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開頭】

多年以後,麵對燒山的烈火,左雲起將會回想起他爹帶他去圍觀穿越人士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這是倒敘】

那一天,全城百姓呼朋喚友、踮腳抻脖地等在道旁,瞅著那穿越者打馬過橋頭。

穿越者一身春風得意的簇新緋袍,帶著兩排隨從。據說——據巷尾下棋的老大爺說——是個走馬上任的太守。

“太守!”左雲起他爹道,“憑什麽?”

大爺道:“好像是因為學過怎麽種雜交水稻。”

左雲起他爹冷哼道:“異類都敢封官,這天下遲早要完。”

【左雲起】

左雲起那年還是個肉乎乎的小崽子,攥著他爹的衣角擠在人叢中。

左雲起遙遙打量那太守,兩隻眼睛一張嘴,別無異相。他不明白為何每個人臉上,都交雜著無由的鄙夷與畏懼。

那些從千年之後飛來的奇人,凡是讓皇帝覺得有點用處的,無不加官晉爵雞犬升天。

沒過幾個月,傳來了新消息。

新任太守被當眾腰斬,五髒六腑姹紫嫣紅地流了一地。

據說——據口沫橫飛的說書人說——原因是他請人著書,介紹千年之後的社會結構與製度,被上頭以擾亂民心為名辦了。

左雲起他爹冷哼道:“連個異類都容不下,這天下遲早要完。”

【禁書】

“……因此對於穿越人士,我們可做出兩項推論:

“其一,即使穿來了一百個連自行車都造不出的廢物,也不代表第一百零一個不會造出核武器。

“這是因為,普通(即不存在時間軸逆行與跳躍的)時空中,人類的知識水平差距必然持續擴大。普通人絕對無法理解或再現金字塔尖端的最新科技;換言之,我們無法由他們的表現推論同時期的最高水準。

“其二,三千年後的人與三千零五年後的人,很可能如小白兔與霸王龍般迥異。

“這是因為,普通時空中,尖端科技的推進是不斷加速的,尤其在諸如互聯網誕生等重大變革前後,人類會在五年之內飛躍從前需一百年才能達成的恐怖進度,而他們的世界觀與行為模式也將天差地別。

“我們的世界尚未被破壞,僅僅是因為迄今為止穿來的,都是二十一世紀初的普通廢物。

“一旦‘二十一世紀初’與‘普通廢物’這兩個條件中的任何一個被打破,這個世界很可能迎來崩塌,乃至毀滅。”

——孫太守《未來的到來》第十八章《論穿越與大涼社會發展的穩定性》

明昌六年三月廿一書

【十年後】

明昌十六年。

聽鬆劍派全門身中奇毒暴斃,屍體潰爛至骨。

雁然派一夜之間滅門,屍體通身腫脹雙目暴凸,狀若惡鬼。

武林盟叛徒徐狷竊取玄離劍未遂,被當眾處死,動機未明。

旁門前門主顧之的石棺被破,陪葬神兵不翼而飛。

……

接連十數樁奇毒出世、兵器失竊的案子,模糊地指向一個深不可測的陰謀漩渦,攪得江湖中人人自危。

隨著懸案不斷出現在各地,自危的已不僅僅是江湖。

【左雲起】

左雲起一腳踏進客棧,徑直走向最昏暗的角落。

客棧開在驛道旁,年久失修的木門吱呀作響。

左雲起摘下鬥笠放在桌上,撣了撣椅子坐下,不經意地瞟了一眼鄰桌。

【鄰桌】

那桌坐著兩個低頭進食的布衣男人,身形半隱在暗影中。稍高的那人烏發如墨,鳳目森冷,生著一張薄情寡義的美人臉。略瘦的那人瞧著像個文弱公子,吃相卻很難用文弱形容。

左雲起摸了摸自己臉上的人皮麵具。

他知道他們是誰。

他已經跟了他們三日。

【官差】

左雲起喝到第二杯酒時,破木門“咣當”就被踹開了。

一行官差湧了進來,當先的大呼小叫道:“來給大爺上酒上菜!”後頭的三拳兩腳攆走了店裏的客人。那小二隻敢弓著腰喏喏連聲。

左雲起又斟滿一杯酒,作壁上觀。

官差轟走兩桌,一伸胳膊拽起了鄰桌的瘦子,不耐道:“快滾,這地兒大爺包了。”

【瘦子】

瘦子站在原地眯了眯眼。

他嚇傻了般呆立不動,直到一名官差走過時不耐地推了他一記。

瘦子忽然腳下一絆,兜了個迷幻的彎,踉踉蹌蹌地斜撞向五步開外的小二,險些打潑他正要端上的肉湯。官差頓時破口大罵,拳腳都朝瘦子招呼過去。瘦子也不招架,一邊咕噥著道歉,一邊狼狽後退。

【高個】

左雲起又瞟了一眼鄰桌。

那高個恰在此時默然起身,往桌上擱下一塊碎銀,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瘦子連忙悶頭追著他奔遠了。

左雲起背脊上滲出了一點冷汗,依稀聽見官差道:“咦,這湯倒是挺鮮的。”

【嫌犯】

左雲起在驛道追上了人:“兩位請留步。”

那兩人回過頭來。瘦子道:“你誰?”

左雲起捋著麵皮上的胡須道:“兩位在客棧殺人,就不怕為那無辜小二引去殺身之禍?”

【高個】

高個道:“我們不曾殺人。”

瘦子道:“就算殺了也要過好幾個時辰才發作呢,到時候誰能查到小二頭上。”

“……”

高個看了瘦子一眼。

瘦子道:“然而我們不曾殺人。”

【左雲起】

左雲起道:“那些官差固然猖狂可憎,但罪不至死,兩位何以下此毒手?”

