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讀者朋友們:
自新紀二十六年始,《江湖事》雜誌推出了一個新的問答欄目——谘夫。
本欄目用於解開天上地下一切找不到答案的疑惑,歡迎大家隨時提問。在每期谘夫,我們都會選出最難的一題征集回答。
作為全江湖最暢銷不衰的老字號雜誌,《江湖事》誠邀各界專家在此秉筆直書,販夫走卒亦可暢所欲言,寫出你心中的最佳答案。
所有投稿寄到《江湖事》編輯部後,經過精心篩選,脫穎而出的回答會在下一期與新問題一道刊出。
【上期谘夫問題】
聽說貴社本事通天,不知敢不敢刊出我的問題。
三十年前,涪陽城在一日之內化為塵土,滿城百姓屍骨無存。當日究竟發生了何事?龍大俠是不是罪人?
【提問人說明】
時隔近三十年再提這樁懸案,不怕諸位嘲笑。不查明真相,我不敢赴黃泉麵對妻兒。
我是涪陽人。明昌十九年,穿越者和朝廷打起仗來,我當時遊學在外,聽說一群瘋子穿越者占領了涪陽,家書斷絕,心急如焚。
數月之後捷報傳來,大涼朝廷終於收複了涪陽,城門已開。
我租馬趕回時,眼前卻已經不見城池,隻剩丘墟。一群大涼官兵正站在烈日底下,焚燒成堆的屍首以防瘟疫。我全家老小一道,化為了空城之上一縷黑灰。
滿城百姓,幾無一戶生還。
家母生前,時常跪在佛龕前念叨:“菩薩保佑,好叫朝廷早些平息了戰火,咱們過幾天安生日子。”
他們不過升鬥小民,為何城收回了,人卻沒了?
官兵被我問得不耐煩,道:“兩方混戰中槍炮無眼,累及無辜也是沒辦法的事。”
——怎樣的槍炮、何等的無眼,才將整座城化為血水中的白骨堆?神仙打架,究竟出了什麽差錯,要拉我發妻幼子陪葬?
此後數年我四處追查,終於探聽到,那日穿越者之所以潰敗,是因為城牆內混入了朝廷的內應。內應在城中事先埋下火藥,與官兵裏應外合,“轟轟”幾聲將涪陽夷為了平地,絲毫不顧百姓死活。
據說那所謂的“內應”,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龍大俠。有官兵親眼見他在城中出沒,還有人見過他手持火槍狂射濫殺。
龍大俠。
武林第一高手之名,我當然也是聽說過的。據我調查,涪陽一役之後,有數十人聲稱曾在穿越者的陣營見過他,無論戰役大小,他永遠身先士卒以一當百。
一個江湖人,為何要插手朝廷的事?
他若是大涼朝廷臥底,又為何臨陣倒戈向穿越者?
我看不懂此人,無法推測他的動機,更查不出他在此事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當日懸案眾說紛紜,卻始終拿不出取信於人的證據。
年華倥傯,而今我已半截入土。即使查明真凶,恐怕也無力報仇。
本已心灰意冷,偶然聽說貴社這個谘夫欄目請到過不少高人,透露過一些隱秘之事。
雖然僅憑筆談便想揭露一樁密案,未免異想天開,但我仍舊鬥膽一試,盼能見刊。
順頌文祺。
【鍾靈韞,字帛成,《江湖事》特邀專欄作者,死宅,曆史狗】
謝邀。
首先對題主家人致以哀思。三十年前那場江山易主的浩劫,致使無數生靈塗炭,後世當引以為鑒。
我個人與龍大俠並無交情,僅僅聽說他很強很英俊。而且新紀開始後傳言他泛舟江湖去了,其人性格無從考證。不過我將題目寄給了一個劍客好友,他曾經見過龍大俠本人,若知曉一些內情,想必也會願意分享。
接下來純粹是我作為一隻曆史狗的主觀分析。
結論說在前麵:龍大俠是有嫌疑的。即使他很強很英俊。
(反駁者請先仔細讀完我的回答!)
