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克醒了過來。
他轉轉眼珠,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再一抬頭,見兩步開外一張紫檀木椅坐著個長袍廣袖的男子。
李克閉目深吸一口氣,猛然道:“我這是在哪裏?”
“……”
李克道:“這裏怎麽是古代模樣?我怎麽到這裏來的?你是誰?這是什麽真人秀嗎?”
“……”
李克道:“你說話啊!”
男子開口道:“這兩年,很少見到你這種反應了。”
“……”
男子道:“這兩年來的人,不知為何全都很篤定的樣子,通常張口就會問自己是不是穿了呢。”
“……”
【二】
男子悠然呷了口茶。
男子黑發如墨雙眉入鬢,眼形狹長,生著一張薄情寡義的美人臉。
李克鎮定片刻,道:“所以我是穿了。”
男子點頭道:“你穿了。”
李克道:“這是哪朝哪代什麽地方?”
男子道:“此地為大涼都城。”
李克陷入了苦思冥想中,男子旁觀半晌,好心提醒道:“架空的。”
李克道:“哦。”
【三】
李克道:“所以這地方經常有人穿過來?”
男子道:“都城大概是地處龍穴,風水奇異,附近每年總有一兩回剛死之人複生的事,活過來的人都是記憶全失,自稱來自千百年後。當朝天子特地設了府司處理這些人。”
“……”李克道,“什麽叫處理?”
男子微笑不語。
李克又道:“怎生處理法?”
男子道:“因人而異。皇帝對這類異事向來很重視,明令各處一旦發現你們這種人,須立即上報朝廷,由他老人家親自審問。”
李克道:“那你為什麽還不上報?”
男子又呷了口茶。
正當此時,一個侍從匆匆叩門進來:“殿下!宮中急召各皇子進殿,怕是皇上不行啦!”
“……”
【四】
男子臨走前對著地上的李克抬抬下巴,吩咐侍從道:“把他關起來。”
李克和侍從麵麵相覷。
侍從想了想,追出去問了句:“殿下,柳公子關哪兒?”
男子道:“就關原地罷。”
“……”
侍從想了想,站到這房間門口,麵朝著屋內,默默盯著李克。
李克也默默盯著他。
過了一會兒,李克問:“我是誰?”
侍從閉緊雙唇不說話。
李克道:“你家殿下吩咐你不能對我說話?”
侍從道:“沒有。”
李克道:“我是誰?”
侍從道:“你傻了?”
李克道:“不是。”
侍從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穿了。”
“……”
【五】
侍從道:“你叫柳溫仲,是京中樂坊裏的一個樂師。殿下素好雅樂,聽說你擅長吹笛,讓你進府吹吹曲兒。”
李克道:“殿下又是誰?”
“殿下就是皇帝的兒子,豫王殿下。方才我在屋外頭值崗,聽見裏麵傳出來一段笛聲,響到一半突然‘嗚’一下沒聲兒了,想來是你死了。”
“……”
【六】
李克道:“我為什麽吹笛子也能吹死?”
侍從道:“我不曉得。”
李克道:“你家殿下是不是看我很不爽?”
侍從道:“我不曉得。”
李克道:“你家殿下會不會什麽一招致命的功夫?”
侍從道:“殿下不會武。”
李克想了想,沒想出頭緒,於是跳到了下一個問題:“我能照鏡子嗎?”
侍從指了指屋內的一麵銅鏡:“你自便罷。”
李克於是湊過去,看著鏡中弱柳扶風的人影、青青白白的麵皮、西子捧心的神態,頓時覺得這人吹笛子吹死也不太稀奇了。
【七】
李克道:“你家殿下就這麽淡淡地看著我死掉,又淡淡地看著我活過來?”
侍從道:“殿下一向很淡定。再者死人複生已不是什麽稀奇事。”
李克道:“穿到你們這兒的人,會被怎樣處置?”
侍從道:“分兩類。有些人能報出些千百年後的知識,比如上次有個人拿一堆破銅爛鐵捶捶打打,造了件代步的物事出來,說是叫自行車。可惜皇上騎了一次,說龍腚略疼,不如騎馬坐轎。”
“……”
“總之,這類人會被朝廷因才納用。還有些人,狀若瘋癲。什麽也弄不清楚,什麽也說不出來,偏生都以為自己是被命運選中來拯救蒼生名垂青史的。還曾有個女子扇了皇上一巴掌,當即被關入了天牢,據她自己供認,竟是覺得皇上興許會因此愛上自己。”
“……”
侍從道:“這是什麽道理?”
李克道:“……我不曉得。”
【八】
李克道:“仔細一想,我好像,真沒拿得出手的特長,也報不出什麽有用的知識呢……哦,詩詞算麽?”
侍從道:“你會什麽詩詞?”
李克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侍從道:“五年前就有人背過這首了。”
“……”
侍從道:“你慢慢想。”
李克道:“想不出會怎麽樣?”