瘦子道:“其實他們在這一帶奸擄燒殺好多年。”

“……”

瘦子道:“然而我們並沒有做什麽。”

【瘦子】

左雲起笑道:“替天行道是俠義之舉,何必遮掩?”

瘦子歪頭道:“你先說你是誰。”

左雲起道:“隻是兩位都不會武,不知這一路行來,靠那奇毒替天行道了幾回?”

瘦子道:“一次都沒有。”

“……”

瘦子道:“也沒有用那奇毒。”

“……”

瘦子道:“也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毒。”

高個忍無可忍道:“閉嘴。”

“……”

瘦子道:“嚶。”

【高個】

高個道:“一路行來?閣下受誰指使跟蹤我們,又自以為知道了什麽?”

他悠悠說起話來,氣勢與瘦子有雲泥之別。

左雲起也悠悠道:“在下知道的事,或許比兩位希望的更多一些。微服出遊可還舒心麽——豫王殿下?”

【豫王】

瘦子驀地瞪大眼。

高個道:“尚可。”

左雲起笑道:“近來江湖怪案頻出,倒是沒影響殿下的雅興。”

高個道:“你是從京城被派來的罷?”

左雲起道:“殿下明察秋毫。”

高個道:“明麵上著官府查案,卻又鬼鬼祟祟派你打探,如此作風除了我那心細如發的皇兄,想來再無他人。”

左雲起道:“聖上這是關心民生疾苦。”

高個嘲諷道:“連一個貶謫王爺都不忘關心呢。”

左雲起道:“特別感人。”

“……”

【周容訖】

左雲起道:“何況,豫王周容訖當年曾密謀造反,雖然中途不知為何放棄了,但身邊又多了一個未按律法登記的穿越者……”他看了看瘦子。

周容訖鳳目微寒。

瘦子的眼睛越瞪越大:“你怎麽——你從哪裏——”

左雲起道:“恐怕少不得要請兩位跟我回一趟京城了。”

瘦子道:“我們隻不過在遊山玩水,又不是江湖中人,哪來的本事犯什麽江湖怪案?”

左雲起道:“你方才將毒直接撒進湯裏,不增怪味,反而使湯汁鮮美,世間不曾記載過這等奇物。最近的案子盡是古怪奇毒,我追查至此,又親眼目睹兩位在客棧施毒。叫人如何不懷疑?”

瘦子怒道:“沒做過的事我是不會認的。”

左雲起道:“做過的事也沒見你認呀。”

周容訖道:“李克,算了。我那皇兄總要親眼看我斷氣才會安心,不必為難這位小兄弟。”

左雲起微笑不語,心下卻一凜:這王爺輕飄飄一句話,好似他臉上那層中年人麵皮不存在一般。

【左雲起】

周容訖又道:“但皇帝若已發現我當年的密謀和李克的身份,此刻我絕無全屍。既然連皇帝都不知情,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左雲起道:“我有我的門路。”

周容訖道:“哦?看來你還不單純是朝廷的人麽。”

左雲起道:“殿下與我聊了這許久,可是在等王府的暗衛增援?”

“……”

左雲起道:“可惜他們不會來了。”

左雲起驟然一晃身子欺近那兩人。

【歸案】

周容訖與李克不會半分武藝,未及躲閃便被點中大穴,渾身僵硬地倒了下去。

左雲起打了聲呼哨,驛道旁忽有一小隊官兵自林木間現身,上前為兩人套上鐐銬,丟破爛般粗暴地塞進了一輛囚車的木籠裏。

左雲起道:“這兒有個未登記的穿越者,嫌疑最大,勞煩各位押回京城重點審訊。”

李克有氣無力道:“朋友,你這是種族歧視。”

【囚車】

車馬轆轆向前,周容訖歪坐在李克對麵,一言不發,墨黑的雙瞳平靜無波。左雲起在押送隊伍裏一轉頭,恰好捕捉到他與李克交流的眼神,仿佛有幾分深意。

左雲起反應極快,立即領會:王府的暗衛多半綴在後頭,即使被放倒了一批,也會有下一批趕來增援。

便在此時,左雲起揚聲道:“各位大哥,小心有人追蹤。”官兵紛紛應聲。

李克臉色變了變,用目光詢問周容訖。

左雲起索性打開籠門鑽了進去,盤腿坐下來回打量兩人。

李克對他怒目而視。

左雲起又挪一挪屁股湊近了點。

李克道:“你——”

一枚飛鏢“嗖”地貼著左雲起的鼻尖飛過,“咄”地插在了木籠上!

【這是轉折】

囚車猛然停下,四麵八方忽然湧出無數蒙麵人,二話不說亮出兵器,衝上前與官兵打了起來。

左雲起在籠裏定睛一看,蒙麵人身法也不見如何稀奇,但那些刀槍劍戟一件件吹毛斷發,又淬了碧幽幽的毒藥,隻消輕輕一抹便見血封喉,竟不似世間之物。

四下慘嚎陣陣,眨眼間半數官兵屍橫當場。

紫黑的汙血蜿蜒遍地,如同青天白日豁開一道煉獄的入口。

【蒙麵人】

左雲起心知不敵,強作鎮定道:“王爺行事何時變得如此高調了。”

周容訖沉默兩秒,道:“不是我的人。”

左雲起一愣。

左雲起道:“那他們為何來營救?”

便在此時,隻聽一個蒙麵人道:“撐穿越,反歧視,大夥兒上,解放同胞。”

【同胞】

左雲起眨眨眼。

李克聽這口氣感覺仿佛是同類,張口剛喊了個“救”字,忽見左雲起從懷中掏出一副鐐銬。

左雲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自己銬上了。

“……”

左雲起放聲喊道:“救命啊,條子亂抓人啦。”

“……”

蒙麵人聞聲紛紛朝囚車湧來。

當先一人剛撬開籠門,胸口突然鑽出隻血箭!

