完這票就金盆洗手’。”

莊王道:“一張‘幹完這票就回老家結婚’。”

樓主道:“大,要不起。”

恭王道:“一張‘此行一定平安無事’。”

莊王道:“一張‘明天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我手上隻剩五張了。”

樓主道:“大,要不起。”

恭王道:“四張‘家中妻兒等我回去過年’,炸了!”

莊王道:“四張‘凶手就是’。你們還有比這大的炸麽?”

恭王急忙看向樓主。

樓主道:“慚愧。”

恭王怒道:“要你何用。”

莊王洋洋得意地甩出手中最後一張牌,道:“一張‘此行一定平安無事’。二位,我贏了。”

【二十六】

樓主一團和氣地笑道:“願賭服輸,樓中那對鑲金瑪瑙杯,這便送去殿下府上。”

恭王唉聲歎氣,站起身便朝門外走。

莊王不依不饒地追上去,在他肩上一拍道:“王兄啊,那壇竹葉青是勞煩你差人送來,還是我自己登門去取啊?”

恭王沒好氣道:“送你便是。”

莊王大樂道:“樓主啊,你這新推出的‘死亡之牌’甚是有趣,本王愛玩。隻是不太懂它是啥意思。”

樓主跟著起身相送,聞言道:“回殿下,道理是簡單的,牌越大,上頭寫的句子越致命。說完‘此行一定平安無事’的人或許還有生機,但說完‘家中妻兒等我回去過年’的人,決計活不到過年。”

莊王道:“這是什麽道理?”

“……”

樓主陷入了沉思。

恭王道:“此等玄奧的占卜之術,別說你不懂,他自己恐怕也隻知皮毛。”

“……”

樓主道:“慚愧。”

【二十七】

樓主道:“其實還有其他賭法,像什麽‘好人之卡’‘主角之光’之類的。”

莊王道:“下次本王定要帶上朋友都玩一遍。王兄,你來不來?”

恭王道:“來!賭大的!”

樓主點頭哈腰道:“多謝二位殿下照顧小樓生意。二位殿下慢走。”

貴客一走,樓主一屁股坐到貴妃榻上,四仰八叉地躺開道:“來人呐,過來揉肩倒酒切水果。”

小雪蹙起細眉道:“爺,大白天就喝酒?”

樓主笑道:“我要借酒澆愁。”

小雪道:“愁什麽?”

左雲起在一旁道:“他寂寞了。”

樓主懶洋洋道:“你懂什麽。你們啥也不懂……啥也不懂。”

左雲起道:“這有何不懂,我又不是沒看過電視劇。”

“……”

樓主又猛然盯著他。

【二十八】

樓主道:“一對‘我一直把你當哥哥’。”

左雲起道:“一對‘祝你找到更合適的人’。”

小雪道:“四、四張‘你根本不懂什麽叫**’。”

樓主摔牌道:“呔,又輸了。”

左雲起笑眯眯地道:“不如我倆換個位子,換換風水。”

小雪戰戰兢兢道:“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呀?”

樓主道:“這叫精深的占卜之術。”

“……”

左雲起笑道:“我來洗牌。”

【二十九】

這日早晨,樓主將左雲起叫入了書房。

樓主望著左雲起躊躇了一下,才遞給他一封信。

樓主道:“你念一遍。”

左雲起鎮定自若地接過,一眼瞧見了武林盟的印信,卻原來是盟主林開的手筆。

左雲起清清嗓子,念道:“樓主拜啟:來信所托之事已經徹查,旁門與青龍幫之糾葛全部屬實,並無疑點。”

樓主道:“嗯。”

左雲起微笑道:“還有別的事嗎?”

