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走遠了,張仙女搖頭歎氣,江江奶奶勸她:“你可不要多管閑事。這個保姆,可不簡單。上次我在9號樓背後,看到小康打罵孩子,特別凶,我看不下去,後來給玉琴提了個醒,人家不信,還把我諷刺了一番。”

“啊?打罵孩子?”張仙女大吃一驚。

多米奶奶不屑道:“可不是嘛!她家的房子車子都是最好的,月嫂是金牌的,手紙是進口的,喝的純淨水都是法國什麽山裏的泉水,她家的蒼蠅都是雙眼皮的,她家的保姆那可是菲傭家政公司培訓出來的,保姆對孩子不好,那不可能,不存在啊!你可別多嘴,免得說你刻薄,嫉妒。”

張仙女在家常常被老馬稱為“閑事主任”,要是老馬在身邊,一定也會勸她少操閑心,她歎了口氣,俯身給登登擦了擦嘴巴,看著自己孫子圓嘟嘟的小臉蛋,想起玉琴那個小孫子,心裏唏噓著。

晚上一家人吃飯時,張仙女聊起賀玉琴家的保姆,說保姆讓孩子吃掉在地上的餅幹,聽說還在無人處打罵孩子,馬騁帶著一絲諷笑,說:“新聞裏這種事多了,比這惡劣的還有呢!請保姆,花錢不落好,現在的保姆,比一個白領工資還高,不劃算。”

“有的人家沒有家人幫忙,請保姆也是沒辦法。”張仙女說。

“是啊!有免費的,誰會花那個冤枉錢。”馬騁說話不經大腦,脫口而出。

聽到“免費”兩個字,張仙女怔了一下,像被針紮了一般。在她心裏,給兒女帶孩子義不容辭,天經地義,以前看到周嵐隻顧自己瀟灑不給兒子帶孩子,她也會和其他親戚嘀咕周嵐這人自私,但是在兒子口中,她是免費保姆,這讓她不禁心裏一涼。她正在給登登喂飯的手抖了一下。

曉苒留意到婆婆臉上那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有點於心不忍,瞪了馬騁一眼,替他找補,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自己人帶孩子,肯定比保姆讓人放心,踏實,這不是錢不錢的事。”

馬騁被曉苒一瞪,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應道:“對對對,媽來了,就是家裏的定海神針。”

張仙女雖然心裏有點不自在,但哪能和兒子一般計較,笑笑就過去了。

晚上洗漱的時候,曉苒發現了婆婆撿回來的麵膜,就又扔進了垃圾袋,這一次,她特意給婆婆打了個招呼:“媽,這個麵膜過期了,我專門扔掉的,別再撿回來了。”

“哦!”

臨睡前,張仙女又悄悄把麵膜撿回來,帶回自己的房間,在微信上問周嵐睡沒睡。

周嵐剛剛忙完,準備洗漱。

張仙女把麵膜拍了個小視頻,問:“這個麵膜咋用?洗臉前用還是洗臉後用?”

周嵐笑了,發了一個鏈接過來,說:“我正好要做護膚的直播,你來看。”

張仙女不知道直播是幹什麽的,根據周嵐的提示點進去,稀裏糊塗進了直播間,很快,周嵐出現在屏幕裏,她正對著屏幕洗臉,說:“聽嵐姐的,哪怕隻是抹了防曬霜,也要認真卸妝哦!”

張仙女以為周嵐跟她視頻,對她說話呢,應道:“我沒抹防曬霜,我就抹了大寶。”

不過周嵐好像並不是對她說話,她一邊用一片小化妝棉在臉上擦拭,一邊說:“化妝的姐妹,一定要注意眼部的卸妝,眼睛周圍的皮膚最嬌嫩最脆弱,如果手法不當,很容易長細紋。”

張仙女這才感覺不對勁,眯眼仔細看了看,屏幕底下好多人評論——“嵐姐皮膚真好。”“嵐姐用的什麽卸妝水?”……

正好馬騁又進來拿東西,瞥了一眼,調侃道:“喲!姨媽還搞直播呢!粉絲不少啊?九百多人在看?這都可以出道帶貨了。”

“粉絲?帶貨?”張仙女聽得一頭霧水。

馬騁出去了,張仙女又看了一會兒,慢慢明白了,周嵐的直播,不是過去電視裏的新聞直播和比賽直播了,而是普通人通過網絡展示自我的一個平台,就這樣分享自己的日常護膚過程,絮絮叨叨地聊天,就有許多人圍觀,

周嵐做完一連串的護膚流程,最後拿出了一張麵膜,對著鏡頭示範了一番,說:“仙女,看明白了嗎?”

張仙女這回可以確定,這句話是對她說的。她依樣拿出自己那盒麵膜,撕開貼在了臉上。麵膜薄薄一層,蠶絲一般,貼在臉上涼涼的,有一種淡淡的香味。在麵膜時光中,張仙女想起那天家宴,她勸周嵐把排練合唱放一放,周嵐說“你不懂”,她還不服氣,有什麽不懂?不就是自私,隻顧自己痛快,但是這一刻,她好像有點懂了。

她把剩下的麵膜收起來,放在床頭櫃的下層。

第二天起床,張仙女欣喜地發現,她這張枯樹皮一般的老臉,摸上去嫩嫩滑滑,她想,一定是麵膜的功勞。

早上遛娃時見到玉琴,連玉琴也誇讚:“你今天看上去氣色不錯呀!”