題主找不到龍大俠的動機,隻不過是因為他的動機藏得比較深。涪陽一役,他未必是效命於參戰的任何一方。
題主或許覺得匪夷所思,讓我來好好解釋這一點。
根據史料可知,“穿越者”這個群體剛剛開始湧現,便受到了前朝皇帝的壓製。但是由穿越者組成的“拓荒組”,一直藏身山野,蟄伏到明昌十七年,才終於亮出革新的戰旗。
為什麽非要等到這一年?因為他們沒錢。沒錢就沒法生產先進武器,更別提兵糧補給。
直到這一年,他們才遇到了一個貴人,一個投資者。
如今我們都知道了,拓荒組背後的貴人,正是豫王周容訖。(他與前朝皇帝周景邑的兄弟愛恨也足夠講一本書,有興趣可關注我的谘夫專欄,正在好評連載中,桀桀。)
拓荒組有了豫王的勢力相助,簡直如虎添翼,連取八城直逼關中。但正在此時,他們短於補給,不得不換下了攻勢休養生息。
穿越者這幾個月的休養時間,正是朝廷僅存的一線希望。拓荒組的軍火庫設在涪陽,換做你是皇帝,會如何下令?當然是直攻涪陽,斷其爪牙再說。為轟開城門而派人潛入炸毀城池,聽上去也是周景邑的一貫作風。
但是,正如題主所言,之後實在有太多人在穿越者陣營看見過龍大俠,這類傳言不似作偽。難道這大俠是個兩邊倒的牆頭草麽?
其實還有一種可能。
題主似乎覺得龍大俠當時若不是朝廷的人,就是拓荒組的人,二者必取其一。但我們容易忽略一個問題:穿越者中日後產生對立的“激進派”與“溫和派”,早已露出了分歧的苗頭。
雖無史料證明,但從時間推斷,溫和派的樓主在當時就有可能投奔了武林盟主林開。這兩個人在拓荒組鬧革命時仿佛置身事外,隱忍不發數年之久,但誰又能確定他們設的局是從何時鋪開的呢?
涪陽一役,官兵與拓荒組兩敗俱傷,死傷無數,雙方都自詡正義之師,斥責對方殘殺無辜百姓。這樣的局麵,有誰會樂見其成?又是誰趁勢收留難民,白賺了眾多追隨者?
簡而言之,我認為龍大俠炸毀涪陽在先,替穿越者打天下在後,其實都是武林盟的授意。作為勢單力薄的第三方,手腕不狠些,也不會有立足之地。他的立場從未變過,隻是善於掩藏罷了。
以上僅僅是分析局勢的推論,我拿不出證據。時隔數十年,題主期待的所謂證據,恐怕即使是當事人也翻找不出。
不過龍大俠其人究竟如何,還需聽聽我那位朋友的說法。
又及:龍大俠全名到底叫什麽?為何考據不到?難道真的姓龍、名大俠?武林盟取名真有個性。
【沈懷山,劍客,前鏢師,籲籲打車資深老司機,悶騷乃風流第一等】
謝邀。
帛成姑娘寄來的問題與她自己的回答,我都仔細閱過了。但對於她的結論,我實名表示不敢苟同。至於嫌疑人是誰,我心中另有一個名字。
我也沒有證據,好在有故事。
毋庸置疑,事發時龍大俠確實人在涪陽。因為是我駕車送他去的。
先從我所認識的龍大俠說起罷。
大家都知道,龍大俠不僅武功蓋世,還英氣逼人。
他還很有錢。
最重要的是,他還有一種來源不明卻堅不可摧的正義感。
江湖人不比書生,刀口舔血,很少有仁義禮智信掛在心上的。
真能做到的,又基本都是武力值低下的廢柴。
像龍大俠這樣明明可以靠暴力吃飯,卻偏要靠三觀的,天地間絕無僅有。
我當年跑鏢時,在道上得他出手相助過一次,就此相識。後來我出了些事,洗手去當出租車司機了,但與他還斷續喝過幾次酒。因此我大致知道那段時間他心中所想。
自從穿越者批量進軍大涼,槍支彈藥流入民間,整個武林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再快的劍招也快不過子彈,再澎湃的內力也抵不過炮火。所謂武學仿佛一夜間成了個笑話,隻有科學技術才能稱王稱霸。
大家都驚慌不已,感覺自己的世界一夕間崩塌了。
有些熱血漢子還與穿越者交戰了兩次,兩次都全軍覆沒。對方的槍炮不是任何武功能夠比擬。江湖人本也沒什麽家國天下的念想,一來二去就果斷扔刀棄劍,耍起了火槍。
不同於我等閑雲野鶴,龍大俠當時夜不能寐,心在滴血。
槍銃彈藥,他斷然不會碰。他有一種毫無道理的頑固三觀,常對我說:“天地君親師啊,這群欺師滅祖的穿越者跟蠻人有何兩樣?”