樓主盯著他,竟又猶豫了半晌不曾開口,仿佛在進行什麽激烈的天人交戰。

左雲起心中頓時警鍾大作。

樓主終於道:“你拿筆把這封信抄一遍。”

左雲起道:“好。”

樓主道:“用簡體字。”

【三十】

左雲起道:“我都招。”

【三十一】

樓主閉了閉眼,掩去了失望之色。

樓主道:“你招罷。”

左雲起當機立斷,撲通跪下道:“當時我全門慘遭不測,家父生死未卜,我一時不防又被歹人抓去。死我一個事小,家父卻還在等人去救他。我急著脫身,實在無法才出此下策,隻求留下小命苟延殘喘啊。”

左雲起聲淚俱下道:“求你別把我交出去。他日必當重謝,你要什麽都可以哦。”

樓主同情道:“滾。”

“……”

【三十二】

樓主能坐大到如此地步,不可謂不聰明。他早已看出當今皇帝對穿越人士深藏的忌諱,更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所以一不入仕二不從軍,人生理想就是躺在樓裏安心數錢。

這樣的人活得看似風流瀟灑,實則謹小慎微。要他冒死做一個偽穿越黨的同謀,不啻於癡人說夢。

然而樓主有一事不解。

樓主道:“我有一事不解。”

“……”

樓主道:“你知道我要問什麽。”

左雲起道:“知道。”

樓主道:“你說實話,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三十三】

左雲起醞釀良久,似乎下定了決心,道:“那些都是武林盟主林開教我的。林盟主自己就是穿來的。”

樓主道:“再見。”

左雲起急道:“你別不信啊。林盟主去年在武林大會上講話那調調,一會兒促進江湖可持續發展,一會兒保證武林盟政策透明,這不是很明顯麽!”

樓主道:“那是我教他的。”

“……”

樓主道:“林開是我至交好友,那廝能扯出幾句現代用語,我比你清楚。”

【三十四】

樓主道:“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左雲起道:“……其實是一位長輩。”

樓主道:“誰?”

左雲起道:“家父多年前好心救過一個穿越的老頭,一直將他收留在門中。我小時候常聽他講故事,耳濡目染學到了很多。”

樓主道:“嗬嗬嗬。老頭子還追周傑倫?”

“……”

左雲起道:“他隻是不幸穿到一個老頭身上,上輩子是個少、少女。”

樓主道:“少女打擼啊擼?”

左雲起將心一橫,昂首道:“有何不可?”

樓主道:“他人呢?”

左雲起道:“入土了。”

“……”

樓主眯起眼睛看著左雲起。

左雲起也看著樓主。

【三十五】

樓主道:“你可知這棟樓有幾層?”

左雲起道:“七層?”

樓主道:“是八層。”

樓主起身轉出了書房,道:“你隨我來。”

左雲起眼皮一跳。

【三十六】

樓主帶著左雲起兜兜轉轉,走進底樓一間毫不起眼的儲物室,在牆上看似毫無章法地戳了幾下,便見牆磚倏然挪動,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入口。裏麵有一架木頭梯子,似乎直通地底。

左雲起絕望道:“大哥,你看我不爽便將我交回青龍幫即可,沒必要就地解決。”

“……”

樓主不想理他,當先爬了下去。

左雲起轉著腦袋四下一張望,情知無處可逃,也隻得默默跟上。

越往下爬,黑暗越是濃稠,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左雲起正暗暗蓄力準備放手一搏,底下忽然火光一閃,樓主拿火折子點亮了油燈。

此樓的地下一層,仍是一間儲物室。

左雲起雙腳落了地,微張著嘴打量麵前的景象。

【三十七】

樓主指著牆角一堆怪模怪樣的鐵製物件道:“這叫自行車。這叫滑板車。這幾樣都是近年穿來的人摸索著打造出來的,工藝差了些,而且很容易生鏽,沒法真的使用。”

左雲起一言不發,揣摩著他的用意。

樓主踱了幾步,又拈起一小塊打成結的紅布,道:“這叫紅領巾。當時陛下讓一個人展示才藝,他就裁出這麽個東西,被當場淘汰關進了天牢。陛下命人丟了這玩意,我偷偷撿了回來。”

樓主惆悵地將紅布係到了脖子上。

“……”

“這張是個穿來的妹子送給我的畫。你瞧這腦袋,是不是十分有立體感。難為她用水墨塗出陰影高光。”

