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開頭】

謝涼牽著一匹狼,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謝涼】

謝涼輕衫飄飄,雖然腰懸長劍,容貌氣度卻不似武人,更像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

【狼】

狼戴著項圈吐著舌頭。

【路】

路是瀟湘山莊門前新修的大路,平坦開闊,可以一眼望見盡頭地平線上懸著的那輪搖搖欲墜的太陽。

謝涼已經望著地平線等了一個時辰。

他有急事要去詹城外的一處驛站,路途遙遠。牽著狼不方便騎馬,山莊裏的馬車又華麗有餘而輕便不足,不適合趕路。

好在有籲籲打車解決這個難題。

【籲籲打車】

籲籲打車是一個科學便捷的呼叫馬車係統,注冊馬車遍布大涼主要城鎮。

乘客從下單到上車,隻需幾個簡單步驟即可完成。

【第一步】

去附近網點購買一隻母蠱蟲。

這是一種全新研製、擁有注冊商標的蠱蟲,名喚厲若。成熟的厲若安全無毒,通體透明,形似蛞蝓,接觸人體就會蘇醒,離開觸摸就回沉睡。

【第二步】

叫車時,輕觸母蟲將之喚醒。母蟲會向四麵八方散發吸引公蠱蟲的味道。

每個注冊司機都飼養著一隻吞食過公蟲的鴿子,公蟲受**欲驅使,會操作鴿子飛向母蟲所在。

【第三步】

乘客收到最快趕來的鴿子後,放開母蟲使之沉睡,鴿子即可擺脫公蟲的操控。

接著,乘客將寫上地址的字條綁在鴿子腿上,送去司機處。隻消原地等待片刻……

“等待片刻”。

謝涼翻了個白眼。

他動了動站麻的雙腿,抬頭瞧了一眼愈發昏暗的天色,取出母蟲,準備另叫一輛車。

空中忽然傳來了振翅聲。那隻一個時辰前放飛的鴿子又回來了,帶來一張新字條。

謝涼讀道:“乘客你好,我在金溪鎮,請問你那山莊怎麽走?”

筆跡潦草,錯字連篇。

【字條】

謝涼決定充分展現世家子弟的修養,提筆回道:“師傅可是新手?在下確有急事,隻得取消訂單,實在抱歉。附上一點茶水錢。”

鴿子這次回來得很快。

謝涼讀道:“我在三長街上了,還請指個路,前頭往左還是往右?”

“……”

謝涼回道:“往太陽的方向。”

謝涼又加上一句:“大哥,你別來了。”

這次甚至還未及收回紙筆,鴿子已經回來了:“乘客你好,請相信我的職業素養,我一定會接到你的。”

“……”

謝涼咬牙道:“鴿子你別飛,過來我把你燉了。”

那狼聽見“燉”字,立時吐著舌頭哈哈地喘氣。謝涼斜乜它一眼,沒好氣道:“並不能真燉,被投訴了會上拒接黑名單。”

狼低頭道:“昂。”

【馬車】

馬車終於在暮色四合時披著星光轆轆而來。

果然是專門趕路用的家夥,從車轅到軲轆,輕便、結實、其貌不揚,可以翻山淌水,且不易被人盯上劫道。

這樣的車能遲到這麽久,也是有一定難度的。

【馬】

馬是匹不俗的駿馬,一看就是見過世麵的。竟能一路昂首闊步至狼跟前。

【狼】

狼深思熟慮地往謝涼身後藏了藏。

【司機】

司機詫異道:“咦,少俠怎地帶了一頭狼?早知有這凶殘畜生,我可不敢接單啊。”

司機約莫三十六七歲年紀,夜幕中眉目模糊,似乎生著張乏善可陳的尋常麵容,聲音倒頗為溫和可靠。

謝涼麵不改色道:“這不是狼,是狼狗。”

謝涼說著拍了狼一下:“快吠。”

“……”

狼看了謝涼一眼。

謝涼催促道:“吠呀,旺財。”

“……”

狼不倫不類地“汪嗚”了一聲,聽上去似是變了調的狼嗥。謝涼轉頭道:“你看,他很聽話的。”

司機摸著下巴道:“容我考慮一下。”

謝涼冷笑道:“行,你接著拖,拖到明年我們大概能駛出十裏。”

司機道:“別急嘛年輕人。先在車裏打個盹,半夜我們就到客棧了。”

【四個時辰後】

司機掀起車簾,謝涼抱胸坐著,狼在他腳邊睡得四仰八叉。

司機賠笑道:“少俠,咱們找到客棧了,是住店還是接著趕路?”

謝涼抬手指了指,道:“你看那是啥。”

“……”

司機道:“日出。”

“……”

司機道:“對不住,這條道本已跑過七八次,昨夜半路上突然無法抉擇向左向前還是向右,於是各試了一遍。”

“……”

【謝涼】

謝涼是個有涵養的人。謝涼道:“師傅,我有點事先下車了,這單就在此結賬罷。”

司機道:“少俠放心,我定會將少俠載去目的地,少一裏都不行。”

“……”

謝涼委婉道:“師傅,你幹這行是不是,不太能發揮長項。”

司機謙虛道:“還行罷,我向來比較負責。”

謝涼忍無可忍道:“你倒是負責認路啊!”