【這又是轉折】

隻見半空中落下幾名勁裝女子,架起周容訖與李克縱身一躍,閃電般掠過了眾人頭頂,倏忽起落便已在幾丈之外。

左雲起豎起耳朵,隻模糊聽見一句“屬下來遲”。

蒙麵人急忙拔劍去追,勉強拖住了李克,豈料那王府女暗衛也不是善茬,暗器如暴雨搬激射而出,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呼。

現場氣氛非常熱烈,隻剩官兵被晾在一旁不知所措。

【官兵】

官兵一轉頭發現左雲起被銬著,詫異地找鑰匙給他解鎖。

左雲起道:“別過來。”

官兵道:“左公子,該砍誰?”

左雲起壓著嗓子令道:“誰也不砍,你們快逃。”

官兵感動道:“我們救你先。”

左雲起道:“別過來,誰過來我砍誰!”

官兵感動道:“我們一定要救你。”

混亂中左雲起也不知被誰擊中,隻覺腦後一陣鈍痛,就此眼前一黑。

【綁架】

左雲起醒來時,眼前依舊一抹漆黑。

起初他以為眼上被蒙了布,過得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一處暗無天日的地洞裏。

左雲起動了動,發覺手腳被縛上了。臉上一片清涼,人皮麵具也被揭了。他運足目力試圖勘探一番,便聽身旁有人道:“你醒了?”

左雲起驚訝道:“李克?你們沒被救走嗎?”

李克道:“我被他們追上劫了回來。殿下倒是脫身了。”

左雲起沉吟道:“從蒙麵人用的兵器和毒藥來看,這裏想必就是近來那些作案者的老巢。”

李克道:“哦,這會兒不懷疑我了?”

左雲起道:“……真不是你?”

李克怒道:“不是。”

左雲起道:“那你用的那奇毒……”

李克道:“隻是一種蘑菇,我媽朋友圈裏分享的。”

“……”

【穿越者】

李克道:“不過,我聽那些人的語氣,好像全都是穿越者。”

左雲起似笑非笑道:“看來不是我種族歧視咯。可大涼境內究竟已經有多少未登記的穿越者……”

李克根本沒心思聽他分析,生無可戀道:“但願能有機會逃出去,免得殿下為了救我——”一語未畢,猛然住嘴。

左雲起道:“皇帝尚不知道你家殿下調得動兵馬,隻怕他為救你不惜暴露,是不是?”

“……”

李克耿直道:“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左雲起道:“我說了,我有我的門路。”

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火光一閃,有人點起了燈。

左雲起眯眼望去,這裏似乎更像個山洞。來人是個麵相和善的女人,微笑道:“小帥哥們好呀。我叫焦姣然。最近朝廷在四處抓捕穿越人士,還好這次被我們趕上,才救下你們。”

李克低頭看了看死死綁著自己的繩子,道:“你們這個救法,很有創意。”

【山洞】

焦姣然麵不改色道:“哎呀,可能他們搞錯了。我這就給你們解開。”

焦姣然解了兩人的綁,道:“跟我來。”

三人走出山洞,左雲起剛找回雙腿的知覺,齜牙咧嘴地抬頭一看,懵了。

眼前還是山洞。無數個山洞。

更準確地說,這整座山都被掏空了,他們就在山的腹內,麵對著腸道般迂回複雜的隧道,以及隧道所通向的一個個蟻穴似的房間。

李克顫聲道:“你們這是造出了挖掘機還是……”

【老巢】

焦姣然帶著兩人走了一段,左雲起的嘴再也沒合上。

幾個洞穴裏擺滿瓶瓶罐罐,盛著顏色詭異的**,還有人戴著麵罩在擺弄燒杯與試管,旁邊一籠白鼠吱吱亂叫。

幾個洞穴裏熱浪滾滾,大型冶煉爐裏正滾出液態金屬。

焦姣然道:“這個時空裏存在幾種特性奇異的金屬,所以他們能造出殺傷力不可思議的神兵。我們從各處弄來這些神兵,讓研究人員分析出成分,很快就能批量鍛造了。”

李克道:“何不直接造槍。”

焦姣然道:“正在等待該領域的人才穿過來。”

“……”

【講堂】

左雲起正在一項項地努力記住情報,焦姣然卻半途轉向,將他們帶進了一間布置成講堂的房間。

房中盤腿坐著的男男女女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焦姣然道:“同胞們,今天來了兩個新成員,來打個招呼。”

眾人齊刷刷地拍了三下手,嘹亮地道:“歡、迎、歡迎。”

“……”

【拓荒組】

焦姣然示意兩人找地方坐下,自己往講台上一站,微笑道:“大家一起向新人介紹一下自己好不好?”

眾人嘹亮道:“好。”

焦姣然道:“我們的名字是?”

“拓荒組。”

“我們的目標是?”

“暴力推動大涼文明發展進程,全麵實現異世界現代化。”

“……”

左雲起看了李克一眼。李克表情扭曲。

【口號】

焦姣然道:“我們怕不怕阻撓?”

“不怕。”

“我們怕不怕壓迫!”

“不怕。”

“為什麽!”

“刀山火海不夠看,十萬大軍隻等閑!”

焦姣然高舉拳頭道:“真正強大的是什麽!”

眾人道:“數理化!”

“是什麽!”

“數理化!!!”

【組規】

焦姣然露出一抹饗足的淺笑,道:“那麽歡迎了新朋友,也作別一下老朋友。拖上來。”

“老朋友”果然是被拖上來的。左雲起瞧清楚他的模樣,一陣毛骨悚然。

那男子幾乎不成人形,周身皮開肉綻片片鮮紅,有幾處甚至支棱出森森白骨,身後被拖曳出一條血路。

房中眾人情緒躁動了起來。拖他上來的幾人開始四下分發匕首與鞭子。地上的男子竟還有知覺,像條被剖開的魚般抽搐了兩下。

焦姣然笑道:“我們的組規第一條是?”