終於有一日,龍大俠托我駕車送他去涪陽。
其實他自己騎馬去更快,但他身邊還帶了個不會武的跟班。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龍大俠。臨別之際我們大醉一場,他告訴我:“此行凶多吉少,我是抱了必死之心的。”
他要去行刺。
但他此舉並非為了武林盟。
其實那年,他已經與武林盟決裂了。
此處我可以證實帛成姑娘的猜測,林開與樓主當時確實已開始籌謀大事。樓主受皇帝忌憚,險遭暗殺,是林開派人救了他一命,那一次我也被牽扯其中。後來樓主便投身林開麾下,做了他的謀士。
樓主此人,不可以常理論。他時常自稱胸懷大誌,究極理想是躺在金山上混吃等死。生逢亂世,這理想卻遙不可及。皇帝這座大山靠不住了,他又將寶押到林開身上。至於穿越者與原住民的千年之戰,他卻全不放在眼中。是個聰明絕頂卻不講仁義的危險人物。
至於林開,想必樓主也是看中了他隱藏的野心,覺得他是能成大事的人。太平盛世,這野心僅限於武林盟主。天下一亂,他的野心便跟著膨脹了。
他們的策略,一言以蔽之,是坐收漁翁之利。
當時朝廷還有些出謀劃策的穿越者,同樣研製出了槍炮,諫言雙方戰鬥力懸殊,急需大批生產才可有一搏之力。但國庫並不充盈,加之皇帝對這些異類的信任消失殆盡,下令對軍需嚴格管製,想調用還得層層申報。兩軍對峙,火燒眉毛,誰還等得起?
而拓荒組那邊,補給同樣嚴重不足。他們的槍炮尚未完善,用度損耗極快,軍火庫供應不暇。
武林盟便是從那時開始,做起了軍火生意。
建起工廠。
收留難民。
批量生產。
兩頭倒賣。
盆滿缽滿。
皆大歡喜。
隻有一個人不歡喜。
龍大俠跟林開樓主爭執不下,險些大打出手。龍大俠道:“助朝廷**平賊寇,乃天經地義之事,武林盟此舉是叛國!”
樓主道:“圖樣圖森破。”意思不明。
龍大俠一怒之下,單槍匹馬出了武林盟,準備以一己之力暗殺了拓荒組的頭目。
具體的計劃,他沒有告訴我。我送他到涪陽城外,便與他作別了。
但以我對龍大俠的了解,他即使痛恨拓荒組入骨,也不可能選擇“炸平涪陽”這種累及無辜百姓的方式。我個人認為下手的另有其人。而且這個人,就在龍大俠身畔。
前麵說過,龍大俠帶了一個不會武的跟班。
這本身就是件蹊蹺之事。
這個跟班名叫錢真多,據龍大俠說,是他喬裝出遊時撿回的小弟。後來小弟得知他真實身份,就此死心塌地跟在他身邊。
錢真多生得眉清目秀,鞍前馬後伺候龍大俠倒也勤快,隻是兩眼賊溜溜的轉得飛快,看著不似老實之人。我曾疑惑龍大俠做這等危險之事為何要帶上他,後來聽說,是他察覺龍大俠作別武林盟時走得決絕,有些不祥之感,非要跟上來才放心。
我頗有些戒備此人,半路上尋機把龍大俠灌醉了套話。萬萬沒想到,龍大俠對我道:“這世道左右沒個萬全之所,索性答應了他,還可保他一段周全。”
區區一個小跟班,竟讓龍大俠說出“保他一段周全”這種話。
我大惑不解道:“他有何特殊之處麽?”
龍大俠道:“有的。這一生,無數人傾心我的容顏風度,尊崇我的武功地位,欽佩我的見識談吐,渴望與我吟詩賞月泛舟江湖。隻有他不一樣,隻有他,初心不改地愛我的錢。我辛辛苦苦賺了這麽多錢,隻有他不視為糞土……”
最後一句繞梁三日。
我不是龍大俠,不太明白他的腦回路。
不過在我看來,這個錢真多為免太可疑。
往好處想,即使他對龍大俠有幾分忠心,改日遇上個更有錢的又當如何?
往壞處想,若是此人一開始接近龍大俠,就是帶了任務的呢?
龍大俠宅心仁厚,不代表他身邊的人也是如此。
我直覺此人並不簡單。否則為何明知他去送死,還上趕著一道?