侍從道:“皇上說死人複活畢竟不祥,若是百無一用,就收入天牢終身看押,免生事端。”
李克道:“嚶。”
【九】
侍從道:“哦,不過皇帝病重已久,現在大概是駕崩了。不知新帝會不會改改政策。”
李克道:“新帝不是你家殿下?”
侍從大駭,猛瞪李克一眼,退出去“砰”地關上了門。
看來不是呢,李克想。
【十】
周容訖回來的時候,李克正坐在桌前,拿他剛才用過的茶盞喝茶。
見周容訖推門而入,李克呆了呆,“噌”地站了起來,迅速作孫子狀退到了一邊:“殿下。”
周容訖緩緩坐下,撩起眼簾瞧了李克一眼。
周容訖道:“你會吹笛子麽?”
李克道:“不會……”
周容訖道:“有別的專長麽?”
李克道:“沒有……”
周容訖道:“來人,將他送入天牢。”
李克大喊道:“等等!”
周容訖道:“想到了沒?”
李克咬著嘴唇,回憶了一下少不更事時讀到的奇怪小說,嚴肅地一拽身上的衣服,強行露出半邊香肩:“我會色、色誘。”
“……”
周容訖笑了笑。
周容訖道:“來人。”
李克當場就跪下了:“等等!等等!”
【十一】
周容訖不為所動,抬手一指,便有兩名侍從上前扯起了李克,拖著他往外走。
李克狂亂道:“我會暖床!我會洗衣服!我會拖地!我會做飯!我會英語!英語你們需要嗎!哈樓!豪而又!”
周容訖皺了皺眉,侍從鬆開了李克。
周容訖道:“你會做飯?”
李克回想了一遍自己能做的三道菜:西紅柿炒雞蛋、蛋炒飯、西紅柿蛋炒飯。
李克點點頭,斬釘截鐵道:“會。”
【十二】
周容訖命人帶李克去廚房,看著他現做一盤菜出來。
李克在廚房內裏裏外外仔仔細細地搜尋了一番。
李克道:“幹。”
他終於想起來了,古代沒有西紅柿。
【十三】
兩名侍從立在一邊,麵無表情地盯著。
李克對著那石砌的灶台看了半晌,賠笑道:“勞煩大哥幫忙生個火。”
侍從道:“你不是會做飯麽?”
李克道:“我們那兒做飯……不包括生火這一步。”
侍從道:“嘖。”
三道菜有兩道做不成了,李克別無選擇,隻得做蛋炒飯。
火生起來了,李克磕磕絆絆地準備好食材佐料,打散雞蛋,拌入米飯,燒熱鐵鍋,憑著靈感澆了些油進去,然後倒入蛋飯,拿鍋鏟寫意式地攪和攪和。火生得太旺,眼見著雞蛋快糊了,李克驀然驚覺道:“鹽鹽鹽!”
李克打開鹽罐,見古代的粗鹽長得奇怪,一時也拿不準該放多少,情急之下往鍋裏撒了半勺,自己夾起一筷子嚐了嚐,沒咂摸出味道來,便又撒了兩三勺。
“……”侍從看得眼皮一跳。
李克再夾起一筷子送入口中,沉著地保持了緘默。
他端起案上一碗清水,手一抖,全倒進了鍋裏。
“……”
【十四】
周容訖看著這碗類似於蛋煮飯的食物。
李克道:“這隻是一次演習。”
李克又道:“讓我正式來一次,我覺得還能搶救一下。”
周容訖麵不改色地拈起筷子,姿勢十分高雅。
李克心中突然升起了希望:萬一這個世界的人味覺細胞不太一樣呢?
周容訖麵不改色地夾起一小塊不知是焦了的蛋還是糊了的飯的東西,送入口中嚼了幾下。
李克繼續盤算:自己活了這麽多年也沒吃過蛋煮飯呢,說不定意外地好吃呢?
周容訖道:“呸。”
“……”
【十五】
李克被拖出去時沒再掙紮,靜靜看了眼天空。
沒霧霾的天空真藍啊,大概自己就是為了看這一眼才穿來的,他想。
結果,沒被拖進預想中的天牢,甚至沒出王府大門,卻拐了個彎,被關進了一處昏暗的內室。
大門吱呀一聲關上,外麵傳來了落鎖聲。李克獨自站在房內,環顧四周,隻見鞭杖刑具一應俱全,這裏似乎是個小刑堂。
這是幾個意思?
李克驟逢連番驚變,心潮起伏地踱了一圈又一圈,首先回想了一遍乏善可陳的上輩子,揮淚思念了一下親友,接著試圖猜度這王爺的用意,未果。
直到夜色漸深,四下一片黑暗,李克又冷又餓,終於聽見了開門聲。隻見周容訖孤身一人走了進來。
周容訖一手秉燭,一手攏光,指間光影搖搖曳曳,映得眉目幽豔而詭譎。
李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周容訖正要開口,李克搶先道:“你是成大事的人。”
“……”
李克道:“一般長成你這模樣的,至少能活到倒數第三集。”
“……”
周容訖道:“過獎。”
【十六】
周容訖放下燭台,轉身就從刑具裏抽出了一把刀。
“……”
李克道:“你要啥?”