司機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少俠很急?那少俠稍等。”

“……”

司機道:“待我去尋個車載司南。”

【車載司南】

車載司南道:“四十五文,到杏東鎮。”

司機道:“我們貨少車快,四十五文夠跑到晉城了。”

車載司南道:“晉城有條子在殺人,起了火,我不敢去。最遠到杏東鎮。”

司機道:“四十文。”

車載司南道:“四十三,不行拉倒。”

司機忍痛道:“上來罷。”

車載司南一屁股坐在他身旁,麵無表情道:“歡迎使用車載司南,前方二裏右轉。”

【沈懷山】

馬車重新起步,司機回頭道:“此去詹城路還長,我叫沈懷山,少俠有何要求盡管提,若是滿意,還請賞個五星好評。”

謝涼晨間未曾梳洗,心情很不好,矜持道:“幸會。”

車載司南道:“請沿當前道路直行,前方三裏處有測速畫像。”

沈懷山依言收韁,又問:“少俠遇上了何事這麽急呀?”

謝涼想了想道:“人命關天的事。”

【這是插敘】

七日前。

京城裏有一座高樓。

樓前掛著禦筆親題的牌匾,上書:樓主好人一生平安。

天下皆知,樓主乃是今上親信,一個負責鑒定穿越人士的穿越人士。

即便如此,聖恩隆眷到把人召進宮中打牌,也是不多見的。

樓主行了跪禮,便聽頭頂上皇帝微笑道:“忽然想起你發明的那副死亡之牌,來陪朕玩兩把爭上遊。”

皇帝還年輕,麵容蒼白,眼尾淩厲地上挑。

這大涼天家不知怎麽回事,個個長著張蛇蠍美人的反派臉。

樓主發了供兩人玩的半副牌,鎮定出牌道:“一張‘幹完這票就回老家結婚’。”

皇帝道:“一張‘你有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

樓主道:“四張‘明天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炸。陛下今日怎麽想到玩牌?”

皇帝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悠然道:“過。天下不太平,朕已連開三日朝會,想找你放鬆放鬆。”

他說得太客氣了。這天下豈止不太平,簡直眼見著就要改姓了。

【這是背景介紹】

早在先帝執政時,朝中對穿越者大量湧現之事就有過一番唇槍舌戰。民間向來視這些怪物為災星,何況除去借屍還魂,還有“吃著飯突然倒地,抬起頭已經換人”的詭異先例。

不少臣子跟諫言這些家夥是潛在的危險,必須斬草除根。隻有中書令等幾名文臣堅持這些人的降臨是天意使然,不可逆天而行。

先帝最後采納了中書令的建議,所有穿越人士必須接受庭審,一半有能者為朝廷所用,剩下一半便被押入天牢。

後來先帝駕崩,新帝周景邑有心成大業,對穿越者既賜以高位,又施以更緊的鉗製。所有穿越者被禁止互相往來,一言一行都被大內密探牢牢監視。若在穿來之後混跡民間逃避上報,必將受到追查抓捕。

但事實證明,這樣的舉措能夠壓迫到的,都是無甚野心之輩。

真正包藏了“重新創世”的禍心的,都聚在一處蟄伏多年,潛心研究出了各種鳥銃、火炮、毒煙等殺器。

直到數月前,民間傳說中的“災星”終於露出了爪牙。

這批激進人士不知受到了何人資助,忽然生產出了大批武器,四處招兵買馬,打著“推動社會發展,全麵實現大涼現代化”的旗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取八城,直逼關中。若不是短於補給,暫時緩下了攻勢,他們接管天下隻是時間問題。

正值秋蝗大饑,土寇並起,文臣早已理論不出對策,手握兵權的四方武將卻觀望著情勢蠢蠢欲動。

朝中任職的穿越者受此牽連,個個夾緊了尾巴不敢抬頭。皇帝命他們加緊研製敵方的武器,卻至今殊無成果。

偌大的京城裏,似乎隻剩樓主一個吃喝不誤的富貴閑人。

【樓主】

樓主端正了態度垂首道:“全怪草民辦事不力,罪該——”

皇帝半閉了眼道:“你何罪之有?你向來隻負責鑒定送來的穿越者是真是假,朕不曾讓你抓捕漏網之魚。”

樓主道:“謝陛下寬恩。”

皇帝道:“說起來,也該讓你提提對策。你也是穿越者嘛,想法應當近似。”

樓主一個激靈,立即道:“草民與他們絕無半點近似。草民立誌於終身混吃等死。”

皇帝微笑道:“別這麽緊張。來來,玩牌。一張‘一定不會被發現的’。”

【插敘結束】

進了杏東鎮,車載司南便拿錢下車了,臨去時道:“前頭城裏有官兵造反,城外有流寇出沒,你們不如再繞遠些,翻個山頭。也就多花一兩個時辰。”

“……”

沈懷山道:“少俠莫急,過了山就快到驛站了。”

謝涼道:“算沒算找路的時間?”

沈懷山道:“嗯。沒算。”

“……”

謝涼放下車簾低聲道:“這回真趕不上了。”

謝涼沮喪道:“若不是帶著你沒法騎馬,我這會兒都快到了。”

狼道:“昂。”

謝涼道:“你做好心理準備,到關鍵時刻我騎你跑路。”

狼震驚道:“昂。”

【山】

山頭頗高,隻有條車馬軋出的黃土路。

馬車上到半山腰忽然停了,謝涼心頭一驚按住劍柄,隻當遇上劫道,卻聽車簾外沈懷山笑道:“哎呀,這可怎生是好。”

謝涼掀簾一瞧,隻見前頭一陡坡,黃土鬆軟,馬蹄難攀。

“……”

謝涼低頭看了看自己纖塵不染的飄逸輕衫,又抬眼看了看日頭。

【坡】

沈懷山讚許道:“看不出少俠年紀輕輕,功力了得啊。”

謝涼咬牙道:“閉嘴別劃水,一、二、推——”

馬車上了一截坡道,謝涼簇新的靴子陷進了土裏。

謝涼喘了口氣,忽然道:“你這勁兒也不小麽,莫非是江湖中人?一、二——”

沈懷山笑道:“隻做過一段鏢師,粗鄙功夫,不敢班門弄斧。”

謝涼道:“那你好好的鏢師不當,怎地做了司機?難不成迷路丟了鏢?”