“……”

左雲起聽樓主絮絮叨叨地介紹著,目光不覺從室內擺設移到了樓主的臉上。

【三十八】

整間密室堆積了一樣樣不容於這個時代、無用於這個世界的怪誕產物,布滿鐵鏽與灰塵,散發著死物的氣息。

連帶著站在其中的那道人影,都似乎浸入了一種濃稠得令人窒息的寂寞之中。

左雲起不知道能否稱之為鄉愁。

最後樓主輕笑道:“我坐的這個位子有點尷尬,權力有限。就算有心保全別人,能幫的也不多。把他們送進宮後,他們即使不被關進天牢也會被分配到全國各地,此生多半不複相見。但我心裏還是掛念他們的。”

“……”

樓主望著左雲起道:“我看你莫名順眼。”

左雲起道:“……謝謝啊。”

【三十九】

樓主道:“你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我暫時沒想到原因。”

密室十分逼仄,兩人站得很近,鼻息相聞。樓主麵無表情地朝他靠近了一步,左雲起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樓主道:“也許你真是穿來的,隻是因為某些苦衷不說實話。”

左雲起警戒地閉口不言。

樓主又逼近了一步,左雲起退無可退,背脊抵到了牆上,抬頭瞪眼盯著樓主,像一隻炸毛的困獸。

樓主道:“也許你說了實話,確實有某個穿越者教了你。”

左雲起從他的語氣中隱約聽出了生的希望,卻又懷疑這是什麽套話的伎倆,一時竟想不出下一步的對策。

樓主忽然笑道:“希望有一日,你能告訴我。”

【四十】

左雲起怔在原地,樓主已經轉了個身,道:“我沒什麽理由信你,但我還是信你了。你連我都能忽悠,那忽悠皇帝也不在話下。”

“……”

左雲起訝然道:“什麽?”

樓主道:“我明日便送你進宮。”

左雲起難以置信地抬頭。

樓主並不看他的表情,徑自爬上了梯子。

【四十一】

左雲起心頭砰砰直跳。樓主越是坦率,他就越感到沉甸甸的愧疚,險些要將計劃和盤托出。

但回想一遍臨行前收到的殷殷囑托,便又冷靜下來,告誡自己絕不能再為這件大事增添變數。

當晚,樓主為左雲起踐行。

幾杯烈酒下肚,樓主攬著左雲起的肩,苦口婆心道:“藏拙懂麽,藏拙。”

左雲起道:“……懂。”

樓主道:“才華要有一點,別被當做廢物關進天牢。但也別露太多,千萬別自請入仕,白癡才那麽幹。當官的都是世代經營樹大根深,弄死你就跟玩似的。”

左雲起道:“懂。”

樓主道:“最好是跟我一樣當個商人,地位是差點,起碼活得瀟灑。”

左雲起心神不定道:“不是人人都有瀟灑的資格啊。”

樓主一想,道:“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英俊的才能瀟灑,醜的叫好吃懶做。”

“……”

【四十二】

翌日,樓主將左雲起送入宮門,便按規矩退下了。回到樓中到底不放心,又派心腹去打聽。

半日過去,心腹回樓稟告道:“左公子通過審核,被派去戶部了。”

樓主皺眉道:“都跟他說了能不當官就別當!”

心腹道:“或許是陛下的旨意,左公子逼不得已隻得應下。”

樓主歎息道:“那也無法。”

兩日後,下人探聽消息回來道:“聽說是左公子是自請去戶部管國庫的!”

樓主道:“啥?”

下人道:“他在殿上自稱前世是珠寶鑒定員。”

“……”

樓主道:“珠寶?鑒定員?”

樓主哭笑不得道:“他這麽說,陛下就這麽信?”