周容訖微笑道:“兩年前,有一個你的同類提到過,在你們那裏發現了一些無毒卻相克的食物,同食可以殺人。”
周容訖提著刀走近了一步,問:“你聽說過麽?”
李克呆愣道:“螃蟹和柿子?”
周容訖道:“這個已有書記載,我問的是你們新發現的。”
李克流著冷汗道:“哦,其實,我媽以前在朋友圈分享過一篇……”
周容訖道:“什麽?”
李克道:“一篇辟謠。”
“……”
李克抹著冷汗,聲音越來越小:“說是食物相克之類的全是偽科學,有人親身實驗,吃了螃蟹和柿子,喝了牛奶和橙汁……結果也並沒有……事。”
【十七】
周容訖舉起刀。
李克道:“有話好說!!!”
【十八】
李克道:“你問這個是想做什麽?”
周容訖微笑道:“養生。”
李克道:“你想毒死人?你想找一種這裏的人還無法察覺的方式,悄無聲息地毒死人,是不是?”
周容訖不答,屈指彈了一下刀身:“好好回想,想不出便罷了。”
李克道:“想起來了!我媽還在朋友圈分享過另一篇文章!科學家新發現了一種毒蘑菇,吃下去初時沒事,半日之後才會開始頭痛嘔吐、四肢抽搐、髒器衰竭,然後就死了。”
周容訖沉吟道:“叫什麽名字?”
李克道:“我忘了。”
“……”
李克道:“我記得!我記得!我記得照片!長得很像香菇,但比香菇顏色紅一點兒,我隻要再看見就能認出來!”
【十九】
周容訖想了想,讓人將李克帶去了一間客房。
李克洗了澡,吃了飯,輾轉失眠到清晨,一覺睡醒才發現自己被禁足了。
書裏頭穿越醒來聽見的第一句話即使不是“陛下終於醒了”,至少也是“少爺竟然活了”,身旁還要圍著驚慌失措的丫鬟與大夫。
李克望著緊鎖的房門與外頭侍衛的影子,心中一片悲涼。
三日之後他才再度見到周容訖。
周容訖指指案上擺著的一隻木盒,道:“這是他們從各處渠道尋來的所有狀似香菇的蘑菇,你找找有沒有你說的毒蕈。”
李克上前慢吞吞地挑揀半天,拈起一片看著最紅的,遲疑道:“這好像是那種……又好像隻是香菇。”
周容訖也不廢話,當即讓人抓了隻狗,把蘑菇塞進了狗嘴中。
半日過去,狗活蹦亂跳。
“……”李克道,“我又想起來了,文章說有毒的炒熟之後,聞起來比香菇略苦。”
周容訖道:“你在拖延時間?”
李克道:“不是!真不是!我發誓!”
【二十】
李克又被關回了客房。
周容訖命人搬給他一隻火爐、一口小鍋,以及每日供應不斷的蘑菇,限他十日之內找出毒蕈來。
李克看著鍋。
李克愴然道:“我覺得自己剛剛突破了穿越人士的待遇下限。”
周容訖聞言似乎考慮了一下。
周容訖緩緩道:“狗也給你。”
“……”
【二十一】
李克道:“耗子……耗子就行了。哦,我還要菜油。”
周容訖道:“作料去廚房自取,有人跟著你,別處不得亂跑。”
客房裏從此油煙彌漫。
三隻耗子被關在籠中,作為李克的實驗對象。每隻蘑菇都隻切出一小塊下鍋,出鍋後先湊到鼻下聞一聞,再喂給耗子。
李克遲遲沒報上好消息,周容訖也未曾親臨現場查看。
皇帝駕崩,新帝登基,朝堂上下一片忙亂,但跟這位豫王殿下似乎並沒什麽關係。李克每天都能從窗口望見周容訖在庭院裏漫步賞花,有時還會坐下來翻書吃點心,似乎就是個萬事不掛心的富貴閑人。
李克不由得思索:這麽一個人費這麽大力氣,到底要殺誰?
又是什麽樣的人,讓堂堂王爺不能直接處決,卻要這樣大費周章秘密行事?
李克越想越覺得,自己可能活不長了。
【二十二】
第七日,周容訖偶然路過客房門口,聞到了一陣撲鼻的菜香。
周容訖推開門,隻見李克麵朝爐子盤腿坐在地上,捧著一盤菜色誘人的香菇炒肉絲,就著廚房當佐料用的黃酒,吃得好不愜意。
李克道:“來來來,殿下要不要嚐嚐?這兒還做了香菇菜心和香菇豆腐湯。”
周容訖垂眼看了看旁邊籠中的老鼠。
三隻老鼠被喂得圓滾滾的,皮毛油光水滑,哪裏有半分中毒的樣子。
李克道:“它們吃了半日之後還沒事的話,我就順便把剩下的部分也下鍋了。隻是吃到現在,聞見香菇味兒就有點兒惡心。”
周容訖俯下身,接過李克手中的筷子調了個頭,用筷尾夾起一片香菇吃了。
李克道:“廚藝大進罷?”