“……”

謝涼原是逞一時口舌之快,卻見沈懷山神色有異,仿佛被觸到了什麽痛處,登時住了口。

沈懷山頓了頓,平淡道:“年紀大了,跑不動鏢啦。”

謝涼打量他一眼,瞧不出年紀大在了何處。

沈懷山岔開話題道:“少俠曾說此去詹城人命關天,可是要與人動武?”

謝涼道:“不動武。隻偷人。”

【這又是插敘】

五日前。

一封請柬靜靜躺在禦書房案上。

皇帝翻了一遍,輕笑道:“‘拓荒組’……倒是起了個響亮名頭,我大涼江山成了那群穿越者肆意開拓的荒地。他們說不願起戰事,要派人來詹城談判。你怎麽看?”

樓主字斟句酌道:“詹城是要塞重地,向來有重兵鎮守,他們的勢力鞭長莫及,此番選了那裏,想是為了表明誠意。”

皇帝指尖輕點著額際,歎道:“朝臣無能,事已至此,隻能順勢而為。這次談判就由你帶人去罷。”

樓主目瞪口呆道:“草民才疏學淺——”皇帝道:“朕不愛聽。”

“……”

皇帝微笑道:“朕能信的人不多了。給朕一個信你的理由。”

……

樓主回到樓中,招來親信問道:“詹城的探子可曾發來情報?”

親信道:“隻說一切如常,並無通報。”

樓主神色終於沉了沉。

【這還是插敘】

三日前。

謝涼道:“所以這與我有何幹係?”

林開道:“樓主的情報網恐怕已經被誰控製了,我送去的信都收不到回音,今日才輾轉得知他已經快到詹城。那明擺著的鴻門宴,腦子抽了才去赴呢。為今之計唯有半路去攔,把他偷出來。”

謝涼道:“林盟主手下高手如雲,為何特地來瀟湘山莊找我?”

林開道:“打架是人多者勝,逃跑卻是人少為佳。輕功極佳又擁有豐富的逃命經驗的,謝公子當屬第一。”

“……”

謝涼提醒道:“那好像正是拜武林盟所賜。”

林開“嘩”地抖開折扇笑眯眯道:“事成之後,林某必將出麵說服陶大夫,讓她幫範愛國物色一具身體。”

謝涼聞言歎息道:“也不知這廝還想不想當人。”

【範愛國】

範愛國正按著隻骨頭啃得嘖嘖有聲。

【林開】

林開笑道:“陶大夫說了,換動物的軀殼比較容易,奪人軀殼卻需要耗費巨大精力,一不留神就魂飛魄散。弄到一個新死之軀幫他固魂,雖然麻煩,以武林盟之力還是能辦到的。隻是你這兄弟倒也有趣,還非得找個帥的……”

謝涼默默無語。

那日範愛國用爪子在地上按出一個飄逸的“帥”字時,武林盟都沉默了。

謝涼道:“我不放心留他一人。”

林開道:“沒問題,用籲籲打車,給你八折優惠。”

“……”

謝涼道:“籲籲打車是你弄的?”

林開道:“是啊,樓主貢獻的點子,陶大夫研發的厲若蟲,最近在招人運營。瀟湘山莊要不要考慮入個股。”

【插敘結束】

日頭西斜時,馬車終於艱難地翻過了山。

謝涼滿麵緊張,掀著車簾不肯放下,盯著前路不停念叨道:“不要迷路不要迷路……”

沈懷山寬慰道:“少俠說的談判之日是在明天,時間還很寬裕呢。”

謝涼道:“你懂什麽,明天人都進了鴻門宴,神仙也無力回天。機會唯有今夜,武林盟打探到他們訂了城外客棧的上房。我去把人找到,迷暈了侍衛帶他跑路,還有幾分生機。”

沈懷山笑道:“不必焦慮,你看前頭那片燈火肯定是詹城,我們隻消對著燈火走,總不至出錯。”

【一個時辰後】

沈懷山笑道:“哦,原來不是詹城啊。”

【老司機】

沈懷山道:“莫急莫急,從這鎮子去詹城隻有一條道兒,直走就能到客棧……或者是左拐?”

沈懷山陷入了沉思。

“……”

謝涼道:“讓讓。”

謝涼擠到沈懷山身旁,接過韁繩,猛然間打馬飛奔,拽得車廂一陣顛簸搖晃。

沈懷山猝不及防被晃得東倒西歪道:“冷、冷靜啊少俠,莫要引人生疑打草驚蛇……哎,到了到了,快減速!”

謝涼收了韁,自己將馬車停在了客棧門前。

謝涼轉頭道:“你至今沒被投訴,可能是個奇跡。”

【沈懷山】

沈懷山似是個沒脾氣的人,溫和道:“對不住啊少俠,險些耽誤你正事,我給你打九折。”

謝涼將銀兩遞去道:“那倒不必,你若真想找補就在外頭等等,我進去偷出人來,直接搭你的車去武林盟。”

【客棧】

此時日已西沉,遠處詹城的森嚴城門緩緩閉上,鎖住了城中一片燈火。

謝涼跳下車,客棧店小二滿麵含笑地迎上來道:“客官,留宿啊?”

謝涼問道:“附近可有其他客棧?”