此外,我同意龍大俠在之後的戰役中是效力於武林盟。至於他為何做出這一轉變,跟那涪陽之役是否有關,就不得而知了。我自那之後不曾遇見過他。
希望編輯部能找到當年在涪陽城內接觸過龍大俠或錢真多的人,還龍大俠一個清白。
又及:龍大俠隻是個尊稱,類似於神雕大俠。他祖上姓丁,真名叫丁日。
【查理·諾曼,工程師,中文不是很好】
我相信我的故事能給題主一些幫助。
有一點是可以保證的:你描述的這個人確實有罪。
因為我遇見過他和他的同伴,就在涪陽城裏,雖然他們直到最後也沒有透露過真名。我甚至可以說我與他們發展過一些友誼。
哦,又是個滿嘴跑火車的討厭家夥,你或許已經這樣想了。
為了打消你的疑慮,讓我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我的名字叫查理,來自二十一世紀初的大不列顛。
我會永遠記得大學畢業的那個夏天,我和朋友到中國旅遊。被大卡車撞飛的時候,我正在回旅館的路上,剛剛結束愉快的一天。
當我再次睜開眼,我幾乎認不出自己了。
你也可以把“幾乎”去掉——我,一個金發碧眼的英國人,不僅來到了這個虛幻的國度,在一條歪歪扭扭、奔跑著馬車的街道旁爬起來,而且變成了一頭黑色長發的黃種人。
不遠處有一個好心的女士對我問著什麽,但我聽不懂她的語言,也不知道怎麽回應。我學過的唯一一句中文是旅行團導遊教的“你好嗎”。
我驚慌失措,即將大喊大叫地跑起來,但卻被人搶了先。
就像在觀看一場後現代電影,整條街道的人都大喊大叫地跑了起來。
嘭!嘭!遠處傳來了這樣的聲音,接著一大群穿著古代軍裝的家夥騎著馬,從街道兩頭湧來,匯合在中間,就在我麵前上演了一場血肉橫飛的屠殺。
後來——在能弄懂一點兒中文後——我意識到當時發生的是一件會被記入曆史的事。就在那一天,題主所說的穿越者攻陷了包括涪陽在內的八座城,將它們變成了拓荒組的大本營。
我想他們與當地世族應該達成了某種協議,被默許在城中蓋樓修路、製造軍火,加速現代化進程。緊閉的城牆成了柏林牆,順服的原住民成了次等公民。至於膽敢反抗的,當然是被鞭死示眾。
那我呢,你也許會問。在弄明白這一切之前,我已經自然而然地成了一個建築工人。
我不會說話,也聽不懂別人的話語,所以理所當然地被當成了癡呆。我每天被呼來喝去,搬磚,吃飯,睡覺。
我不知道自己在參與一個怎樣的項目,隻看見城裏的路一天天地被鋪寬,運送金屬、燃料與木材的馬車來來去去,城中一天天地蓋起了幾座四四方方的工廠。說來很可笑,我當時想的是:“中國這一時期的建築真像二十一世紀風格啊。”
轉折發生在一個普通的日子。
我搬磚時不小心脫手砸中了自己的腳趾蓋,脫口而出了一句髒話。
大家知道,髒話這種東西無論何時,還是用母語最順口。
“Shit.”我說。
路過的監工看了我一眼。我連忙低下頭,假裝成賣力的樣子,他卻直直朝我走來。
監工說:“你說啥?”
我已經能聽懂他了,但還是裝作不懂地搖搖頭。他又問:“別裝傻,你說啥?”
我搖頭。
這時我聽見他問:“Do you speak Chinese?”