周容訖道:“你可知道你隻剩三天了?”
李克道:“我知道。三天內我再毒不死一隻耗子,就要死。”
周容訖道:“嗯。”
李克道:“我若是毒死一隻,也要死。”
周容訖道:“為什麽?”
李克道:“你一看就是在密謀什麽大事。把我隔絕在房裏做實驗,是為了事成後方便滅口。”
周容訖讚許道:“不錯,還有些腦子。”
“……”
李克道:“謝謝啊。”
【二十三】
李克道:“早知道當初就不掙紮了。任你將我送去天牢,起碼能多活些年。”
周容訖道:“你從另一個世界千辛萬苦過來,就為了去天牢裏度過餘生?能不能活得有點抱負?”
“……”
周容訖道:“你幫我做出毒菜,我讓你活兩個月。”
“……”
李克道:“謝謝啊。”
【二十四】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翌日傍晚,就在李克照例切蘑菇時,籠中的一隻耗子突然肚皮一翻,口吐白沫,兩腿一蹬,“吱”地斷氣了。
李克不敢置信地眨眨眼,蹲下身,默默地看著耗子。半晌才給自己倒了杯黃酒,道:“人生無常,旦夕禍福,耗子兄啊,你先走一步,小弟不日就到。來,我敬你一杯。”
周容訖進門時,就看見李克正將半杯酒淋在死耗子跟前的地板上。
周容訖道:“你喂它的蘑菇呢?”
李克放下酒杯,撥拉出一盤被切去一小塊的蘑菇,道:“是這些中的某一隻。”
周容訖點點頭,道:“再從每隻切下一塊。來人,去提幾個死囚來。”
幾日之後,經過科學的篩選實驗,那隻毒蕈終於被找了出來。
李克看著那倒黴死囚的猙獰屍體,弱柳扶風地抬手扶額。
周容訖道:“怕了?”
李克道:“想我當初被親友奉為黑暗料理之神,沒想到真有一日能送人登天。”
“……”
【二十五】
李克又給自己倒了杯黃酒,道:“人生無常,旦夕禍福,死囚兄啊,你先走一步,小弟不日就到。”
周容訖突然笑了。
周容訖邊笑邊抬起手,細長的手指神經質地掩著雙目,肩膀**著彎下了腰去。
李克道:“你笑啥?”
周容訖幽幽道:“笑旦夕禍福。”
“……”
李克道:“你果然是成大事的人。”
李克又道:“笑成你這樣的,一般都是毀滅世界的角色。”
【二十六】
王府中人辦事得力,以那隻毒蕈為標準,很快尋來了一批一模一樣的。
周容訖再次退去眾人將李克帶進刑堂,是為了給他看一道菜。驕奢**逸的金盤中央,珍而重之地擺著一條肥碩的鯉魚。
周容訖道:“這是宮中禦膳房裏的一道例菜,叫鯉躍龍門。是將鯉魚紅燒,佐以香菇、菜心與冬筍。宮中宴飲常備此菜。”
李克道:“我不懂。”
周容訖道:“限你兩個月內學會這道菜,要做到外觀口感分毫不差,以假亂真。”
李克道:“我好像有點懂了。”
周容訖道:“說說看。”
李克道:“你要我把香菇換成那毒蘑菇,把我做的菜混進宮宴之中。”
周容訖道:“不錯。”
李克道:“我聽說宮裏每道菜在上桌前都會讓人用銀針試毒,你是要搞出一種銀針試不出的毒。我還聽說宮裏有專人嚐膳,但毒蕈入口幾個時辰後才會發作,他們嚐了也沒用。”
周容訖道:“你想的還挺多。”
李克道:“我突然又想到了一條,你要不要聽?”
周容訖道:“說來聽聽。”
李克道:“既然是宮宴,無論請哪些人出席,隻有一個人是萬萬不會少的。”
【二十七】
李克明白自己知道的已經太多了,但是他並不怎麽害怕。
周容訖說了他還能活兩個月,那兩個月後,想必就是毒蘑菇派上用場的那天。
兩個月後正好是除夕晚宴。
李克進入了緊鑼密鼓的練習中。
毒蘑菇外觀比香菇略紅,口感也比香菇略苦,要掩蓋其本色與異味,需要費一番功夫。
一時之間,客房內油煙更盛,蘑菇味兒濃得令人作嘔。
李克終於受不了了。
李克道:“我不幹了。”
周容訖道:“哦,你想死?”
“……”
【二十八】
李克道:“橫豎都是要死的,隻剩一個多月了,我還天天悶在房裏,除了炒蘑菇就是炒蘑菇,這苟延殘喘又有什麽意思?不如死了幹脆。”
周容訖聽懂了。周容訖呷著茶道:“所以你是想出門?”