“叛逃者死!”

眾人歡呼著一擁而上。

左雲起別過頭去,又看了李克一眼。李克默默地回視著左雲起。

兩人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個共識:他們可能,攤上大事了。

【傳銷】

是夜,眾人將左雲起和李克安排在一間臥房裏,然後落了門鎖。

左雲起在**直躺到午夜,聽得門外闃然無聲,才敢緩緩歎出一口長氣。

左雲起道:“這拓荒組到底是什麽邪門地方。”

鄰床的李克翻身道:“感覺完全是個傳銷組織。”

左雲起道:“那是做什麽的?”

李克道:“把人拐進來進行洗腦,讓人為他們交錢幹活,想逃就砍成三截示眾。”

李克絕望道:“要死的類。”

左雲起道:“說不定豫王殿下會領兵來救你。”

李克道:“你怎麽不說讓皇帝領兵救你呢。”他跟周容訖一個鼻孔出氣,看當朝天子十分不爽。

左雲起苦笑道:“以我上司的能耐,想找到我倒還有可能,要調兵鎮壓反賊卻難如登天。”

李克道:“你等等,我腦子裏剛才飛過去個東西。”

“……”

【樓主】

李克道:“我想起來了,京城裏有個身份敏感的紅人叫樓主,是專門幫皇帝審查穿越者的穿越者,手中還掌握著一張大可遮天的情報網。你若是他的部下,知道些秘密就不奇怪了!”

左雲起掂量了一下,道:“不是。我隻是他樓裏的租客。”

李克奇道:“那怎會輪到你來查案?”

左雲起道:“我自告奮勇的。”

李克鄙夷道:“貪功求榮,狗皇帝的爪牙。”左雲起也不自辯,反唇相譏道:“論起抱大腿,你也不遑多讓。”

李克怒道:“至少我不靠別人救我,小爺會自救。”

左雲起道:“嗬,不如看看我倆誰先逃出去。”

李克道:“好啊,你最好活到歡送我的那天。”

左雲起道:“應該問題不大,畢竟我帶了腦子。”

【秒輸】

翌日清晨焦姣然敲開房門,遞入紙筆道:“歡迎參加穿越者高級考核。”

“……”

左雲起道:“啊?”

焦姣然道:“為了證明穿越者的身份,同時展示你們的才華所在,請在這兩張紙上書寫自己作為穿越者所掌握的知識,越多越好,限時一個時辰。”

“……”

【考核】

左雲起提著手中毛筆,進入了放空狀態。

李克奮筆疾書一陣,抬頭見焦姣然已經走遠,嘴角微動道:“今天忘帶腦子了?”

左雲起道:“倒也不至於,我還是知道一些穿越者資料的。”

李克道:“那為何不寫?”

左雲起道:“我不會簡體字。”

“……”

【對策】

半個時辰過去了,左雲起麵前仍是一張白紙。李克寫完了自己的,轉頭見他一副老僧入定模樣,動了點惻隱之心,勸道:“寫一點總好過交白卷。”

左雲起道:“反正都是死,我省點力氣。”

李克道:“就跟他們說你是台灣人唄。”

左雲起道:“現在改台灣腔已經晚了。”

李克道:“香港人。”

左雲起道:“我不會講粵語。”

李克道:“你爸是香港人,你媽是上海人,你在上海長大,說普通話。”

左雲起道:“那我為何不會簡體?”

“……”

李克道:“你在上海長大,但你父母離異,你歸你爸養,你爸受過情傷心理扭曲不讓你寫簡體。”

“……”

【左雲起】

左雲起道:“明年這時候記得給我燒錢。”

“……”

左雲起道:“燒真的,假錢沒意思。”

【李克】

李克道:“我一個字一個字報給你。記得字寫醜點,穿越者字一般比較醜。”

【交卷】

焦姣然來收卷時,左雲起已經寫了半張紙。她粗粗一讀,滿意道:“多謝你們貢獻的知識,我們這就收錄進去。”

便有兩人捧了隻木盒進門,將木盒打開,珍而重之地捧出一本書。

一本奇厚無比的巨書。

他們翻到一頁空白處,開始將兩人的答卷用蠅頭小楷抄錄進去。左雲起在一邊皺眉看著,突然瞳孔微縮。

左雲起道:“這難道是當年孫太守那本禁書?”

焦姣然笑道:“好眼力,正是《未來的到來》。大部分抄本都已銷毀,我們千辛萬苦找到一冊,每個新同胞都會把自己專業領域的知識增補進去,為重建現代社會添磚加瓦。”

那兩人小心翼翼地翻著頁,左雲起瞥了幾眼,見上麵有機械圖紙,有化學公式,還有幾頁怎麽看都像是加了密的亂碼。

左雲起心中逐漸升起了噩運將至的不祥感,強作鎮定道:“我可以拜讀麽?”

焦姣然道:“待你成為組織中堅分子,就有機會感受學習。”

【和平主義者】

左雲起在這一刻修改了一下心中的目標。

他不僅要活著逃出去,還要揣著這本書。

左雲起並不信奉皇權,隻是個和平主義者。而世上的和平,都來自野心家的暫無勝算。

【下線】

左雲起道:“怎樣才能成為中堅分子?”