玉琴和保姆小康一起,小康推著米粒兒,小米粒兒穿著一件白色小淑女風的外套,正在吃一根手指餅,碎渣掉了滿身,小康蹲下身,輕輕地撣掉碎渣,給孩子圍上一個小圍嘴。

張仙女誇歎了一句:“你家米粒兒皮膚白,穿白色就是好看,不過白色就是太不耐髒了。”

炫邁老太太順勢就誇起了她家的保姆:“不怕,咱小康勤快,孩子的衣服,都是手洗的,你看,這衣服,小康洗得跟新的一樣。”

小康被誇了,抬頭謙遜地笑笑:“小孩子的事不能馬虎,洗衣機裏也是有很多細菌的,我還是覺得手洗了放心。”

這種兩麵三刀的人,張仙女一把年紀見多了,隻能牽強地笑笑,附和了一句:“對,手洗的好,我也喜歡手洗。”

說話間,米粒兒手裏的手指餅又掉到了地上,小康馬上把地上的手指餅踢到一邊,給孩子用消毒紙巾擦了擦手,拿了一個小玩具安撫孩子:“乖!髒了不能吃了,我們和小兔子玩。”

張仙女繃住笑,想逗逗小康,故意說:“多浪費啊!我聽電視上的專家說,根據科學測試,食物掉在地上,三秒鍾之內,還沒有被汙染,是可以吃的。”

小康馬上笑著反駁:“阿姨你真會開玩笑,專家就會忽悠人,地上多髒啊!”

玉琴也不忘埋汰張仙女:“你啊,就是窮日子過慣了,掉在地上的東西怎麽能吃?”

張仙女也不爭辯,不置可否地笑笑。

下午,張仙女抽空做好了晚飯,曉苒先回來,正在洗手,馬騁後腳踏進了家門,陰著臉,也沒和母親打招呼,就氣洶洶地衝進了臥室,並關上了門。

裏麵傳來爭吵聲。

“於曉苒,你太任性了,好好的工作,說辭職就辭職,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門不隔音,馬騁的怒火能掀翻房頂。

“誰?誰告訴你的?你怎麽知道的?”曉苒遮遮掩掩這麽久,就是害怕麵對這一刻,看著馬騁指責的目光,恨不得把她吃了,她又失望又委屈。

“你別管我怎麽知道的。你為什麽這麽衝動?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和我商量?”

“我幹得不開心,早都不想幹了。”

“不開心就要辭職啊?你以為你是九零後零零後啊?你有任性的資本嗎?我們上有老下有小,房貸車貸,你有責任心嗎?”

馬騁咄咄逼人,曉苒終於控製不住,大聲反駁:“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也有喜怒哀樂,不是這個家的賺錢機器,我是有獨立行為能力的人,我連自主辭職的權利都沒有了嗎?你除了指責,關心過我嗎?”

曉苒分貝一高,馬騁氣焰低了一些,但仍振振有詞:“你當然有辭職的權利,但是這個道理我得跟你說道說道。婚姻,首先是一個合夥的經濟組織,它解決的是最基本的收入和支出的期限錯配難題。而你這樣任性,就打破了現有的平衡。”

這些話聽起來頭頭是道,曉苒聽起來卻一陣心涼,原來,家庭,首先是一個經濟組織,而不是人們口口相傳的溫暖的港灣,愛情的歸宿?結婚的時候,可沒人告訴她。

她眼神哀涼地看著馬騁,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說話啊?你一直瞞著我不就是理虧嗎?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我有自己的職業規劃。”她有氣無力地說。

“你是怎麽規劃的?你快三十五歲了,你以為你現在出去找工作,還是香餑餑啊?人人搶著要?你已經辭職快一個月了吧,你最近找工作了嗎?”

“找了。”

“嗬嗬!你的新工作,就是忽悠老年人買課?於老師。”

原來,他不僅知道她辭職了,對她的新工作也了解得一清二楚,口氣裏滿是不屑。

曉苒白天上了一天課,穿著高跟鞋,兩條腿酸疼僵硬,現在還要接受丈夫沒完沒了的拷問,不勝其煩,忍不住反唇相譏:“馬騁,如果像你所說的,婚姻是一個合夥的經濟組織,那麽,你應該做的,是提高你的收入,而不是隻對合夥人指手畫腳。”

此話一出,馬騁像被踩到尾巴似的,馬上炸毛跳腳:“你什麽意思啊?你嫌我收入低?你嫌我收入低?我告訴你,我們單位,那是事業單位,……”

兩人的聲音從房內傳出來,像兵器碰擦出火星,門外的人都能感受到空氣中那股火辣辣的味道,孩子哭起來,張仙女按耐不住,抱著孩子正要敲門,門忽然被大力打開,馬騁衝出來,跑到陽台上抽煙去了。

張仙女也不知道勸誰,小心翼翼地說了句:“都少說一句,先吃飯吧!”

曉苒看到婆婆,氣不打一處來,眼淚簌簌地落,質問道:“是不是你告訴他的?你還嫌這個家不夠亂嗎?”

張仙女真是百口莫辯:“我沒,我沒有啊!”

“不是你還能是誰?隻有你知道。”

馬騁聽到妻子對自己母親這般態度,馬上衝衝出來擋在母親前麵:“注意你態度啊!怎麽對媽說話呢?這事是我在街上碰到了你們公司那個小陳,他告訴我的,跟媽沒有半天關係。”轉回頭又埋怨母親:“這事你也知道,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張仙女左右為難,瞪了馬騁一眼,氣呼呼道:“吃飯吃飯。”

萱萱也煩躁地喊起來:“你們別吵了。”

曉苒抹了一把眼淚,走出房門,登登伸手要媽媽抱,她從婆婆懷裏接過孩子,目光掃過,忽然吃驚道:“媽,你的臉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