“……”
李克道:“好不容易來一趟,至少要讓我在都城逛逛。”
周容訖道:“你知道了太多秘密,我不能放你走出我的視線。”
李克道:“所以你陪我逛罷。”
“……”
周容訖道:“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李克道:“所以你陪我逛罷。”
【二十九】
周容訖是成大事的人。
成大事的人,在關鍵問題上不能相信任何人。
所以盡管有暗衛在身後尾隨,他還是親自換上便裝,站到了李克身邊。
李克討了身新裝換上,歡歡喜喜地出了門。都城四衢八街,熙熙攘攘。周容訖袖著手道:“你要去哪兒?”
李克心道:自然是去能讓我逃命的地方。
周容訖不會武,但是暗衛功夫很好。李克有過一番深思熟慮,他必須去三教九流聚集之所,盡量往人堆裏鑽,最好製造點混亂,才能借機脫身。
李克道:“我們去青樓罷。”
“……”
李克道:“我們去青樓罷。”
“我聽見了。”
【三十】
青樓跟李克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首先,他沒找到樓在哪兒。
所謂青樓竟是個極大的宅院,推門進去別有洞天,朱欄曲楹水榭庭柳,布置堪稱風雅。電影裏那鶯歌燕舞香風撲麵的景象也不可見,四下一片安靜,隻是從幾間幽室之中傳來若有似無的笑語聲。
李克有點慌。
他原本以為暗衛不會跟進這種地方,沒想到周容訖招了招手,原本遠遠跟在後頭的暗衛就大喇喇地現出身形,伴在他們身旁一起進了門。
一個濃妝打扮的老鴇迎了上來,盈盈一禮道:“幾位公子裏邊請,是雅間吃茶還是用頓便飯?”
李克鎮定地道:“我要睡覺。”
“……”
【三十一】
老鴇幹笑道:“公子說笑呢,這大正午的,哪有人來小店睡覺的。”
李克道:“那麽我要喝酒聽曲兒。”
老鴇抹汗道:“公子,大喪期間,百日禁樂。”
李克道:“我剛才明明聽見姑娘的聲音了,他們在房裏幹什麽?”
周容訖道:“坐著聊天。”
“……”
【三十二】
如果是坐著聊天,斷然沒有單獨行動的道理。李克不得不改變計劃:“那就,吃飯罷。”
老鴇將他們引到廳前,這青樓好歹比別處酒肆多了一抹豔色,每張桌旁都有美人或站或坐,幫著斟酒助興。賓客中既有世族打扮的,也有江湖人士,一個個喝得麵紅耳赤,拉著美人談笑風生。
李克夾了兩口菜,正暗暗尋摸著脫身之機,就有機會找到了眼前。
隻見一個闊少裝扮的胖子麵色酡紅,踉蹌著走過來,不由分說拉住李克的手,還在他手背上摸了幾把:“柳公子,好久不見啊!”
“……”
李克震驚地看著周容訖。
周容訖垂著眼喝酒。
闊少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聽你吹笛呀?”
李克道:“……你認錯人了。”
闊少脖子一抻,將臉湊到李克咫尺之距,與他大眼瞪小眼,一股酒氣直衝李克鼻端:“怎麽會認錯,柳公子這張臉兒誰會認錯呀?”說著自己哈哈樂了起來。
李克更加震驚地看著周容訖。
這柳溫仲還真是這種身份啊!
【三十三】
李克心中盤算著直接跟這闊少跑路的可能性,止不住地偷眼觀察周容訖。
周容訖一身便裝,渾身上下沒一件顯露身份的配飾。闊少醉得眼神也散了,迷迷糊糊問道:“這是你朋友啊?怎麽沒見過?”說著就要去拉周容訖的手。
暗衛的手剛按到刀柄上,便被周容訖一個眼神製住了。
王府有王府的顏麵,不方便在這種場合亮身份。
李克覺得機不可失,急中生智搶先抓住闊少的手,賠笑道:“這位……爺,這個人可萬萬摸不得。”
沒想到挑撥未成功,闊少反而驚喜地看著他:“喲,柳公子今兒個轉性了?”
“……”
周容訖麵無表情道:“吳二少爺。”
闊少道:“咦,你認識我爹?”
周容訖道:“算是故交。”
闊少眯眼打量他幾下,依舊沒看出這人的來頭,哼哼著問:“兄台貴姓?”
周容訖委婉地提示道:“免貴,姓容。”
闊少眨眨眼,沒反應過來。
闊少道:“本少想請柳公子去喝杯酒,兄台不會介意罷?”
周容訖道:“介意。”
“……”
【三十四】
闊少道:“謔!來人!”
“呼啦”一下圍上來七八個侍從。闊少一把拉起李克,李克假裝腳下不穩,順勢躲到了他身後。
李克在意念裏搖著小旗:快打起來!幹翻他們!
闊少的侍從亮出了兵刃!