下人道:“左公子當場展現出了超凡的識寶才能,陛下很滿意。”

樓主懵了。

左雲起在樓中待了這許多日,連個“寶”字都沒提過一次。

樓主隱隱嗅到了一絲陰謀的氣味。

【四十三】

又兩日,樓主收到了一封來自林開的信。

信曰:“樓主拜啟:我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

樓主將信翻到背麵,確認別無一字。

“……”

樓主默默提筆寫道:“林盟主拜啟:那你慢慢想。”

【四十四】

又數日,林開回信道:“樓主拜啟:我想好了,還是講罷。

“旁門其實一直在尋找一樣江湖傳說中的寶貝,喚作奈何香。這本是一種極其昂貴的香料,隻消一點點就價值千金。但世人有所不知,其實奈何香還是一味藥。佐以旁門研製的藥方,能使習武之人內力大增,日進千裏,甚至可抵他人修煉數十年之功。

“雖然奈何香世間難尋,但有傳言,皇宮中收著一顆彈丸大小的香丸,就放在國庫的玉府中呢!”

“……”

樓主回信道:“你可知旁門少幫主現在已經混進國庫了?”

又數日,林開回信道:“知道啊。”

“……”

【四十五】

樓主無法有效地表達此刻的心情。

樓主蘸著朱砂,塗了滿紙血淋淋的大字:“你知道?你特麽居然知道?你一早就知道為何不提醒我???”

又數日,林開回信道:“你可知他為啥能報出那麽多現代知識?”

樓主回信道:“為啥?”

又數日,林開回信道:“我教他的呢。”

“……”

樓主喉間一甜,一口老血濺出三尺有餘。

【四十六】

樓主滿腦子都是“交友不慎”四字,恨不得背插雙翼,飛到林開麵前揍得他滿地找牙。

林開信中道:“你每次與我把酒言歡,喝醉了就開始講述你們那世界的事,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想攔都攔不住。什麽三個代表重要思想,什麽中小學生廣播體操,無所不包,還對我唱過數次字母歌。我覺得有趣,便拿筆一一記下了。誰知你自己醒後卻毫無記憶。”

“……”

樓主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左雲起說起的每件事,都透著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氣息……

【四十七】

樓主還未及去找林開,林開倒先到了樓中。

林開不僅自己找上門來,身後還帶了十餘名武林盟的絕頂高手,出場非常有氣勢。

樓主端坐堂中,陰森道:“你以為這樣我就殺不了你麽。”

林開搖著折扇道:“消消氣嘛,怎麽一上來就喊打喊殺,素質呢。”

“……”

【四十八】

樓主怒極反笑道:“朋友一場,你為何要害我?”

林開道:“沒害你啊,這不是一切風平浪靜麽。”

樓主拍桌道:“一個立誌於從國庫裏偷寶貝的家夥混進國庫了!你還在這說風平浪靜!”

林開老神在在道:“冷靜。他要是混不進去,才是真的無法風平浪靜了。你不懂。”

“……”

樓主道:“我還真不懂。”

林開道:“你信我即可,武林盟做事向來靠譜。哪怕真辦砸了,這麽多高手足以保你小命。”

樓主道:“謔,敢情你們還想在我這兒住下了?”

林開道:“早聽說這裏酒好肉香,我也來十分順便地體驗一遭。”

“……”

樓主欲哭無淚道:“我隻想過點滋潤的小日子,我跟你什麽仇什麽怨?”

林開正經八百道:“為了宇宙的和平。”

【四十九】

樓主氣得飯都吃不香了。

這怒氣三成是因為被林開當猴子耍,七成是因為左雲起的背叛。

心腹憂心忡忡道:“不如現在去禦前揭發左公子?”

樓主冷笑道:“固所願也,然而不能。”

心腹道:“為何?”

樓主道:“現在揭發,就代表我已經知情,就算不被打成同謀,也難免在聖上心中留下猜忌。倒不如裝作一無所知,這樣即使宮中失竊,我頂多算識人不明,罪責也輕些。”

心腹道:“可那旁門不是什麽好人,一旦真的得到奇藥,造出一群所向披靡的怪物,必然又是一場大災禍呀!”

樓主道:“他們拜你當祖宗了還是給你錢了,管那麽寬?”

