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仙女又在醫院裏迷了路。
新的縣醫院蓋得真氣派,六層樓高,地麵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每層樓都有扶梯,張仙女每次乘電梯都要在那裏猶豫半天,伸出一隻腳躍躍欲試,後麵的人催了,她才心一橫,眼一閉踩上去,沒站穩,連忙緊緊抓住旁邊的扶手,一緊張,又出了一身汗。
上了二樓,看著四麵回廊,她就犯迷糊,問了一個護士,護士一個字都沒說,手朝前一指,扭屁股就走了。她迷茫地朝前走了一段,又問了一個麵相和善的中年婦女,那女人給她指了指一條排得很長的隊,說:“拿報告就在這兒排隊。姨,你一個人嗎?這隊要排半天呢!”
張仙女謙和地笑笑:“謝謝你!沒事,我排一會兒,老漢馬上就來。”心裏卻暗罵,死老漢,上個茅房就沒影了。
張仙女不是仙女,是個六十五歲的農村老太太,她從張家村嫁到青池村三十多年了,養了三個孩子,一輩子務農為本,風裏來雨裏去的,身子骨一直硬朗結實,這一半年總覺右腿疼,走路都走不遠,自己買了寫風濕膏藥貼了貼,不管用,老馬催她到醫院看看,前兩天用電瓶車載著她來了縣醫院,在醫院裏七繞八繞,做了好多檢查,今天該來拿檢查報告了。
排隊排了好半天,她的腿撐不住了,伸手輕輕地捶打著,心裏又把老馬罵了一遍,打他電話,接通了,老馬說:“上來了上來了,出了廁所找不到東南西北了。”
她又堅持了一會兒,快到她的時候,前麵的一個小夥兒好心,讓她先來,她走上前,一看傻了眼,排隊半天,原來盡頭是一台機器,檢查報告從機器裏打出來。張仙女盯著機器麵露難色,又看看旁邊的人在另外一台機器上操作,還是不敢動,她回頭又拜托剛才的小夥子幫忙,年輕人就是懂的多,小夥子讓她把身份證插進一個口,在機器屏幕上按了幾下,她的檢查報告就從下麵的口打印出來了。小夥子感慨了一句:“您看,這多方便。”
張仙女道了謝,拿著檢查報告,心裏嘀咕,明明一點也不方便。
檢查報告好幾張,有字,張仙女上過學,認識字,但看不懂這報告。她又問了一個路過的護士,這個護士態度好一些,說:“這報告要拿給你的醫生看呢!阿姨,你掛號了嗎?我幫你看看,叫到你了沒有?”
張仙女傻了眼:“還要掛號?”
護士無奈地笑笑,幫她掛了號,說讓她在診室門口的休息區等待叫號就行了。這次還好,診室門口有兩排椅子,她坐下來等。等待的空兒,老馬打電話進來,氣喘籲籲:“你在幾樓啊?我跑到三樓了。”
“二樓,二樓。這叫第二診室。”張仙女沒好氣地掛了電話。
剛掛電話,又有電話進來,一看,是兒子馬騁的電話。她連忙捂住電話,離開座位,到走廊盡頭去接,那裏聽不到叫號聲。
馬騁每周打一兩次電話,對二老噓寒問暖,說又買了什麽東西到鎮上的快遞點了,讓父親記得去拿。
張仙女三個孩子,那些年計劃生育,但農村一胎是女兒,還可以生二胎,張仙女二胎生了一對異卵雙胞胎兒子,老馬給兩個兒子起名字的時候唱了起來,“駿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說一個叫馬馳,一個叫馬騁。多子多福,村裏人無不羨慕,但也時常打趣老馬——兩個兒子是兩座大山,蓋房子娶媳婦,老馬得揭兩層皮。好在三個孩子都有出息,用老馬的話說,三個孩子都在正向上。大女兒大學畢業後留在了北京,心高氣傲,前年才結婚,老二馬馳考了當地縣城的公務員,老三馬騁大學畢業留在了市裏,在一個大學做財務工作。兒女們都已成家立業,孫子孫女已滿地跑,逢年過節,看著兒女孫輩,就像看著她那幾畝果園掛果一樣滿足。每次接到兒女們的電話,她的心裏都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