闊少的侍從衝上前去!
闊少的侍從趴下了。
【三十五】
“……”
周容訖緩緩起身上前,從呆若木雞的闊少手中牽走了李克。
周容訖的指尖冰涼冰涼的,李克一個激靈,就發覺周容訖正牽著自己向外走。
李克一陣惡寒,忽然注意到了闊少暴怒卻不敢發作的表情。
李克思緒飛轉,“刷”地抱住了周容訖的胳膊。
周容訖看了他一眼。
李克嘹亮地道:“主子!謝主子相救!主子最膩害!主子麽麽噠!”
“……”
周容訖任由他抱著胳膊,不緊不慢地走出了大門,身後傳來闊少的狂吼:“你等著我告訴我爹!”
李克心道:對!快告訴你爹!讓你爹來踏平豫王府!
便聽周容訖在耳邊似笑非笑道:“你知道他爹是誰麽?”
“……”
李克道:“誰?”
周容訖道:“我手下的手下。”
“……”
李克道:“嚶。”
【三十六】
李克道:“你跟柳溫仲是什麽關係?”
周容訖道:“君子之交。”
李克道:“嗬嗬。”
【三十七】
李克道:“他死時你怎麽那麽淡定?”
周容訖道:“大悲無淚,大悟無言。”
李克道:“嗬嗬。”
【三十八】
李克道:“我跟你的侍從打聽過,看樣子,你的侍從還不知道你倆的‘君子之交’罷?”
“……”
周容訖的眼角抽了抽。
李克突然發現自己抓住了他的軟肋,加上求生不得,頓時惡向膽別生,仗著周容訖現在還不能殺自己,站在大街上嘹亮地道:“主子!我要買新衣!”
周容訖看著他。
周容訖道:“買。”
“……”
【三十九】
李克道:“主子我要吃糖人!”
周容訖道:“買。”
李克道:“主子真好!主子我喂你!啊——”
周容訖麵無表情地張開嘴。
“……”
【四十】
李克道:“主子我要聽戲。”
周容訖道:“大喪,戲棚子都關了。”
李克道:“那我唱給你聽。”
周容訖道:“唱罷。”
李克開口嚎道:“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四周行人側目紛紛。
周容訖又笑了。他的笑法很神經質,不知是笑還是哭。
周容訖道:“活那麽久有何意義?親故兒孫都死了,留一個孤家寡人守墓麽?”
李克道:“你說的有道理。但與活兩個月相比,我還是更想活五百年。”
周容訖道:“人都是會死的。你穿來之前已經死過一次了,當時有什麽感覺麽?”
李克沉吟道:“不記得了。眼睛一閉一睜,就來了。”
周容訖道:“所以那些死去的人,或許也是在另一個世界睜眼了罷。”
“……”
李克道:“好。”
周容訖道:“什麽好?”
李克道:“你很好。心夠高,手夠狠,反社會人格,不拿人命當回事。你會登基的。”
“……”
周容訖道:“誰說我要登基?”
【四十一】
李克壓低聲音道:“你不是要弑君?”
周容訖道:“是啊。”
“……”
李克道:“你弑君不是為了篡位?”
周容訖道:“不是啊。”
“……”
李克道:“那弑了君以後,誰當皇帝?”
周容訖道:“並不關我事。”
“……”
【四十二】
李克憂心忡忡,一路無言。周容訖看在眼中也不說話。
回到王府,李克才糾結地開口道:“你這樣是不對的。”
周容訖奇道:“你難道是第一天知道我要弑君?”
李克道:“我不是說這個。當壞人也要有壞人的抱負,你這樣隻想殺人不想奪位的,這是龍套的戲份啊。”
周容訖道:“不然你以為呢?”
“……”
周容訖負手站在窗邊,悠然道:“收買宮奴偷換禦膳毒死聖上這麽大的事,宮中肯定會徹查。我與新帝素有嫌隙,第一個便會查到我頭上。到時候我自然是要陪葬的。”
李克道:“所以……你就是管殺不管逃、爽一把就死?”
周容訖笑了笑。
李克道:“我能不能問一句,你跟他到底什麽仇什麽怨?”
【四十三】
周容訖道:“小時候,他用馬鞭抽過我。”
李克息事寧人道:“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周容訖道:“後來他娘設計淹死了我親弟弟。”
“……”
周容訖道:“他娘死前又毒殺了我娘。”
“……”
李克道:“冤有頭債有主……”
周容訖道:“然後他又害死了我至交好友。”
“……”
【四十四】
李克硬著頭皮道:“就算這樣,濫殺無辜也不好。到時候宴席上吃魚的不止他一個,會有很多人被毒死。”
周容訖道:“我知道。”
李克道:“查到你之後,搞不好全府上下也要遭株連。”
周容訖道:“我知道。”
“……”
李克道:“你真的反社會不成?這件事明明可以周密計劃,肯定有辦法不牽連到旁人,說不定連你自己也可以洗清嫌疑!”