我嚇得差點失禁。
就在那一天,我被帶進了拓荒組的辦公樓。他們挑選了一個英語過了六級的穿越者與我交流。
簡單來說,我們簽訂了一個合約。
我的大學專業是土木工程。他們需要我的技術幫助他們建造軍火工廠。而我開出的條件,是讓他們出資支持我造一艘船。
一艘航海級的大帆船。
如果你是個穿越人士,並在這個世界感到過孤單,那麽想象一下我的感受吧。我麵對的是孤單的平方。
我的家鄉在無限遙遠的地方。如果注定回不去,我想至少看看這個世界、這個時代的大不列顛是什麽樣子,想與我的先祖們聊聊天,用我們的母語。
大涼雖然也有結實的樓船,但隻適用於內河水戰,在結構上還遠遠沒達到出海的條件。我作為外行,隻能一邊查閱所有能找到的資料,一邊憑借從現代帶來的那一點兒視覺印象,摸索著不斷改進,堪稱舉步維艱。
自從當上總工程師,我在城中的地位得到了顯著提升。穿越者給了我嶄新的衣服,為我置辦了一處漂亮的房舍,隔壁糕點店的女孩在聽說我的名字後竟然拋了個媚眼過來。要知道無論前世今生,這都是第一次。
雖然穿越者們對我的造船事業展現出了些微的興趣——或許是因為聯想到了那個時空的一些曆史——但在可預見的未來,他們並不需要可以出海的水軍。我做的是一個純粹砸錢的研究項目,理所當然地,每天都麵對著巨大的壓力。
就是在這時,我遇見了前麵提到的兩位朋友。
我毫不懷疑題主所說的龍大俠武功很高,否則絕不可能在那個時期混進城中。他們出現在我麵前時,自稱是這裏的居民,提出要進工廠當工人,希望我能批準。我批準了。作為一個前任搬磚工,我對這些淪為奴役的原住民懷著惻隱之心。
小個子的名字叫錢,而他那位高大英俊的朋友,在當時自稱姓丁。
很快,我就發現了他們的特別之處。
丁的力氣遠比看上去更大,我瞧見他單手托起過別人分三次才能扛走的量,而且走得閑庭信步。不過後來,當他了解普通人的正常力道之後,便學會了掩藏這一點。
錢則恰恰相反,手無縛雞之力,交給他的活兒基本都被丁默默承包了。錢大部分時間圍著丁扇風送水,餘下的時間便在工廠四處轉悠,找人搭話。他總是露出一股特殊的諂媚神色,卻並不招人厭煩,兩隻眼睛像小狗。後來我學會了一個恰當的形容詞:狗腿。
他精力充沛,非常活躍,對這個穿越者的世界充滿好奇心。沒過幾天他就說服了我,帶他們去看我造的船。
“天啊,快看呐!”他深情地撫摸著船帆對丁說(也許不是用這種語氣,我記不清了),“這個大家夥如果能駛出海,與外頭那些小國交易,能為我們帶來多大的財富!”
他的同伴顯然很不高興。
錢還在繼續說:“說真的,看看我們周圍,連一隻小小的鋼筆都這麽有市場。隻要將那些千年後的商品逐一再現、到處兜售,就會有無窮無盡的……”他的同伴陰沉著臉打斷道:“違背天道。”
我中文不好,又習慣性裝聾作啞。
所有人在我麵前講話時,都不怎麽避諱。
錢尷尬地看了看我,小聲反駁道:“就算大哥看不慣穿越者,科技是無罪的呀……”
科技是無罪的。他聽上去真像個智慧的穿越者。可惜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了。
錢是個熱情的小夥子,經常連說帶比劃地與我聊天。
我能感覺到丁不希望錢跟我走得太近,但出乎意料的是,當錢真的這樣做時,他也沒有表示反對。或許是因為我的身份能讓他們得到有用的情報。
由於軍需緊張,工廠在建設好半邊時就已經被利用了起來。那一部分開動的流水線被用簾幕完全隔開了,平時閑人不能接近,也看不見裏麵的景象。不定期地,拓荒組的頭目會來夜間巡視一次,這時流水線工人會被全部請走,隻剩我帶著幾位頭目轉悠。
拓荒組的一把手是一個麵相和善的女人,名叫焦姣然。大多數時間都是她發號施令,隻有一次,我在她身後見到了那個後世傳說中的男人。
那真個美麗到令人心生恐懼的家夥。即使他全程一言不發,身周的氣壓也讓我相當不好受。如果有人告訴我是他在撤退前下了屠城令,我也不覺得奇怪。
若幹年後我才知道,焦隻是CEO,那個男人才是背後股東。
但在當時,我能向朋友們透露的僅僅是我所獲知的情報。
丁得知頭目是個女人之後,沉默了一段時間。事後想來,他大概花了些力氣說服自己去殺女人。
我懷疑錢並不知道丁的全部計劃。他樂不思蜀,四處逛街串門,常來我家蹭飯,瓜分鄰居女孩隔三差五送來的小甜餅(一種當地人的甜食,我不知道確切名字),揶揄地打探我的戀情。
有一天他躺在我的甲板上,看著我上下忙活,問道:“你會娶妻嗎?”