焦姣然道:“入組費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你們在這世界也有親朋好友罷?隻要寫信告訴他們自己在創業,想必會有人支持。屆時讓他們寄錢到一處指定地址,我們的人會去取。”

李克連忙踴躍道:“我來我來。”

李克苦思冥想地咬了半日筆杆,落筆道:

“容兄親啟:近來如何?我正在一處山清水秀的桃源發展旅遊業,需要斥資建一處客棧。有這樣的好事,馬上想到拉你入股,大家有福同享……”

左雲起冷眼旁觀。

【審查】

組織派了三個人來審查,李克鎮定自若地等著。審查團討論一番,宣布道:“沒問題。”

李克剛要道謝,左雲起在一旁道:“他用了暗號。”

“……”

李克道:“他胡說。”

左雲起道:“他用桃花源記的梗暗示自己在山洞。”

李克道:“他汙蔑我。他嫉妒我會騙錢。”

審查團麵麵相覷道:“打回重寫罷。”

【賭局】

待組織帶著信走開,李克猛然一拳揮向左雲起:“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剛剛還幫過你。”

左雲起輕輕鬆鬆捏住他手腕,道:“既然有賭局,我不會讓你先逃。”

李克道:“這種時候內訌個毛,我們就不能一起逃出去?你究竟會不會分析情勢?”

左雲起道:“我分析得十分透徹。縱使周容訖真的把我也弄出去,我一個皇帝暗探落到他手裏,還指望有好下場麽。”

李克咬牙道:“年輕人,你這個想法是膚淺的。大敵當前,保命第一,我們應該達成戰略合作,出去了再慢慢掐。”

左雲起沉吟道:“也行。”

【戰略合作】

是夜,趁著組織舉辦新人歡迎晚宴,左雲起決定冒險一搏。

大半同胞都擠進了廳裏,兩人進出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完全沒有單獨行動的機會。酒過三巡,左雲起壯了膽,遞了個眼色給李克。

李克不動聲色地微微點頭。

左雲起借口上茅房離開了晚宴廳,晃晃悠悠走到無人處,突然提氣輕身,開始在隧道兩邊飛一般地搜尋出口。這座中空的山裏洞穴連著洞穴,又殊無標識,連東南西北都無從判斷。

剛剛查了十餘道門,便聽遠處李克的聲音嘹亮地喊道:“夭壽啦,有人失蹤。”

“……”

【左雲起】

左雲起如離弦之箭般逃竄出去。

左雲起輕功再高也奈何不得眾人圍堵,掙紮片刻,眼見無處躲藏,隻得賠著笑走出來道:“不好意思,喝多了找不到茅房。”

……

【一個時辰後】

左雲起滿身鞭痕地被扔回了臥房。

李克瞧見他的慘狀也嚇了一跳:“這下手是真狠……”

左雲起奄奄一息道:“說好的戰略合作呢?”

李克道:“是戰略合作啊。方才大家湧去抓你時我觀察了一下,有一小撥人朝著奇怪的方向去了,應該是要堵住出口。”

左雲起道:“你尾隨了嗎?”

李克道:“沒跟緊,被甩了。要不你再逃一次。”

“……”

【半夜】

饒是左雲起習武之身也受不了這等酷刑,半夜趴在**,咬著牙痛得無法入睡,滿頭冷汗涔涔而下。

李克本質是個老實人,雖然存心報複他,也自知做得過分了,求爺爺告奶奶討了些傷藥,又守在一旁喂水喂藥。

李克道:“是我對你不起。”

左雲起苦笑了一聲:“若不是我抓你們,你都不會被困此地……再說,剛才也不是一無所獲。”

李克道:“怎麽?”

左雲起道:“我那番亂逃沒找著出口,卻撞進了他們的藏書室。雖然來不及偷那本禁書……”

李克歎息道:“你說你何苦呢,就為那麽點名利,命都要搭進去。”

左雲起虛弱道:“才不是為名利。”

李克道:“那是為了啥?”

【旁門】

左雲起道:“你可知道旁門?”

李克道:“聽說過,是個大幫派。江湖上大半毒藥出自旁門,隻是門主取名字有點智障,叫左道。”

左雲起道:“就是我爹。”

李克道:“……哦。”

【左道】

左雲起道:“去年,發生了一些事。我爹為了得到一種奇毒大動幹戈,甚至與我父子決裂。我為躲避他的追殺,投入了樓主的樓中。”

李克愣怔道:“都不容易。”

左雲起道:“還有,旁門前任門主顧之的墓穴中有一陪葬神匕,名喚春風詞筆。此物下落隻有極少人知道,前些日子竟然也能被盜。因此我直覺我爹與近來這些案子脫不開關係,才向樓主請纓來查。”

李克道:“你懷疑他是這個組織的人?”

左雲起搖頭道:“他不是穿越者,應該不會加入。至於是合夥還是競爭,就不好說了。”

李克道:“他都已經是一門之主,還圖什麽呢?”

左雲起道:“圖至毒,圖權力,圖痛快,誰知道?我若能理解他,他也不至於放話殺我。”

李克默默無言。

【笑話】

長夜漫漫,黑暗中攢動著的似是人心怨結的鬼影,擾得人難以入眠。

左雲起忍痛道:“講個笑話。”

李克道:“從前有兩隻香蕉走在街上……”

左雲起道:“老梗就別講了。”

李克奇道:“你聽過?”

左雲起道:“樓主講過。”

李克道:“也對。”

寂靜片刻。

左雲起道:“唱首歌來聽。”

李克道:“那你先說你跟樓主都唱過哪些。”

【這是轉折】

左雲起猛然支起身體,又痛哼著倒了回去。

李克被嚇了一跳道:“做啥?”