小二麻溜道:“這條道上隻有小店一家,三星的,房間幹淨床鋪柔軟,住店早餐免費還提供叫醒服務。”

謝涼又問:“近兩日可有官兵住店?”

小二愣了愣,道:“有的有的。其實這地兒經常有。”

謝涼狀似隨意地拋給他打賞道:“勞煩你安排一間上房。”

【迷煙】

上房在二樓。

謝涼一待小二離去便反手鎖上了門,側耳聽了聽動靜,這才從隨身包袱裏翻出一套夜行衣穿上了,又抽出一筒迷煙、一根鐵絲。

謝涼在屋裏一直待到月上中天,聽得客棧中鼾聲四起,這才推開窗子,無聲無息地翻身出去,如貓一般攀著二樓的牆爬到隔壁窗邊,伸指捅破了窗紙的角落,將竹筒伸進去,屏息放了些迷煙。

未幾,裏頭鼾聲漸弱,終於悄無聲息。

謝涼彎折了鐵絲從窗扇縫隙間探進去,全神貫注地搗鼓一番,“咯”的一聲開了窗鎖。

夜闌風靜,隻有微弱的月光相照。謝涼開窗而入,就借著這點月光查看**人的樣貌。

【此處應有轉折】

“轟”的一聲巨響,視野一瞬間亮如白晝。

謝涼甚至來不及抬頭,便被一股氣浪掀飛了出去。

牆板與門窗驟然碎裂片片紛飛,火舌席卷而來,地板可疑地劇烈搖顫,四下尖叫聲此起彼伏。

謝涼情急之下順著衝力一躍而起,半空團身飛出了窗口,自二樓落下就地一滾,方才直起身來,看清了客棧的樣貌。

人間化為地獄隻需須臾。小小的客棧已經被大火吞沒,破裂的牆壁中露出一具具被炸碎的焦屍,謝涼定睛一看,依稀可見尚未褪去的官兵服。

謝涼瞳孔微縮,情急之下脫口換道:“樓主?”

“啪嗒”數聲輕響,土石簌簌掉落,廢墟中呻吟著站起了幾個人。其中一人滿頭是血,對著這慘狀抽噎了兩下,忽然轉頭瞧見了謝涼,開口便怒吼道:“臥槽欺人太甚!幹了這孫子!”

謝涼驚道:“不是我。”

對方道:“那你為何穿著夜行衣?”

“……”

謝涼道:“真不是我。”他心中有鬼,百口莫辯,一隻手悄悄按到劍上,卻見對方哆哆嗦嗦翻找半天,竟舉起了一把鳥銃。

【秒慫】

謝涼轉身拔腿就逃。

身後爆出一聲槍響,彈藥擦著肩膀飛過。那家夥罵了一句,又是接連幾聲槍響,他的同伴也加入了進來。

謝涼邊跑邊胡亂躲閃,滿心絕望之下,忽然聽見一聲馬嘶,一輛熟悉的馬車直直地衝撞過來。謝涼提起輕功助跑兩步,幾乎是一頭紮進了車廂。

馬車絲毫不停,竟照著那幾人軋去。

對方慌忙舉槍欲射,無奈他們製作的鳥銃似乎裝彈困難,射出幾發就啞了火。眼見著馬車迎頭撞來,幾個人慌忙一瘸一拐地四散開去。

馬車拐了一個大彎駛上官道,身後有人氣急敗壞地吼道:“沒死的都起來,邊裝彈邊追啊!”

【逃命】

謝涼大駭道:“快快快快……”

沈懷山倒很鎮定,沉聲道:“你出來,上馬去。”

謝涼情急之下也不多問,鑽出車簾撲上了馬背。沈懷山跟著在行進的馬車上站起,撲到他後頭坐穩,順手從他手中抽走了長劍。

謝涼隻聽身後“喀喇”一聲,**駿馬如有神助般驟然提速疾馳。

謝涼在顛簸中回頭,隻見馬尾後空無一物,車廂已經被甩出老遠,驚恐道:“你幹了啥?”

沈懷山道:“我砍了車轅。”

“……”

沈懷山道:“不要緊,保命第一,車還會再有的……”

謝涼吼道:“我狼呢!!”

“……”

沈懷山道:“那不是狗麽?”

【不是】

沈懷山道:“別、別著急,狼知道危險,會跳車逃走的。再者他們即使追上車,想也不至於為難畜生。”

謝涼急火攻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理清思路,忽然道:“我們在往哪跑?”

沈懷山道:“嗯……”

【問得好】

四野星垂,前方詹城的沉重城門緊閉。

平地不適於躲槍,謝涼抬手一指先前翻過的山頭道:“先回那兒。”

沈懷山一扯韁繩,催馬衝出官道一通狂奔,身後那群人追紅了眼,死咬著不放。謝涼回頭粗略一數,總共竟有十數人。

沈懷山縱馬拉開距離,一氣兒紮進山林中去,直到枝葉茂盛到馬匹無處可鑽,終於聽不見身後追兵的動靜。

沈懷山勒住馬道:“找個地方躲一躲?”

謝涼僵硬地坐著喘勻了氣,忽然劈手奪回長劍,瞬間橫到了身後之人頸上。

【肯定是臥底】

“……”

沈懷山道:“少俠這是做什麽?”

謝涼壓低聲音道:“我想明白了。”

沈懷山道:“想明白什麽了?”

謝涼道:“尋常鏢師不可能輕易從我手中奪劍。我原以為隻有樓主一行留宿在客棧,沒想到剛才那一下爆炸,不僅樓主生死不明,還順帶炸出了拓荒組的穿越者。他們以為我是炸樓的,但我自知沒動手。想來想去,動手的隻有可能是你。”

沈懷山呆滯道:“我為何要動手啊?”