“什麽?當然不會!”我說,“我是注定要離開的。”
“還會在這兒待幾年?”
我慢慢直起腰,抬頭打量著桅杆說:“無法判斷,因為我不知道怎麽改造才能成功。也許一年就夠了,也許一輩子都不行。”
“有沒有想過放棄?”他問。
“我不介意在這裏度過餘生。但至少,造著這艘船,讓我覺得自己已經在回家的路上。”
錢看上去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幾天,他和丁之間的氣氛十分詭異。我想他們是起了什麽爭執,因為幾天之後,我在工廠偶然聽見錢對丁說:“他們不都是壞人……大哥,你真的是個特別好的大哥,仗義。但是這一次,你聽我句勸,就在這裏留下來,我們可以生活得很好啊,就算……我會做生意啊。”
那被他省略掉的,大概是句格外傷人的話,比如“現在滿地槍支,你這個大俠已經玩完,即將餓死”。
丁甚至無法完全掩藏痛苦的神情。他說:“小錢,你是這樣看我的嗎?”
錢像是下定了決心,才說:“我們身在江流,不可逆行……”
“這江流不該淹死我們的同胞!”丁紅著眼眶說。
以我的中文水平,猜不出他們的啞謎。
但在多年後的今天,我會設想丁的心情——當他親眼目睹自己的時代緩緩落幕,被一條湍急的河流帶向盡頭;世界轉瞬間變得陌生,所有“同類”必須在“異類”虎視眈眈的目光下孤獨求存……他是以什麽樣的心情注視著這一切呢?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陷入了冷戰。錢不再四處晃**,見到我也隻是勉強笑笑。他開始踉踉蹌蹌地搬自己的那份磚,直到丁實在看不過去,沉默地搭一把手。
這樣奇怪的互動一直持續到錢又一次來我家做客時。
“你最近看上去很不開心。明晚來喝點小酒吧,叫上丁,你們一起。”
“好啊,”錢笑著說,“明晚?”
“戌時之後,等我下班回家,可以嗎?”
他問:“你要加班嗎?”我猶豫了一下,決定信任他:“是的,明天是領導視察的日子,我得陪著。” 錢眨了眨眼,沒再接話。
第二天傍晚,我發現他一個人躲在工廠外哭了。
“你怎麽了?哪裏受傷了?丁呢?”我忙問。
錢搖了搖頭:“我剛才聽見一個腰受傷的老伯對工友說,等朝廷收複這裏,他們就能回家了。我又想起你在船上說的話……你們都想家……”
我手足無措,沒料到他會被這點事弄哭:“你也想家了?”
他搖著頭,自己緩解過來:“沒事兒,每個月總有幾天多愁善感。”他忽然問,“今晚,能帶上我嗎?你知道,我對穿越者的一切都很好奇,但丁大哥一直攔著不讓。”
我同意了,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因此顯得高興一點。
假如我當時就能看懂他心中的掙紮就好了。可是我隻是白癡似的升起一絲模糊的疑慮,暗中多安排了兩個隨行護衛。
於是一切都晚了。
入夜,錢緊緊跟在我身後,幾乎扒到了我的身上。我笑著問他:“沒必要那麽緊張吧?”
“有必要。”他不假思索地說。
焦出現了,還帶了幾名穿越者部下和侍衛。我與他們一一見過禮,便揭開那隔斷了半邊工廠的簾幕,帶他們去看新開發的流水線。
“這一段需要手工組裝……”我介紹著,突然感覺到身後的錢渾身都在輕微地打顫。
我心裏的懷疑越來越強烈,轉頭望了他一眼,卻發現他毫不躲閃,而是急切地盯著我。
我把他拉到一邊:“你怎麽啦?”
他竟然反手拉住我:“你千萬千萬不要離開我超過一步。”
“什麽意思?”我皺眉。
他顫抖著壓低聲音:“我昨天才知道他的計劃……你們有槍,他打不過,所以他要把這裏炸掉……然後束手就擒。”
“誰?丁嗎?”
他點點頭:“他一直等著這個機會,我……我告訴了他,可我後悔了。我不能讓他送死,也不能看著你死。他若是看見我在這,就不會下手——”
他的話音還未落地,我的眼前就是一花,仿佛魔術師揮舞了一下鬥篷。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我身前一閃而過,我定睛去看,錢已經不見蹤影。
我知道丁的力氣很大,或許是個武功高手,但沒能想象他的武功究竟有多厲害。即使挾帶著錢這麽一個成年男子,我發誓他在下一秒就衝出了簾幕。我隻聽見錢帶著哭腔大叫了一聲:“大哥!”