“……”

【五十】

樓主話說得涼薄,心裏卻還是盤算了一下能否把這件事無聲扼殺在搖籃裏。

然而,還未等他有所行動,宮中便出了大事。

這日清晨,下人來報:“玉府夜間走水,雖然搶救下大半財寶,但仍有一小批被燒毀。灰燼中留下一具焦屍,麵目已經無法分辨,但看身上的玉墜,恐怕是……左公子。”

樓主的心狠狠一抖。

左雲起死了?

陰謀未半,就這麽死了?

樓主還來不及分辨自己是慶幸多些還是惆悵多些,智商已經跟了上來:“焦屍?”

下人道:“是。”

樓主摸摸下巴,道:“具體哪些財寶被燒毀,清點出來沒?”

下人道:“宮中尚未清點。”

樓主道:“再去打探一下,看看裏麵有沒有那顆奈何香。”

下人剛走到大門又折返回來,道:“外頭有一群江湖人士求見。”

【五十一】

樓主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樓主走進客堂,便見堂上立著一群鬥笠遮麵、形容可疑的人。

當中一人動了動,抬手揭下臉上麵紗,微笑道:“嗨。”

“……”

樓主道:“小雪,送客。”

左雲起慌忙道:“慢著!”

【五十二】

左雲起道:“你都不問一聲我為什麽在這嗎?”

樓主道:“你死都死了,就安心投胎去罷,別跟這兒害我了,我會給你燒錢的。小雪,送客。”

左雲起道:“害不了你。我們這一路隱藏行蹤,沒被人發現。再說即使發現了,我又沒犯罪。”

樓主道:“你沒犯罪?”

左雲起道:“我不是簡單地拿走香丸了事,是先將它換成了一顆白羅香,然後才放火的。能分辨奈何香和白羅香的隻有我旁門中人,宮中那群蠢貨清點八百次都發現不了。”

“……”

左雲起道:“哦對了,介紹一下,這些是我旁門弟兄,這位是家父。”

一個麵白無須的中年人摘下鬥笠道:“大人別來無恙?”

樓主道:“我們見過?”

左道道:“那日我易容成虯髯大漢混在青龍幫中,與大人講過話。”

“……”

樓主道:“你們玩得挺開心厚。”

【五十三】

旁門野心勃勃,自從發現奈何香的妙用,便一直不計一切代價地搜尋,終於輾轉得知有一顆香丸被收於國庫。

國庫守衛森嚴,不可能直接盜寶。為了潛入其中,少門主左雲起主動獻策,要偽裝成穿越者進入宮中。

那一出滅門被俘的大戲,皆是為了借死對頭青龍幫之手行事,免人生疑。左道提前喬裝混進青龍幫臥底,以便與左雲起裏應外合。

左雲起道:“我裝作被穿,我爹趁機慫恿青龍幫將我送來京城。如果你被騙過去,我們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半。如果你發現我是冒牌,我爹便會以報仇之名將我帶走,然後伺機殺了青龍幫那幾個漢子。”

樓主點頭道:“你厲害。”

“……”

左雲起見他滿眼森寒的諷刺之意,咬了咬牙,反而笑道:“我也覺得我挺厲害的。”

【五十四】

左雲起道:“但我們終歸算錯了一件事。我們沒料到,你發現了我是冒牌,竟還答應將我送進宮中。”

樓主心中已將這小白眼狼大卸八塊,冷冷道:“我也算錯了一件事。我滿以為你沒處去學那些現代知識,未料到你本事通天,竟然能拉攏到堂堂林——”

左雲起道:“哎呀!”

樓主被突然打斷,眯眼望著他。

左雲起道:“我想起件事。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把奈何香給我?”

“……”

【五十五】

樓主道:“我?把奈何香?給你?”

左雲起道:“對啊,不是一早說好的麽。”

“……”

樓主道:“你逃出來時磕到腦子了?”

左雲起道:“沒有啊。為保萬無一失,我托人將奈何香送來交給你暫代保管,香呢?”