左雲起道:“我想到個主意。”

【書信】

左雲起正被組織重點懷疑,便借李克之手,寫了封信寄給樓主手下的暗探:“親愛的小薇:哥哥當了三年大廚,正在籌錢開餐館。等到哥哥賺了錢,就早日娶你進門。哥哥在你耳邊,說,愛你永不變。”

樓主顯然已經知曉左雲起被俘,很快寄了錢到指定地點。他出手闊綽,又沒有闊綽到引人生疑的地步,組織的人很高興。

審查團拆了樓主的回信看過幾遍,才交給李克道:“跟你女朋友保持聯絡。”

李克轉手交給左雲起。

【回信】

信中道:“哥哥:創業雖好,也請珍重。思君切切,等不及要見你。”

【書信】

左雲起沉吟道:“勞煩你回信:哥哥日日夜夜都想與你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

“……”

【回信】

樓主回信裏含嗔帶怨道:“要待幾番明月圓,方盼得郎君一麵?”

“……”

【書信】

左雲起道:“就回:寶貝兒乖乖等我攢錢。”

李克摔筆道:“你們還玩上癮了!”

左雲起道:“不,這是在嚴肅地對暗號。”

【暗號】

李克道:“怎生對法?”

左雲起道:“‘愛你永不變’是哪首歌?”

李克道:“……《千年等一回》。”

左雲起道:“就是我在等他救命之意。他說等不及見我,多半是已經從那指定收件點追查到了組織的老巢所在。”

李克道:“照這樣講,‘讓我們紅塵作伴’出自《當》,又是何意?”

左雲起道:“‘當’的英文是啥?”

李克道:“When?”

左雲起道:“所以我是問他何時行動。他說月圓之日。”

“……”

【異類】

李克道:“你對穿越者的了解度,讓我有一些驚慌。”

左雲起道:“我小時候就對你們很感興趣,後來為了阻止我爹,又扮作穿越人士混進宮裏過,惡補了很多關於你們的事情。雖然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卻莫名覺得,你我之間並無分別。”

李克有些動容,緊跟著反應過來:“你先前查案時明明搞歧視!”

左雲起道:“搞歧視的不是我。皇帝聽聞江湖中的連環怪案,就委托樓主幫他徹查,指明了先查幾個王爺,其次便是穿越者。”

李克道:“皇帝對穿越者猜忌戒備到了如此地步,何必還要擇優重用?”

左雲起涼涼道:“收編入體製內唄。異類還是擱在眼皮底下最安全,一旦放手,後果就在我們眼前。”

李克道:“你死我活的……多大仇。”

左雲起道:“歸根結底,這是祖宗與子孫自相殘殺啊。”

李克歎息道:“是啊。”

……

李克道:“你是不是在占我便宜?”

【作戰方針】

左雲起借李克之筆又與樓主信件往來了幾次,基本確定了作戰方針。

月圓之日,組織準備設宴接待貴客,或許循著貴客進來的方向就能找到出口。

樓主會在外頭準時候場。如果左雲起能靠自己溜出去,他就在外策應。如果等到子時還不見人,他就強攻進來營救。

【方針的不落地】

左雲起在晨會上與李克縮在角落,悄聲將計劃提了。李克瞪眼道:“你說過他調不到兵,難不成是單槍匹馬來?”

左雲起道:“他與武林盟主素來關係不錯,興許是從武林盟借了人。”

李克道:“武林盟要是搞得定這群人,哪來之前那些慘案。”

左雲起不耐道:“反正我倆綁在一條船上,逃了也許死,不逃鐵定死,你來是不來?”

“……”

李克道:“我還有第三個選項。我可以事先告發你,然後踩著你的屍體高升為組織中堅分子。”

【推演】

左雲起冷笑道:“我若是死了,你以為樓主會放過你麽。”

李克道:“樓主若是殺了我,你以為豫王會放過他麽。”

左雲起道:“是哦,豫王滅了皇帝的心腹,大概還能活三天。”

“……”

【方針的落地】

左雲起道:“你來是不來?”

李克道:“來。”

【貴客】

便在此時,隻聽焦姣然道:“請大家這幾天好好複習一下化學哦,我們的貴客會與大家分享獨步江湖的煉毒心得。”

左雲起刹那間如遭重擊。

【這是困境】

左雲起行屍走肉般過了幾天。

眼見著月圓之日不斷逼近,李克拉著左雲起又討論了一遍計劃,見他兀自渾渾噩噩,忍不住勸道:“年輕人,遇事要冷靜,或許不是你爹呢。”

左雲起道:“不是他還能是誰?”

李克道:“是他又如何?放話殺你什麽的……虎毒不食子啊,肯定是氣話。”

左雲起道:“他一生從不食言。尤其是說殺人的時候。”

“……”

李克道:“別怕,往好的方麵想,若按我們的計劃行動,說不定你還沒來得及看見他就被打死了。”

“……”

【計劃】

左雲起強自振作道:“我們再講一遍重點。首先要爭取並維持組織的信任……”

【實施】

月圓當日。

山洞裏張燈結彩,人聲鼎沸。所有加入不久的新人全被關在了自己房裏,以免有人趁亂脫逃。

左雲起與李克老實了相當一段時日,又從樓主那裏撈到不少捐款,因此組織對他們多少放鬆了警惕,並未算入新人之列。

酉時過後,隧道的某處忽然傳來陣陣歡呼,回聲盤旋在山壁間。

翹首以待的人群中,左雲起和李克對視了一眼,各自默然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計劃】

“……其次,我倆必須分頭行動,降低存在感……”

【實施】

李克跟著人流一齊湧向歡呼聲傳來的方向。

左雲起卻逆流而行,無聲無息地步入了崎嶇的隧道深處。

左雲起一邊走,一邊摸出一隻用簡易材料做成的臨時麵具,摸索著戴上了。

【計劃】

“……特殊日子,肯定到處都加派了巡崗的人,尤其是靠近出口處。但有一個地方卻未必會得到太多重視……”

【實施】

藏書室門口果然隻站了兩人把守。左雲起隱在暗中觀察片刻,抬手運力投出一枚銅板,“叮”地落在了三丈開外。

趁看守轉身察看,左雲起閃電一般從兩人背後竄出。穿越人士大抵不會多少功夫,冷不防被劈中後頸,登時軟倒朝地上栽去。

左雲起一手撈住一人,踮著腳將兩人拖至隱蔽處,從他們身上搜出鑰匙,自己閃身進了藏書房。

【計劃】

“……據我猜測,那麽重要的禁書,他們應該不會隻做孤本……”

【實施】

左雲起毫不意外地走向眼前的一遝抄本,翻開來大致檢查了幾眼,抱起一本塞入懷中,然後掏出了火折子。

片刻後他伴著一股濃煙奔出房門,朝人多處大剌剌地喊道:“來人呐,失火啦,藏書房的書要沒啦!”