如果穿越者手中拿的是劍,丁已經大獲全勝。
可惜,他們拿的是槍。
在我的回憶中,所有事情被擠壓在五秒之內。
第一秒,飛揚的簾幕尚未落下, “砰”的一聲槍響。
第二秒,我看見丁趔趄了一下,鮮血從背後滲透了出來。
第三秒,錢嘶啞地喊了一聲,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撲向丁,拚命擋在了他身後。
第四秒,又是“砰砰”兩聲槍響。
然後在第五秒,爆炸發生了。
我的眼前被白光覆蓋,身體像一片羽毛般飛起,鋼鐵、磚土、空氣,被巨大的熱浪攪成渾濁的漩渦,飛轉著將我甩了出去。
然後我就失去了知覺。
非常遺憾的是,題主,我的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如果當時我保持清醒,或許能親眼見證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像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
如果我目睹了全程,或許我還能清晰地解答你的、同時也是我自己的疑問:為何龍大俠這樣一個為同胞不惜舍命的人,會選擇炸毀整座城?他如果一早準備屠城,又何必特地選擇流水線工人都離開時?
不過,如果當時我沒有昏死過去,或許此刻也無法活著寫這個答案了。
因為我醒來時——你絕對不會相信——身上竟然穿著一件染血的鎧甲。
這件鎧甲保護了我,讓我被誤認為是戰死的士兵,逃過了接下來的子彈與炮火。直到其他官兵將我的“屍體”抬起,我才突然驚醒過來。
壞消息是,我從那之後就失聰了。爆炸離得太近,我猜。
好消息是,當時我混在官兵的隊伍中,直到找到機會逃脫,然後一直活到了現在。就在上個月,我的大船終於造成了,並且已經成功通過了三次短程航海測試。我計劃在今年出發,前往那個或許存在的故鄉。
我始終想不出當日是誰為我披上那身鎧甲。但在最近,我終於漸漸明白了錢當時的眼淚。他預感到我與那位腰受傷的老伯之中,最多隻有一人能回家。還有無數的人,無數像題主這樣的人,再也無家可歸。
在混亂的時代,正邪善惡的界限過於模糊,很多時候你做出自認為正確的選擇,卻很可能隻是將一群人生存的權利轉交給了另一群人。
我也再沒見過錢或者丁,不知他們是否還在世,是否回了家。
【王召,王氏烤肉大廚,美食作家,味覺拯救世界】
當年涪陽的幸存者屈指可數,區區在下是其中之一。
我蘇醒後,腦中一片空白,丟失了那段記憶。大夫說是常事,不必吃藥,想不起來或許也是一樁幸事。
之後十餘年,我在半夢半醒時逐漸瞧見一些破碎的畫麵,一些意味不明的片段。我未曾與任何人談起此事,將它永遠掩埋於家鄉的廢墟之下。
直到昨日我吃酒時翻著《江湖事》,偶然讀到題主的描述,那些破碎畫麵終於被串了起來。
歲月如梭,知道當年全部真相的人或許早已入土。我隻能給出個極其不負責任的猜測:炸毀了南廠的人,與夷平整座涪陽的人,或許並非同一人。
重申一次,這隻是一段時隔三十年才重拾的救援記憶,不知摻雜了多少幻覺與臆測。我不保證其真實,隻願對題主有些微幫助。
一、 我當年是涪陽城中屠戶家的兒子,認識城中所有人。我不認識的都是外來客。
二、 事發當日,爆炸的順序頗為蹊蹺。城南的軍工廠最先炸開,接連炸了兩次。片刻之後,從其他方向又陸續傳來四聲巨響,而涪陽彈丸之地,除去城南廠,也隻剩四個重要地點:其他兩處軍火庫、城北糧倉、拓荒組的辦事樓。
三、 炸完之後,官兵就趁亂進軍了。我娘瞧見軍旗,熱淚盈眶,剛喊了一句“得救了”,就被官兵一槍射穿了腦袋。
四、 我家離南廠不遠,被轟平之後視野開闊。我趴在我娘屍體下,瞧見南廠的廢墟中站起來一個人(不認識的外來客,不知是不是題主說的龍大俠),瘋了似的刨那堆廢墟,最後刨出另一個滿身是血的人。刨出來的那個閉著眼,沒看清臉,也不知是暈了還是死了。
