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產科病房裏日日煎熬，孩子鬧覺，一哭，鄰床的孩子也哭，張仙女和佳妮都覺休息不好，佳妮側切的傷口又疼，熬了四天，準許出院，佳妮覺得如遇大赦，馬不停蹄地回到自己的家。

佳妮的房子買在通州，其實也不大，小三室，九十多平，但也傾盡了夫妻兩人多年的積蓄。想當年她是千軍萬馬考到了北京，在老家那是絕對佼佼者、人尖，扔到北京的人堆裏，卻隻是一枚普通的路人，是城市背景中一抹淡淡的灰色。

剛結婚那會兒，她和景明租房子住，住了好幾年，搬過幾次家，景明想生孩子，她不肯，佳妮的理由很簡單，鳥兒生蛋，還得先築個巢，否則風吹蛋打怎麽辦？如果房東再臨時變卦加價讓他們走人，難道抱著孩子拖著行李再搬家嗎？

時運不濟，她在房價最高位時買了現在這套房子，三十年房貸，每個月的房貸也是個令人咂舌的數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每個月還完房貸，過的也是假精致窮日子。轉眼晃到三十六歲，工作壓力一大月經就不準，她有點慌了，調理了一陣，做了幾個項目存了點錢，底氣十足地備孕起來，剛懷孕時她就開始考察月子中心，跟母親說了，母親反對，那時候張仙女還是村裏閑人一個，沒有馬騁家這攤子事，馬馳的兩個孩子也大了，她主動請纓給女兒伺候月子帶孩子，佳妮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媽來，她更安心。

景明已提前收拾過房間，精巧的小三室，五髒俱全，布置得溫馨整潔，因麵積小，又要做成南北通透，做成了現在流行的連廊戶型，朝北的房子很暗，去上廁所時，張仙女才發現衛生間的窗戶對著連廊，正好有一位鄰居經過，嚇得她趕緊把窗戶關緊。她聽說北京的房價令人咂舌，可見女兒的日子並不好過。

這是她第一次來女兒家，和村裏的大院子比起來，和馬馳馬騁的房子比起來，她隻能違心地誇了句：“這房子雖小，布局還合理，被你收拾得精精巧巧，挺好！”

景明安頓好母女三人，匆匆上班去了。

佳妮已讓景明收拾好了她臥室隔壁朝南的小房子，對母親說：“你睡我隔壁那個房子，北邊那個太暗了，采光太差。”

張仙女探頭看了看北向臥室，隨口附和了一句：“是有點暗，白天還要開燈啊！”

佳妮自嘲道：“對呀！誰說陽光是免費的？陽光有時候就不免費，我還住過純北和純東的房子，純北的房子，一天也看不到陽光，東向的房子，每天十一二點之後，就沒有光照了，錢沒到位，陽光也不會到位。”

張仙女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還是老家好，咱家那大院子，多敞亮，坐在搖椅上曬太陽多美！你非要擠破腦袋往大城市奔，你那幾個同學，在縣裏買的房子，日子過得也挺好。”

繈褓中的嬰兒睡著了，小嘴巴嚅囁著，憨態可掬。佳妮愛憐地看著孩子，說：“我不往大城市擠，我的孩子將來就要費勁往大城市擠，我不買房子，我的孩子將來會花費更多心力買房子。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就要對她負責。”

這人多讀了幾本書，就喜歡給人講大道理，張仙女敏感，馬上反駁：“啥意思啊？就你負責，誰不對孩子負責啊？我對哪個孩子不負責啊？都負責到孫子了。我這輩子就是來還子女債來了。”

佳妮笑了，這時，外麵響起敲門聲，是她請的月嫂到了。她讓母親去開門。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年婦女進了門，張仙女一聽說是月嫂，進臥室就低聲斥佳妮：“我在這兒，你請什麽月嫂？請她做什麽？快叫她回去吧！”

正好孩子醒了，月嫂不由分說，動作嫻熟地抱起了孩子，張仙女急得去擋也擋不住，背過月嫂，又來和女兒理論，佳妮自有道理：“你是我媽，你有你的作用，而且作用很大。”

張仙女撇撇嘴，無奈地嘟囔：“我啥作用？我就是來伺候月子帶孩子的。”

佳妮奶水不足，月嫂已經給孩子衝泡奶粉喂奶了，張仙女插不上手，急得問：“我幹啥？我去做飯吧！”

說罷不由分說就去了廚房。

景明這幾天回來過，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張仙女拿出肉蛋蔬菜，開始洗洗切切，準備煮點小米粥，再炒兩個菜。待她準備妥當，剛把小米粥煮上，月嫂進了廚房，笑盈盈的：“阿姨，我來吧！”

她自顧搶過張仙女手裏的鍋鏟，自報家門：“阿姨，我叫高華，你叫我小高就行。”

張仙女壓低了聲：“小高，我女兒可能之前不確定我來，所以定了你，你看，現在我來了，要不？你就回吧！定金什麽的，就不要了。”

小高沒有回答張仙女的話，朝鍋裏看了看，自來熟地說道：“煮這個小米粥是可以的，等會兒我再煎一點烏仔魚。現在是清排期，吃的東西以排惡露排廢氣為主，再來一碗酒釀雞蛋，炒個青菜。我們月嫂本來是不給家人做飯的，佳妮說家裏沒什麽人，先生不在家吃飯，我就多做點，給你也做上。”

“那怎麽好意思呢？小高，我跟你說話呢！你放下吧！我來。”張仙女去抓她手裏的鍋鏟。

小高把鍋鏟攥得死死的，轉頭笑眯眯，語氣卻是篤定的，回答了張仙女的問題：“阿姨，這裏沒有多餘的人，我有我的作用，你有你的作用。”

話說到這份兒上，張仙女隻得作罷，失落地退出了廚房。

不一會兒，精心搭配的月子餐端到了佳妮的床邊。張仙女插不上手，覺得毫無存在感，在一旁遞個紙巾，倒杯水，倒搞得佳妮不自在，勸她：“媽，你也吃飯吧！”

張仙女心裏有氣，自己是來伺候月子的，怎麽還讓別人伺候了？她賭氣道：“你那月子餐，清湯寡味的，我吃不慣，不吃。”

小高熱情地招呼：“阿姨，我給咱倆的菜盛出來了，你來嚐嚐就知道了。”

張仙女不忍拂了對方好意，勉為其難坐下嚐了嚐，味道鹹淡適中，很可口，但是卻有鹽的，可算讓她挑到了小高的錯處，說：“產婦不能吃鹽的。”

“阿姨，佳妮的菜，是單獨調味先盛出來的，不過也放鹽了，隻是放的少而已。我們每天都需要攝入一定量的鹽，才能夠滿足我們的身體需求，如果不吃鹽，會引起身體裏的電解質紊亂的，可能會出現鈉等元素缺乏，如果鈉缺乏可能會造成腦水腫，嚴重的可能會造成昏迷。不是不能吃鹽，是少量，以每天三克到五克為佳。”

聽小高說得頭頭是道，電解質紊亂啊鈉元素什麽的，張仙女被唬住了，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小高順勢拿出自己的資格證，說：“阿姨，我是專業的，有我在，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