……

計劃進行到這一步,順利得近乎不祥。

左雲起站在一間無人無燈的房裏,默默瞧著外頭兵荒馬亂。有人提著水桶匆匆趕去滅火,有人高喊著“別讓縱火犯逃了”奔向出口。

左雲起在黑暗中三兩下拆了那本巨書,將書頁分成一疊一疊,貼身塞進衣服中。

確認不會過於引人注目後,他低著頭融入奔忙的人群中,四下搜尋李克的身影。

【李克】

李克沒有如約而來。

左雲起不得不一路找去招待貴客的宴會廳,終於看見了他。李克呆若木雞地站在大廳中,裏麵的眾人似乎尚未發現外頭的混亂,還是一片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貴客正與幾名組織頭目親切友好地握手,然後保持著握手的姿勢站定不動。

旁邊一排畫師運筆如飛,嚴肅地畫著速寫。

左雲起咬牙不去看那被裏三層外三層圍住的貴客,深深壓著腦袋擠到李克身邊,嘶聲道:“你不是去找出口麽?找到沒?”

李克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沒有回答,表情古怪非常。

左雲起忽然意識到什麽,順著李克的目光扭頭望去,雙目像被針蜇了一記。

【左道】

果然是左道。

一年未見,左道蓄起了一把長須,瞧著頗有風度。隻是一雙眼睛愈發渾了,渾濁中又透著陰鷙的精光,顯出幾分虎狼之相。左雲起憶及他指著自己大罵“逆子”,暗中咬了咬牙。

但所謂貴客,卻不止左道一人。

【另一人】

在他身後,一道頎長的身影烏發如雲,戴著薄薄一層描金麵具,從鏤空的眼眶裏露出一雙森冷的墨瞳。

人群之外的李克仿若凝成了雕塑,隻顧呆滯地盯著他。

左雲起的視線在兩人間轉了幾轉,忽地笑了一聲。

左雲起淡聲道:“厲害厲害。”

【李克】

李克驀然驚醒道:“這不可能。我一直跟他在一起,他從未提過……”

左雲起腦中千頭萬緒漸歸清明,心頭越是五味雜陳,語氣越是平靜無波:“也許他原本的確是不知道的,否則也不會讓你平白吃這趟苦。”

李克囁嚅道:“但是……”

左雲起道:“但是,如今既然知曉了拓荒組的存在,他大約不介意化敵為友。畢竟他有錢有權,距離幹死皇帝隻差那麽點兒科學知識。”

“……”

戴著金麵具的男子若有所覺地微微轉頭,幽深的目光驟然穿過人群,直直鎖定了李克的臉。

李克渾身一震。

在他身邊,左雲起微笑道:“豫王殿下……果然不凡。”

【豫王】

周容訖舉步越過招待他的組織頭目,一步步地靠近兩人。

李克仍舊僵硬地等在原地,似乎不知該如何麵對他。

左雲起道:“恭喜你啊,不用冒險往外逃了。”

“……”

左雲起悠然道:“隻是不知把你拖進來經此一劫的我,會是怎生死法。”

“……”

左雲起道:“記得給我燒錢。燒真的。”

周容訖已在五步開外,無喜無悲的金麵具上並不顯露絲毫神情,宛若判決生死的神祗。

【李克】

李克猛然張開雙臂迎向周容訖,順勢推了左雲起一把。

李克幾不可聞道:“快跑。”

【周容訖】

周容訖接住撲過來的李克,任由他攔腰熊抱住自己。四周的人齊刷刷打量過來,李克毫不害臊地浮誇道:“主子!嗚嗚嗚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周容訖頓了頓,感覺到李克微顫著箍緊自己的雙臂,便收回了審視左雲起背影的目光。

周容訖拍了拍李克的背脊,將他拉到身後,平靜道:“沒事了,我來了。”

李克強作歡喜道:“嗯!那我們……什麽時候走?”

……

他仿佛聽見周容訖在麵具之下輕輕一笑。

【左雲起】

左雲起順著李克推他的方向悶頭疾行。

方才周容訖雖然沒有當眾發難,卻已將不少目光引到了他身上。左雲起頂著一張假臉形跡可疑,剛走出一段路,便感到有幾人尾隨自己。

左雲起腳下的步子越邁越快,終於拔腿飛奔起來,甩脫了幾個尾巴,便聽身後有人大喊道:“前麵的堵住他!”

左雲起一抬頭,前方幾扇房門雖不設看守,門前的人卻多得詭異。他料定出口就在附近無疑,當下不退反進,卯足了勁兒直朝人堆衝去!