謝涼道:“你肯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陰謀,想讓他們兩敗俱傷。所以你才接了我的單,一路假裝迷路,拖慢我的速度,不讓我帶走樓主。”

沈懷山微微張嘴。

沈懷山道:“年輕人,你這個推理很有水平,我差點信了。”

“……”

【絕對是臥底】

沈懷山道:“我隻有一事不解。我若有預謀,何不直接半途殺了你,卻要如此大費周章?”

謝涼道:“你打不過我。”

沈懷山道:“也對。那我方才為何駕車救你?”

謝涼想了想,道:“你靈魂深處良心未泯。”

“……”

謝涼道:“或者你對我產生了不可告人的感情。”

“……”

沈懷山道:“哦。”

【反正是臥底】

這一下拖延耽誤了時間,突聽林中一陣紛雜腳步聲,跟著一雙手撥開了左近樹叢的枝葉,有人喊道:“他們在這裏!”

眼見著追兵圍堵過來,謝涼一咬牙,猛然自馬腹上一躍而出,足尖在樹幹上連踏兩下,身形如箭般竄出,劍鋒將孤冷的月光繚亂成一片絢爛,霎時間放倒兩人。

這一下頗有威懾力,那夥人似是不會武功,頓時不敢與他正麵扛,隻躲在樹後分散開來,仗著鳥銃射擊。

四下槍響不斷,謝涼且戰且退,一翻身回到馬上,這回卻坐到了沈懷山身後,雙指威脅地虛點在他背後大穴上,低吼道:“撤。”

沈懷山一夾馬腹,胡亂尋了個方向,邊逃邊道:“小疊雲嶂?你是謝涼?”

謝涼道:“閣下這眼力,想必也隻是扯了個鏢師的幌子。”

沈懷山哭笑不得道:“放才劍明明在我手上,我為何任你將劍取回?”

謝涼道:“為了騙取我的信任。”

沈懷山道:“然後呢?”

“……”

謝涼道:“然後騙我繼續與你同行,把我帶去什麽不可告人的地方。”

“……”

沈懷山道:“哦。”

【沈懷山】

沈懷山忽然勒馬道:“那要不你在此下去?”

“……”

謝涼反手一拍馬臀:“你當我傻?”

【馬】

馬很混亂。

【實話】

沈懷山催馬道:“不敢。”

謝涼死死抵著他的大穴,冰涼的指尖透出一股真氣道:“不想死就說實話!”

沈懷山想了想,道:“我真後悔接你這破生意。”

“……”

沈懷山道:“車錢得賠我。”

“……”

沈懷山道:“馬蹭傷了也算錢。”

“……”

沈懷山又沉思了一番,道:“差不多就這些。”

【證明】

謝涼緩緩道:“你真不是臥底?”

沈懷山道:“應該不是。”

謝涼道:“如何證明?”

沈懷山苦笑道:“勞煩少俠教我個法子。”

“……”

山林深處樹根虯曲,枝蔓相纏,馬匹舉步維艱,那些被甩在後頭的穿越者又追了上來。謝涼急急道:“武林盟在詹城另一邊接應,我要盡快去搬救兵來找樓主和狼。你這馬我買下了,或者回頭還你一匹。”

沈懷山道:“不行。”

謝涼奇道:“為何不行?”

沈懷山道:“用馬可以,我不能下去。”

謝涼道:“你果然有問題……”話音未落,戛然而止。

前頭的視野豁然開朗,不知不覺竟到了一處懸崖,底下水聲湍急,不知有多深。

謝涼隻覺冷汗涔涔而下,想也不想便並指如飛,霎時間連點沈懷山幾處大穴,叫他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謝涼提起十二分的戒備,問道:“這如何解釋?”

誰曾想沈懷山臉色也難看之極,緩緩道:“我不認路。”

“……”

【大片】

聽得身後追兵迫近,逃無可逃,謝涼將心一橫,鋌而走險,飛身如鴉雀般投回了暗林中。來人隻見黑影閃過,想也不想提槍便射。

謝涼悶哼一聲,左臂劇痛,身形卻不停留,在枝椏間兜兜轉轉,借著昏暗林木的遮掩與來人周旋。

有穿越者忽然道:“看,武俠片。”

他的同伴罵道:“武俠個屁,有能耐把子彈給反彈了。”

【死境】

槍響不斷,驚起一片宿鳥。

謝涼撐著一口氣,隻顧飛騰閃躲,想待他們耗盡一輪彈藥。豈料這些人也迅速摸索出了戰術,幾人裝彈,幾人掃射,竟是毫不見間斷。

謝涼氣力不繼閃躲漸慢,不防腿上又中一槍,一口氣頓時泄盡,如折翅般倏然墜下,劈啪斷了無數枝條。

追兵聽見動靜,立即紛紛包抄過去,離得最近的一人恰見謝涼長劍撐地掙紮著站起,抬手便將黑洞洞的槍管對準了他的腦門。

千鈞一發之際,一件物事“嗖”地破空而來,暗夜中竟如生了雙目般“當”地正中槍管,生生將之**了開去!那人一驚之下扣動扳機,卻隻射中一片樹根!