樓主被氣笑了:“哦,我早些時候飛去廣寒宮喂給玉兔了。”

左雲起道:“爹,他想耍賴。”

左道一聲吆喝,霎時間眾人將樓主團團圍住。樓中侍衛來不及施救,眼睜睜地看著刀槍劍戟架到樓主脖子上。

樓主整個人都是懵的。

一時間,竟不敢相信真有比林開更無恥之人。

【五十六】

左雲起看著橫在樓主頸上的劍,抿了抿唇道:“爹,別傷著人,到時官府一來我們也討不到好。”

左道將劍一劃拉,直接割破了樓主一層皮,血絲立即滲了出來。

樓主兩輩子都沒吃過這等苦頭,射向左雲起的目光能把他灼個對穿。

左道喝道:“誰也別想著救!給我搜!”

當下旁門中人四散開去,一間間屋子翻箱倒櫃去找,樓中無一人敢攔。

樓主道:“左雲起。”

左雲起歪著頭回望過來。

樓主道:“你到底要啥?”

左雲起道:“奈何香。”

“……”

【五十七】

左雲起親身上陣搜了幾間房,忽然道:“啊,是不是這顆?”

眾人瞬間一擁而上,左道一聲斷喝:“都不許碰!”

左道拖著樓主越過眾人,擠進那間房中,隻見案上擺著一枚香丸,頓時眼放精光衝上前拾起,湊到鼻端仔仔細細地嗅聞。

電光石火之間,忽有一物破空而來,“撲”地正中左道手腕!

左道猝不及防,手中長劍被震得脫手,當啷一聲落地。與此同時,樓主身子突然騰空,有人提溜著他的後領將他拽到了一旁。

旁門眾人紛紛駭然轉頭,望向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林開一行人。

林開擋到樓主身前,笑眯眯地猛搖折扇,給自己塑造出一種發絲飛揚的瀟灑形象。

林開道:“左門主,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五十八】

左道鐵青著臉色丟開手中的香丸,道:“這枚是假的。”

林開道:“假的?可惜可惜。”

左道道:“林盟主此時此刻出現在此處,莫非是也想分一杯羹?”

樓主目光在他倆之間來回打轉,心中念頭飛轉:林開與左道不是一夥的?那麽左雲起——

林開忽道:“咦,你們有沒有聞見什麽味兒?”

“……”

左雲起道:“有。”

林開道:“我怎麽覺得像是奈何香呢。”

左雲起道:“不可能。”

林開道:“我鼻子不靈,你再聞聞。”

左雲起轉動著腦袋使勁嗅了幾下,道:“好像還真是。”

林開道:“這香丸是假的,又怎麽會有奈何香的味道?”

左雲起想了想,道:“哦,我剛才可能把真香丸當成假香丸丟進火爐裏了。”

“……”

【五十九】

左道怪叫一聲,張開雙臂朝火爐飛撲過去,形如一隻掉光了毛的禿鷲。

左道一腳踹翻火爐,也不顧炭火滾燙,赤著雙手便去翻找,皮膚幾乎立即便被炙烤出了一股焦味。他狀若瘋癲,口中怪叫不斷,眾人莫敢阻攔,隻能看著他翻遍炭灰,最後撚起一撮黑灰。

左道將黑灰捧在掌心拚命嗅聞,目眥欲裂地淒嚎道:“沒有了!沒有了!這是奈何香的味道!全燒完了!燒完了!……”

林開悄聲道:“嘖,可怕。”

【六十】

左道嚎了半晌,倏然回身,一掌劈向左雲起。

左雲起躲之不及,林開手下的高手身形一閃,擋到兩人之間,硬生生與左道對了一掌。

左道踉蹌後退兩步,捂著胸口叫道:“逆子!你早有預謀!虧我還相信你是一腔孝心主動請纓!”