那群人一見這架勢,默默亮出了泛著幽綠的刀槍劍戟。

左雲起腳下急刹。

眾人高舉著要命的武器,爭先恐後地朝他當頭砍下。

左雲起仗著功夫一徑騰挪,卻因顧忌淬毒的兵刃而施展不開拳腳,更分不出力氣尋找出口。膠著片刻,隱隱露出了頹勢。

忽有一陣強橫的掌風自背後襲來,左雲起不及防備,被這一掌正中背心,當下噴出一口鮮血。

左雲起掙紮著擰身隔擋,卻看見了此刻最不想看的一張臉。

【左道】

是左道。

隻消一刹那,左雲起便知道自己的麵具在對方眼中狀若無物。說來諷刺,一眼認出的骨肉至親,正好方便他前來親手斬除。

包圍圈越縮越緊,左雲起通身的罩門卻越露越多,眼見著逃不過命喪劇毒,竟連招架都敷衍起來。

左雲起緊緊盯著左道,輕聲道:“……爹。”

左道毫不猶豫又是悍然一掌,下手之狠,猶如屠宰牲口,一把將他整個人掀飛了出去!

左雲起吐著血橫飛向山壁,背心不知撞上了哪塊石頭,隻聽山壁內部傳出幾聲可疑的鈍響。

整麵山壁突然一陣搖晃,竟緩緩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山風劈麵、狂月滿天!

【這是**】

冰涼的氣流洶湧而入,卷得左雲起遍體生寒。

左雲起忍著劇痛翻身而起,連滾帶爬地逃出那出口,又忍不住詫異萬分地回頭望去。

左道已經背過身,走得頭也不回,隻淡淡撂下一句:“別讓我再看見你。”

左道走了,拓荒組的人卻不依不饒地舉著兵器追來。

左雲起不及細想,轉身便跑,任由山間大風吹飽襟袖,像逆著狂流的孤帆。

一輪妖異的滿月當空高懸。

左雲起聽著身後喊殺陣陣,直跑得物我兩忘,剛剛拉遠些距離,忽有一支點燃的箭矢“嗖”地擦著耳際飛了過去!

左雲起肝膽俱裂,猛然抬手扯掉麵具,用盡全力朝著前方狂吼道:“我在這!我在這裏啊!!”

便聽嗖嗖連聲,燃著火的箭矢從四麵八方如飛蝗般射來,卻都盡量避過了他。左雲起邊跑邊勉強躲閃,身後的追兵慘呼不斷。

終於有人忍不住喊道:“別追了,往回撤……”

左雲起腳下一絆,筋疲力竭地撲倒在地。

遠遠的某處,林木間亮起了一片搖曳的火光。左雲起仰起頭眯眼望去,隻見一群江湖打扮的人舉著火把與弓弩,朝此逼近過來。

當先那人騎在馬上鬆鬆挽著韁繩,瞧著分外眼熟。

【武林盟】

武林盟的人似乎為了扳回這一局籌謀已久,不知從何處弄來這麽多裝備,行動間更是有條不紊。他們紮營處遠離山洞,拓荒組的利劍與毒煙鞭長莫及。

追兵已全數撤退回了山洞,嗖嗖連發的箭矢卻並未停下,衝著那老巢下了一場壯麗的流星雨。

火舌舔舐了半座山,將蒼穹圓月映成了血色,與左雲起在山洞裏放的那把火裏應外合,襯著隱隱傳來的淒慘悲嚎,仿佛連成了一片不滅不絕的紅蓮業火。

【這是閃回】

左雲起癱在地上,眯眼瞧著這漫天屠城似的血光,恍然想起年幼時被左道帶去看穿越者的場景。

當時左道說什麽來著?

【樓主】

不知過去多久,馬蹄聲停在了他跟前。樓主翻身下馬,俯視著他道:“還活著麽?”

左雲起道:“暫時還剩兩三口氣。”

左雲起被人抬上擔架,慢吞吞地道:“不要趁勝追擊進去,裏頭……有生化武器。”

【三天後】

武林盟確實不敢直接闖入,守在洞口圍了三天。

三天過去,山中杳然無聲。樓主覺出異常,派了一小隊人進去查探,才知裏麵已經人去洞空。拓荒組不知逃進了哪條密道,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裝備。

當下大家開始打點剩下的大型機器,打包搬回去慢慢研究。

【左雲起】

左雲起躺在**挺屍。

樓主端著藥碗正要喂他,左雲起道:“豫王會反麽?”

樓主頓了頓,將碗擱在桌上,似笑非笑道:“他之前放棄,是因為時機不對,不願白白送死。但如果天時地利勝券在握,我想他並不介意讓皇帝死一死。

左雲起道:“那你打算上報朝廷麽?”

樓主道:“當然要報,出了這麽大的事,總得展開搜捕才行。至於怎麽報,那就值得研究一番了。”

左雲起道:“我這幾天想明白了一件事。豫王殿下當時問我,為什麽你知道他曾密謀造反的黑曆史,皇帝卻不知道。”

樓主微笑道:“為什麽呢?”

左雲起道:“第一,因為你的情報網已經超過了大內密探。第二,因為你選擇了壓下那條情報。”

“……”

左雲起道:“歸根結底——你也是異類之一啊。”

【樓主】

左雲起道:“我帶出來一本書。”

樓主點頭道:“已經讓人拚好了。”

左雲起探究地盯著他,緩緩問道:“你是打算上交給皇帝,還是還給拓荒組?”

樓主道:“誰都不給。我們自己留著。”

左雲起道:“這是你的立場?”

樓主笑道:“我的立場?我的立場就是躺在錢堆上混吃等死。”

“……”

樓主道:“但若有一天連這點樂趣都被剝奪,那我總得……留點籌碼,為之一搏。”

【這是結尾】

左雲起道:“我生長於旁門,小時候曾問過我爹,為何大家整天都癡迷於製毒。我爹說,他們煉的不是毒,是藥。因為亂世如急症,良藥不可醫,唯有毒攻。”

“……”

左雲起道:“可笑麽?這世上人人都有病,人人又都覺得自己有藥。你說這樣的世界,是不是遲早要完。”

“……”

樓主起身道:“早點把藥喝了。快下雨了。”

【要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