那不明之物“撲”地落地,是一枚石子。

謝涼猛然扭頭,那理應被他留在原地的一人一馬已然不見蹤影。

【求生】

一名穿越者反應奇快,指著石子飛來的方向道:“這孫子有同夥,照那兒打!”餘人聞聲,紛紛調轉了方向開槍。

謝涼忍著渾身劇痛爬起身,拖著傷腿屏息抄到他們身後,剛剛舉起長劍,忽聽林木陰影中傳來一陣馬匹的悲嘶,跟著是沉重的倒地聲。

謝涼心頭一緊,渾身驟然爆發出一股氣勁,一劍捅穿了一人胸膛。

那人喉中發出瀕死的咯咯聲,謝涼抽劍又刺,瞬息間連殺三人。餘人慌慌張張地朝他舉槍,謝涼施展不了輕功,紅著眼隻想多拉一人下黃泉。

黑暗中嗖嗖連聲,眾人甚至看不清飛來之物,隻聽“當當”連響,虎口劇痛,槍管已被盡數撞歪。未等他們反應過來,一道人影猶如鬼魅般竄出,劈手奪過一隻鳥銃,二話不說抬手瞄準,“砰”地射中了一人額心。

這幾下兔起鶻落,謝涼舉起的劍都未及放下,忽覺身體騰空而起。那人抓著他一把甩到背上,展開輕功躍上了樹梢,飛也似的去遠。

【沈懷山】

沈懷山道:“嘖,可惜沒彈藥。”隨手丟了鳥銃。

謝涼趴在沈懷山背上,千萬個問題爭相出口,一時竟噎住了。

“……”

謝涼道:“你何時學會使槍?”

沈懷山道:“剛才,看著就會了。”

“……”

沈懷山歎道:“這玩意落到高手手中,恐怕能橫掃千軍,果然後生可畏。”

謝涼道:“謝謝你救了我。”

沈懷山道:“哦。”

謝涼道:“抱歉把你拖下水,還錯怪了你。”

沈懷山道:“嗯。”

“……”

謝涼道:“馬也……”

沈懷山打斷道:“那與你無關,歸根結底是我不識路害了它。你振作點,千萬不要死。”

謝涼感動道:“我暫無大礙。”

沈懷山道:“那就好。至少撐到幫我找到路。”

“……”

【躲藏】

沈懷山沒有逃出多遠便停下了,挑了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三兩下攀上去,坐到枝幹上放下謝涼,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謝涼依言屏息,不一會便見追兵從樹下奔過,一人道:“他們有傷員肯定跑不遠,說不定藏起來了,分小隊去搜!”

一人道:“不是在山洞裏就是藏樹上了。”

又一人道:“樹上也不好找,有手電筒就好了。”

又一人罵道:“電都搞不出來,還手電筒。整個火把還實際點。”

【真名】

待他們逐漸走遠,沈懷山偏頭上下打量了一下謝涼,從衣上撕下幾塊布條道:“你這傷口等去武林盟再好生處理罷,先止個血。”

謝涼抬起胳膊任他包紮,低聲道:“前輩真名叫什麽?”

沈懷山頓了頓,道:“什麽真名?”

謝涼道:“以你的武功,不可能是江湖無名之輩。究竟是何方高人?”

沈懷山失笑道:“真叫這個。江湖無名,就是個跑鏢的。後來出了點事,就不跑了。”

謝涼默不作聲。

【秘密】

風過樹梢,遠方林木中透出星星點點的光,如同浮動在幽冥的狐火。穿越人士終於點著了火把。

謝涼突然道:“昔日名震江湖的威振鏢局楊總鏢頭,在一場山崩中殞命,距今也有七八年了罷。”

沈懷山嗤笑道:“楊總鏢頭自詡貌比潘安,還是識路一把好手,你說我是他,也不怕把他從墳裏氣活。”

“……”

沈懷山道:“年輕人,我迷過的路,比你吃過的米還多。我的秘密與你這點破事真扯不上關係,救你不過是職業素養。”

謝涼尷尬道:“是晚輩魯莽。前輩大恩無以為報……”

沈懷山道:“你若想報,記得給個五星好評。”

“……”

【狼】

夜深如墨,繁星緩緩向西天沉去。山野萬籟俱寂,遠處隱隱傳來獸類的呼號聲。

謝涼驀地直起身子道:“你有沒有聽見狼嗥?”

沈懷山道:“好像有。但此地有野狼本不稀奇,未必是——”

正在此時,又一陣狼嗥傳來。謝涼眉頭緊鎖,側耳聽了一會,篤定道:“是範愛國。他在找我!”

沈懷山道:“你這狼的名字挺有個性的。”

忽聽不遠處有腳步聲靠近,一個穿越者驚慌道:“怎麽會有狼?好像還在朝這邊叫!”

另一人道:“別慫,我們有火把,到時候一槍崩了它。”

那兩人晃著火把自樹下走過,抬頭四處搜尋。謝涼隱在高處的枝葉間不敢出聲,卻忍不住用氣聲道:“他在上山……”

沈懷山也用氣聲安慰道:“狼看見火光不會靠近的。”

謝涼搖頭道:“我這狼不一樣,他為了找我絕對會奔著火光來。不能讓他們看見他!”

一個穿越者停步道:“好像有動靜。”

沈懷山一把捂住謝涼的嘴,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兩人搜索未果,慢吞吞地走遠了。沈懷山放開手,按住謝涼道:“冷靜點,你都傷成這樣了,決不能妄動。”

謝涼思緒飛轉道:“但我可以出聲提醒他。”

沈懷山叱道:“你傻麽?這一喊就暴露了藏身處,那狼比性命還重要?”

謝涼不答。

沈懷山瞧見他的神情變化,緩緩道:“你瘋了。”

謝涼也不辯解,點頭道:“前輩你先走,此事本與你無關,不必再耽擱。我等你走遠了再喊。”

【還債】

狼嗥一聲響過一聲。

沈懷山道:“我不走。這不符合我職業素養。”

謝涼道:“我知道前輩是好意,但情況特殊,我決不能眼睜睜瞧著他來送死,還望前輩成全。”

沈懷山怒道:“我好不容易保你小命至今,那畜生再重要也是畜生,我的馬死得,你的狼就死不得?”