左雲起慘淡著臉色緩緩跪下,抬頭道:“爹,你該醒醒了。”

“……”

樓主道:“哦,原來是這個劇情。”

【六十一】

左雲起道:“我不求你當什麽匡扶正義的俠士,隻願你健康平安——”

左道道:“逆子。”

左雲起道:“這些年你追尋奈何香越來越瘋魔,為這一點念想竟荒廢了門派,讓那些忠心耿耿的屬下情何以堪——”

左道道:“逆子。”

左雲起道:“你現在都已形近走火入魔,若真得了那邪門的藥,世上總沒有平白得來的功力,你怎能不知其中凶險?到時不隻是你,江湖中多少無辜之人要跟著遭——”

左道道:“逆子。”

“……”

左雲起道:“爹你能說兩句別的麽?”

左道道:“別叫我爹。你我父子從此恩斷義絕,他日若再遇見,我殺你絕不手下留情。”

左雲起臉色一白。

樓主在一旁皺眉道:“喂,天子腳下大放厥詞,信不信我這就報官。”

左雲起煞白的臉上又回了幾分血色,偏頭朝他望了一眼。

【六十二】

林開涼涼道:“就是,本盟主還在這站著呢,放狠話有意思麽。”

左道忌憚著林開身周高手,一眼也不瞧他,摔袖便走,眨眼間帶人撤了個幹淨。

左雲起仍舊低著頭跪在原地。

林開歎了口氣,收了折扇,走過去拉起左雲起,道:“你做得很好。”

左雲起苦笑道:“幸不辱使命。”

林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你自己多加小心。後會有期。”言畢也帶著一眾高手絕塵而去。

“……”

被留在原地的樓主終於回過味來,怒吼道:“林開!房錢!”

【六十三】

現場隻剩下樓主與左雲起兩人大眼瞪小眼。

左雲起無辜地眨了眨眼。

“……”

樓主道:“那我們也後會有期罷。”

左雲起道:“這就沒了?你沒有什麽要問我的?”

樓主想了想,忍不住道:“有。你若想勸阻你爹,從頭到尾別去盜那奈何香不就得了,何必下這麽大一盤棋?”

左雲起道:“奈何香被藏在國庫裏,我爹就永遠不會放棄,遲早有一天要做出飛蛾撲火之舉。隻有讓他親眼看見這香被燒成灰,才能斷了他的念想。”

樓主道:“這是林開的意思?”

左雲起道:“是我的。我修書給林盟主求助,他才說要教我偽裝成穿越者。”

“……”

左雲起道:“哦,不過其實也沒全被燒。”

左雲起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小塊香丸的碎片。

左雲起道:“這香市價嚇人,我想著多少留一點,當藥是太少了,當香料卻能賣好多錢呢。”

“……”

樓主道:“少年,你這個手段,倒也不愧是旁門之後。”

左雲起道:“那不一樣,我是個好人。”

【六十四】

左雲起將手往前遞了遞,道:“拿著。”

樓主道:“為啥給我?”

左雲起道:“住你樓裏不是要付房錢麽。”

“……”

【六十五】

樓主道:“我幾時說過讓你住了。”

左雲起一低頭,悶悶地道:“我爹說要殺我。”

“……”

左雲起道:“旁門勢力極大,又擅施毒,我現在再去江湖上混肯定朝不保夕。”

“……”

左雲起道:“好歹相識一場,我又交了錢,你就當一回善人收留我罷。”

樓主的表情很複雜。

樓主道:“你現在理應是具焦屍,卻出現在我樓裏,被人看見叫我如何開脫?”

左雲起道:“這個簡單,我爹都能扮成虯髯大漢,我自然也不會差。”

樓主道:“這樓裏過夜的都是貴客,你要扮成什麽身份?萬一被拆穿又如何是好?”

左雲起道:“我不當客人,我給你打工。”

樓主道:“樓中不缺人手。”

左雲起道:“可你缺我啊。”

“……”

左雲起道:“沒了我,誰跟你聊那些過去——那些未來之事?我還沒弄懂中小學生廣播體操到底是什麽招數,還沒造出一輛真正的自行車,還沒將死亡之牌推銷到全京城呢。以後我每天陪你打一局,怎樣?”

樓主道:“不怎樣。”

【六十六】

樓主道:“至少也要三局才夠。”

【有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