五、 突然有官兵朝他們開火,口中還喊著“穿越者會混入難民中,上頭有令,一個別留”之類的話。那外來客愣了一下,瘋得更厲害了,朝那群官兵大吼大叫,不知喊的是什麽。我不記得他做了什麽,隻記得那群官兵被他打死了,他自己也中了幾槍。
六、 我以為他不行了,沒想到他搖搖晃晃站了片刻,忽然極慢極慢地,從地上撿起一把槍。他盯著扳機瞧了不知多久,高高揚起頭,抬手對著青天射了一槍。那動作不知為何,成了我夢回時分最清晰的記憶。
七、 然後他就一手扛著那傷者(或者屍體),一手舉著槍,朝城外走去。此時穿越者開始反擊,雙方都不管城中平民死活,槍炮無眼地亂轟,火花亂飛,卻始終沾不到那個人身上。他就那麽慢吞吞地走出了我的視線,消失在煙霧中。
八、 接著南廠廢墟上又鑽出一個人,這人我認識,是城中糕點店的姐姐,人稱花餅西施的那個。她手中舉著把槍(我隻當看錯了),穿著一身朝廷的鎧甲(或許真是幻覺),通身還是那麽幹淨漂亮,全然不像是剛經曆過爆炸。她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她像剛才那個外來客一樣,呆呆地站了許久,忽然又脫了身上的鎧甲,彎腰披到了地上一個人(看不清臉)身上。
九、 她還沒有直起身,一記炮彈轟來,她整個人被炸成了兩段,就落在他旁邊。
十、 然後我就昏了過去。再次醒來,已身在難民營中,身邊都是年紀相仿的孩童。朝廷說下令屠城的是拓荒組,拓荒組說濫殺無辜的是朝廷,活下來的幾個小孩渾渾噩噩,誰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此中往事與那座城池一道,化為塵土。
我不認識你所說的龍大俠。
如今想來,我自以為認識花餅西施姐姐,或許也是一廂情願。
他是誰?她是誰?為何要披上戰衣?為何要舉起火槍?又是為何在生死之際止步不前?
他扛走的那人活下來了麽?他們去了何方?
她是為誰換上鎧甲?那個人若是活著,還記得她麽?
恐怕再也無人回答。
那之後直至今日,我一次也不曾嚐到與家鄉滋味相仿的花餅。然而每每夢回,嘴邊仿佛還泛著甜味,眼前又瞧見了那店中吆喝著的笑顏如花的姑娘。
【劉曙寅,宛如一個文化人】
題主所說的事件發生時,我尚未出生,後來聽聞的也都是真真假假的傳言,便不多言了。唯有一件軼事,來源或許可靠,乃是我姑表親戚的一個拜把子兄弟。
那人是個武夫,我幼時常聽他吹噓自己曾在武林盟效力,還曾與林盟主和龍大俠同桌吃飯。細想之下,他所說的時間應當實在涪陽一役結束後,武林盟四處安置難民時。若他所言是真,至少可以證明龍大俠當時確實身在武林盟。
他自稱進過龍大俠的書房,見過懸在牆上的一幅新字,別人告訴他是龍大俠親筆寫的。
我那熟人是個莽夫,瞧了半天隻認出“殺人”二字,嚇了一跳,便覺得這大俠真真可怕,從此之後見他都要繞道走。後來卻聽盟中識字的人念過,那幅字一共四句:殺人安人,殺之可也,以戰止戰,雖戰可也。
據說筆鋒如劍,字字森然。
我那熟人總以為龍大俠那般澎湃戰意,遲早會斃命沙場死個轟轟烈烈,若竟然未死,便該黃袍加身青史留名。可待到塵埃落定,新紀開始時,卻再也找不見龍大俠的影子。
有人說他已經死了。也有人說他隻是默默歸隱,原因不明。他叱吒半生,種種言行留下多少謎題,想來不僅是題主,這世上必定有千百人想找到他問個究竟。可惜,有人說此人離去時隻帶了一名跟班,輕舟一葉,逝於滄海。
【本期谘夫問題】
使用籲籲打車是種什麽樣的體驗?
【編者按】
歡迎大家踴躍投稿。專業、豐富、精彩,是《江湖事》一貫的追求。
下一期谘夫,我們不見不散。
【無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