“……”

謝涼道:“此事說來話長。那不僅僅是匹狼。”

沈懷山道:“我的馬也不僅僅是匹馬!”

謝涼焦頭爛額道:“真不一樣……你的馬雖然不僅僅是匹馬,但終歸還是匹馬……”

【絕境】

謝涼見沈懷山一臉莫名,也無心再解釋,索性作勢道:“前輩再不走,我便直接喊了。”

沈懷山甩手道:“不可理喻,我才不給你陪葬!”轉身一躍便消失在林間。

謝涼閉了閉眼,默數道:“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滿天繁星緘默不語,猶如垂視因果輪回的冷眼。

謝涼浸滿冷汗的手握不住劍,索性將長劍橫放於膝上,竟有幾分莊嚴之相。

“四、三、二……”

謝涼睜開眼深吸一口氣,一路沉到丹田,猛然喊道:“範愛國!”

這一下用足畢生之力,聲震林間,群山相應。不遠處的穿越者一陣**,那狼嗥聲卻停了起來。

謝涼嘶聲喊道:“快下山!我跟你在山腳碰頭!”

便聽那狼短促地“嗷”了一聲,再無下文。穿越者卻循聲奔來,紛紛道:“果然在樹上!瞄準那棵樹,總能打中!”

第一槍射中了謝涼腰際。

謝涼渾身痛苦地一縮,顫抖著抬手理了理發型,喃喃道:“當初我便該遵循天意把壽數讓給你,此番就算還債了罷。”

【這是轉折】

第二槍最終沒能射中什麽。

謝涼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又被丟包袱似的甩到了人背上。沈懷山衣袂挾風,帶著他穿過劈麵而來的層層枝葉。

沈懷山道:“你幹這種蠢事,是不是對那畜生產生了不可告人的感情?”

“……”

謝涼道:“不是這樣的。”

【故人】

天光欲曉,林間漸漸透亮,兩人逃竄的身形再也無法匿藏。追兵筋疲力盡氣喘籲籲,沈懷山也負了幾處傷,腳下越來越慢,終於停了下來。

謝涼從他背上掙紮下地,腰間的傷口染得半身是血,搖搖欲墜道:“前輩,這樣兩個人都逃不掉,我償命是還債,你真的不必把命搭進來……”

沈懷山道:“我的命也早該還了。”

謝涼茫然道:“還給誰?”

沈懷山道:“一個小白臉。”

“……”

沈懷山道:“長得小白臉,武功也不如我,隻不過稍微比我識點路。他叫我跟著他混,我便甘心在他身邊做個無名之輩。可我總與他嗆聲,一次跑鏢時鬧翻了,便與他分道揚鑣。”

生死關頭,沈懷山反而話多了起來,斷斷續續道:“結果我記錯了方向,困了三天才找到路。然後才知道,他為了尋我遇上了山崩。”

謝涼若有所悟,卻聽腳步嘈雜,追兵終於圍了過來,眼中閃著仇恨嗜血的光。彈藥已經耗盡,他們紛紛抽出刀劍,兵刃上泛著淬毒的幽綠。

沈懷山一掌貼在謝涼背心,過了一股真氣給他,輕聲道:“我總忍不住想,如果那時選對了岔道,即使趕不上救他,至少……”

當先的追兵大喝一聲,舉刀衝了過來。

沈懷山道:“至少能告訴他一件事。”

沈懷山推了謝涼一把,謝涼腳下一滑趔趄幾步,突然發現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跑到了山腳。

沈懷山背過身去,平靜道:“你去找狼罷。找到之後,騎著狼逃走。”

追兵一擁而上,見血封喉的毒刃紛紛朝沈懷山刺來。謝涼連忙拔劍擲向沈懷山道:“前輩!”

沈懷山接住長劍,叱道:“快滾。”

【下山】

謝涼雙目含淚,踉蹌著轉身疾奔,腿傷重新裂開拖出了一條血路,忽而被樹根一絆,翻滾著下了山坡。

謝涼忍痛支起上身,看見麵前地上支著一雙馬蹄。

謝涼視線緩緩上移,是一張似曾相識的馬臉。

馬蹄在地上劃拉幾下,劃出一個“範”字。

【馬】

沈懷山負了傷,又忌憚著毒刃使不開全力,全憑著一股執念攔住追兵,卻已然到了強弩之末。忽然聽見熟悉的馬蹄聲,回頭一看,一瞬間的表情如同見了鬼。

謝涼道:“來不及解釋了,快上馬。”

“……”

此時天色漸白,兩人一騎朝著日出的方向飛奔。

謝涼因失血渾身發冷,意識在緩緩飄散,忽聽沈懷山道:“前頭有一群人衝過來。”

謝涼悚然一驚,隻當遇上夾擊,今日終於要命喪於此,卻見前頭那群人毫不猶豫地繞過兩人,直奔著身後的追兵而去,一時兵刃相接。

謝涼睜大眼看清了來人,大鬆一口氣,哽咽道:“林盟主!”