周容訖微笑道:“我沒時間了。”
“……”
周容訖道:“先帝大概早就有所察覺,遺旨命我孝期一過就遷往蜀州的偏遠封地。這是我有生之年唯一的機會。”
【四十五】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李克的命不久矣的感覺也越來越清晰。
如今他除了待在客房炒蘑菇之外,三五不時便拉周容訖上一回街,今日要騎馬,明日要擊鞠,漿酒霍肉,花前月下,誓要在死前過一把活著的癮。
不知為何,周容訖也一直由著他。
李克點了一盤麝香鴨,大快朵頤道:“我們那兒有道菜,叫啤酒鴨。”
周容訖道:“皮酒是什麽酒?”
李克道:“用大麥芽釀的,味道有點兒苦,但是清新爽口,也不易醉人。將鴨肉與薑蒜翻炒之後,倒入醬油和啤酒,再加點兒糖,小火燜燒,收汁了再加辣椒與鹽炒一炒……”
李克咂咂嘴。
“……”
李克道:“給我些時間,說不定我也能研究出啤酒的釀法。我最近廚藝大進,燒出啤酒鴨也不是不可能。”
“……”
李克道:“哦,可惜沒時間了。”
周容訖沉默片刻,道:“是我對你不住。”
李克沒想到他會冒出這麽一句,驚了一下,才歎息道:“你明明也快要去送死了,想必也有很多未完成的心願,卻還在這兒陪我閑逛,是因為對我有愧罷?”
【四十六】
李克喝多了,道:“你是好人。”
周容訖笑道:“我是好人?”
李克道:“你那顆喪盡天良的心底某處一定殘存著未曾泯滅的人性之光。這一切都是體製的問題。是體製的問題。”
“……”
李克誠懇地勸道:“殿下,回頭是岸。”
他在醉眼中似乎看見周容訖舉杯一飲而盡:“我離岸太遠了。”
【四十七】
除夕將近的某一天,李克突然靈光一現,發覺自己之前真是太笨了。
為什麽一定要拿毒蘑菇假冒香菇呢?直接磨成粉末撒進菜裏不就行了?
事實證明,蘑菇磨粉不是那麽容易,但切成極小的碎片卻不難。李克將碎片抓在手心,正想去找周容訖匯報,忽然靈光又是一閃。
李克借故走進了王府的廚房。
他這段時間出入廚房,已經跟裏頭的人混得很熟了,連奉命看著他的侍從也漸漸放鬆了警惕。
李克站在灶台前,看著鍋裏盤裏熱氣嫋嫋的食物。
隻要灑進飯菜裏……
半日之後,周容訖發現異樣,定不會放過他。
但是如果先下毒,再掐準時間將周容訖騙出王府去逛街呢?到時暗衛也會毒發,來不及回府求救……
李克站了良久,藏在袖中的五指攥了又攥,最終沒有鬆開。
【四十八】
周容訖道:“我仔細考慮了你說的話。”
李克道:“……哪一句?”
周容訖道:“我會在宮宴上與皇帝一起咽下毒菜,與他同時毒發身亡。我自己都死了,便可以洗清嫌疑。即使不能,也不會有人費心為難府上的餘人了。”
“……”
李克神情複雜道:“你一定要死麽?”
周容訖但笑不語。
李克道:“這世上明明還有那麽多未看到的美景、未嚐到的美食……”
周容訖道:“我小時候,也曾想過踏遍世間山川,看滄海潮生。”
李克道:“你去了蜀州,正好可以遊山玩水啊!”
周容訖道:“不看也罷。”
李克道:“多少人拚盡全力求不得一線生機,你明明大好年華,偏要毫無價值地斷送……”
周容訖冷聲道:“大仇怎可估價?”
李克道:“難道你母親和弟弟也希望你把自己的命賠上麽?”
周容訖道:“放肆!”