【林開】

林開負手道:“俘虜莫殺,押走備用。快來人照顧傷員。”

當下有人來將兩人扶上擔架,抬去處理傷口。

謝涼急急道:“林盟主,昨夜有人炸了客棧,樓主他……”一語未必,瞧見了林開身旁的人影,猛然止住。

【樓主】

樓主道:“啊……不好意思,好像是我炸的。”

【謝涼】

謝涼張著嘴呆滯片刻,默默望向林開。

林開訕笑道:“這都是因為書信被截,沒通好氣兒。又委屈謝兄弟了。”

【樓主】

樓主道:“簡單而言,我身為穿越者而不作為,皇帝看我日漸不爽,我也知道遲早有變,所以提前將雲起送來了武林盟,自己也琢磨著脫身之法。皇帝叫我來談判,卻封了我在詹城的情報網。我留了個心眼,果然從他派來監視我的官兵身上搜出了毒藥。”

“……”

樓主道:“皇帝多半打算將我與拓荒組的代表一道毒死,算是一箭雙雕。我將計就計,搶在談判前夜炸了客棧,想要詐死脫身。事發時我藏身在廢墟不遠處,本想悄悄溜走,卻聽見你喊我的名字,跟著便見一群穿越者追著你跑了……”

“……”

樓主道:“我猜測你或許是林開遣來救我的,就偷偷跟上去想找機會幫忙,卻正撞見一匹狼從馬車裏爬出來,拉住我二話不說開始拿爪子寫字,把我嚇得半死。”

“……”

樓主道:“我與範兄弟商量著兵分兩路,我找林開搬救兵,他進山去尋你。這一路跑得我鞋底磨穿,本以為你們凶多吉少……”

“……”

樓主幹咳一聲,道:“總而言之,又委屈謝兄弟了。”

【馬】

謝涼轉向馬道:“你怎麽成了馬?”

馬花了些時間刨地道:“我聽見你的喊聲,便往山下跑,半路瞧見馬的屍首,心想要跑路還是這玩意方便……”

謝涼連忙止住他的蹄子,偷看了沈懷山一眼。

【沈懷山】

沈懷山在看天。

【三日後】

武林盟總部茂林修竹,亭台軒榭,粉飾出一派世外桃源的風光,坐在亭中的人聊的卻盡是紅塵。

林開自果盤中拈了隻甜瓜剖開,邊啃邊道:“皇帝這樣下狠手,算是與拓荒組斬斷了最後一絲和談之機啊。”

樓主道:“你當拓荒組真是為和談而來?豫王恨皇帝入骨,如今成了拓荒組的背後東家,隻怕恨不得明天就殺進皇城。”

林開笑道:“你這一炸,兩邊都會說是對方幹的,正好給了他們開戰的由頭。”

樓主沒骨頭似的歪在椅上,懶洋洋道:“不給由頭,他們也會自己找的。那群孫子連槍都造出來了,卻不肯造哪怕一台蒸汽機,你可知道原因?”

“……”

樓主道:“因為他們不想看見社會變革、特權旁落,他們隻想自己住進皇宮。人性自古如此,隻不過這些人更危險些。畢竟……知識就是力量。”

林開道:“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不過好像很可怕的樣子。”

“……”

樓主道:“別裝。”

【盟主】

樓主道:“一場惡戰無法避免,你什麽打算?”

林開啃著甜瓜道:“我向來是吃瓜路人。你又是什麽打算?”

樓主笑道:“我?我家雲起上次在拓荒組的老巢弄到了一本書。”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林開眯著眼瞧向他。

兩人對視數秒,樓主伸手道:“那瓜分我一塊唄。”

【這是結尾】

謝涼牽著一匹馬,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路】

路是武林盟門前的大路,平坦開闊,迎送天下英雄。

近來武林盟主林開樂善好施,在山下設了一片難民營,不僅收留災民、布粥施衣,還雇用他們建起了幾座模樣古怪的棚子,每日拚裝些聞所未聞的稀奇器械。據說,這些棚子叫做“工廠”。

災民得了活計,都幹得十分賣力,這山腳下的臨時難民營,逐漸發展成了一片初具規模的鎮子。

【車】

車是林開相贈的新馬車。沈懷山駕車而來,瞧見謝涼,微笑道:“別送啦。”

謝涼道:“前輩為何不多當一陣座上賓,養好傷再走?”

沈懷山道:“年輕人的事,我就不摻和了。”

謝涼低頭道:“你要去哪兒?”

沈懷山笑道:“我會的事不多,打架殺人已經煩了,所剩唯有駕個車。你們盟主雖然給我一輛新車,卻非要我學會識路才能接單。眼下什麽事都做不成,打算去掃個墓。”

謝涼指著身旁的馬道:“範愛國說想給前輩賠個禮。這馬似乎對前輩很重要,如此占用十分過意不去。”

沈懷山道:“這本是故人之馬,雖然死了,能給你借用一段也是好的。你換回人身前若不嫌棄,就多用一陣罷。”

【馬】

馬熱淚盈眶道:“噅。”

【沈懷山】

沈懷山擺手道:“多保重,我先走啦。”

謝涼站在原地目送著馬車迎著夕陽漸行漸遠,拖出一道落寞的影子。

【謝涼】

謝涼與馬對視了一眼,馬打了個響鼻。

謝涼默默伸手入懷,掏出一隻盒子,從中捏出一隻通體透明、形似蛞蝓的蟲子。

沈懷山剛剛駛出一段,忽然聽見撲棱棱的振翅聲,車裏鴿架上的鴿子急匆匆地飛了出去。

沈懷山莫名其妙地回頭,目光追隨著鴿子忽高忽低,最後停在了謝涼肩上。

“……”

謝涼正經八百地將一張字條栓在了鴿子腿上,放它飛回馬車。

謝涼道:“這位司機師傅,我想遛個馬,恰好沒有目的地,可否跟著你走一段?”

“……”

沈懷山道:“那你上車。”

【上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