“……”
李克很想吐槽這種辯駁不過就喊“放肆”的做法。但李克說不出話了,因為周容訖掐住了他的脖子。
【四十九】
周容訖手勁極大,李克掙動不開,一張臉迅速憋得發紫。
李克的肺痛得像要炸開,心髒失控地狂跳如擂鼓,眼前湧上了層層疊疊的陰翳。在即將失去意識之際,他發現自己其實也沒那麽怕死。
大概是因為本就是搶來的命,遲早要還去的。
周容訖忽然鬆開了手。
李克忙著咳嗽,無法立即吐槽這種辯駁不過就掐人的做法。
周容訖淡然道:“我死之後,或許他們不至於追查到你頭上。你若能僥幸逃過一劫,我會留書讓人送你出城。”
“……”
周容訖道:“你去遊山玩水罷。替我看看山川大海。”
【五十】
除夕當日,王府一片風平浪靜。
李克燒出了這輩子最色香味俱全的一盤鯉躍龍門,鄭重地盛入金盤,交到了暗衛手中。
暗衛微微頷首,消失在了漸濃的暮色裏。
周容訖站在鏡前張開雙臂,由人換上沉重的禮服,轉頭對李克道:“我給你留了些銀兩。看造化罷。”
“……”
周容訖不再看他,邁步朝門外走去,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孤冷的劍。
“……”
李克道:“再見。”
【五十一】
李克回到客房中,翻出筆墨,開始留書。
李克一筆一劃地寫道:
“豫王殿下敬啟:
“你傻啊。
“交給你家暗衛的那盤不是偽裝成香菇的蘑菇,而是偽裝成蘑菇的香菇。我練了這麽久,這點小伎倆還是使得出的。
“真正的毒菜我也做了一盤,給我自己的。今天早些時候我已經吃下了。畢竟你反社會人格,你家刑堂設施又那麽完備。我雖然怕死,但更怕死前被你用奇奇怪怪的刑。等你發現被騙大發雷霆之時,我應該已經安詳地涼透了。
“我仔細算了一下,你死了,我未必能逃生;我死了,你卻一定能活。
“我已經活過一輩子,之後又來這裏逛了一遭,沒有留下太大遺憾。隻是奇怪,書裏那些穿越的動不動就能幹出改變曆史的大事,我來一趟卻好像隻是炒了幾百盤菜。
“現在我終於圓滿了。你也為自己好好活一次罷。相信過來人,生命很美好,你不吃虧。”
【五十二】
李克吹了吹墨跡,自己欣賞了一遍,便擱下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毫無汙染的星空,想象著周容訖發現真相後的暴怒表情。
毒菜不比毒藥,他提前許久吃進去,又在窗邊吹了半晌涼風,依舊毫無反應。
眼見著周容訖都快回來了,李克差點以為砸了自己黑暗料理之神的招牌,皺著眉考慮別的自盡法子時,胃裏終於開始絞痛了。
李克彎下腰,吐出一口汙血,接著一發不可收拾,吐得停不下來。
視野漸漸模糊,李克倒在地上,渾身被火灼燒般劇痛。他心中叫悔不迭,早知道這麽痛苦,還不如等著被周容訖掐死。再說,萬一周容訖腦子一抽良心發現,不下死手了呢?
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沒有用了。
李克四肢開始抽筋時,聽見了開門聲,緊接著是一聲侍女的尖叫。
被發現了……
千萬不要搶救我啊,他想。再怎麽折騰也救不過來的,趕緊補一刀才是正理。
昏昏沉沉中,周容訖出現在了眼前。
周容訖俯身撿起那封留書讀了一遍,然後走到李克麵前,蹲下身看著他。
李克道:“……”
周容訖朝他湊近了些。
李克咳著血沫道:“你要是氣不過,等我咽氣了再鞭屍罷。反正這身體也不是我的。”
“……”
【五十三】
周容訖道:“你知道柳溫仲是誰麽?”
李克奄奄一息道:“你基友?”
周容訖道:“柳溫仲就是我的那位至交好友。君子之交。”
“……”
“他的父親本是朝中重臣,在黨爭中被新帝扳倒,他也受牽連被貶為庶民。新帝的黨羽樂於做順水人情,連番設計讓他貧病交迫,待我找到他時,他已經時日無多。”
“……”
“那日他到府上來,就是跟我作別的。他到最後一刻還在勸我,不要為仇恨送命,為逝者好好活著。然後,你就來了。”
“……”
周容訖看著呼吸越來越急促的李克,似乎是要哭,最後卻笑了一下:“我後悔了。”
“……”
李克道:“哦。”
便覺眼前一黑,再無氣息。
【五十四】
李克醒了過來。
他轉轉眼珠,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再一抬頭,見兩步開外一張紫檀木椅坐著個長袍廣袖的男子。
這場景,這視角,似曾相識。
李克腦袋有些發懵,眨巴了半天眼睛,漸漸清醒了過來。
男子一手支額,似在假寐,忽然張開眼來,看見地上的李克,便愣了一愣。
周容訖詫異道:“我怎會夢見……”
“……”
周容訖四下望了一圈,又看看自己的雙手,皺眉道:“我明明記得自己已經壽終正寢,死前還曾向你悔過,怎麽再一睜眼,會在此處?”
“……”
周容訖道:“這不是地府?這是我的王府?今日是何年何日?”
“……”
李克道:“這兩年,很少見到你這種反應了。”
“……”
李克慢慢爬起來,道:“大家通常張口就會問自己是不是重生了呢。”
“……”
【五十五】
周容訖道:“所以,我是重生了。”
李克道:“你重生了。我們都重生了。隻不過我是剛死就回到了這一刻,而你是在我死後過了一輩子,才又重生回來。有緣呢!”
“……”
周容訖道:“那確實挺有緣的。”
李克道:“所以你那一輩子都經曆了些什麽,說來聽聽?”
周容訖陷入了回憶中,似笑非笑道:“世界發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李克被他說“有趣”二字的口吻驚得眼皮一跳,還待細問,周容訖卻道:“走罷,你不想去看山川大海麽?”
【有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