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啟動了車子,特意把暖氣溫度調高了一些,朝主路駛去。

一路上佳妮和景明兩人都沒說話,張仙女也一路揣測著眼前的形勢——景明為什麽開網約車?為什麽會大半夜出現在醫院門口?他不是加班嗎?難道這就是他說的加班?

到家了,停好車,景明先下車,打開後麵的車門,要從嶽母手裏接過孩子。張仙女雖然手有點麻了,但還是怕換手了吵醒孩子,於是搖了搖頭,吃力地從座位上挪了下來,佳妮最後下車,景明伸手去扶,她不動聲色地躲開了他的手。

進了家門,孩子醒來了一會兒,喂了奶很快又睡著了。張仙女退出女兒臥室,景明剛洗漱完進屋,倆人打了個照麵,女婿客氣道:“媽,你辛苦了,早點休息。”

佳妮回家後就一直沉著臉,張仙女隱隱擔憂,朝裏麵看了看,小聲說:“先休息,有啥事明天再說,別吵啊!”

景明一臉愧色,了然地點頭。

女兒臥室的門關上了。

張仙女回到隔壁房子,側耳聽了聽,沒什麽動靜,她暗暗鬆了一口氣。

有孩子在側,佳妮當然不便質問、爭吵,她抬起眼皮翻了翻他,淡淡地說:“天都快亮了,睡一會兒吧!”

景明背著一身嫌疑,不敢多言,輕手輕腳地在床的另一側躺下了。

雖然都心事重重,但也都疲憊不堪,生理上的疲勞已到達極限,時鍾指向淩晨四點,兩人很快入睡。

佳妮一夢醒來,是早上七點多,母親已做好了早餐,招呼他們去吃,說自己要下樓去買菜。張仙女特意躲開,想給他們一個獨立的空間來解決問題。自從做了婆婆做了嶽母,她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有些事可以管,有些事不能插手。

早餐有鹹有淡,瘦肉粥,雞蛋餅,煎餃,胡辣湯,是考慮了兩人不同的口味,精心準備的。

讓老人擔心,佳妮心裏有愧,對景明更來氣,冷臉直言道:“說吧!”在感情世界裏單純的佳妮已經做了猜測,她以為生了孩子,開銷增長,他責任感倍增,獨自承擔壓力,謊稱加班,實則出來跑網約車貼補家用

景明憋了一晚上,一把抓住了佳妮的手,急迫地解釋:“佳妮,你別生氣。我已經在找工作了,以我的經驗和能力,很快就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

這個答案出乎意料,她把咬了一口的雞蛋餅放下來,不可置信:“找工作?你辭職了?怎麽回事?怎麽在這個節骨眼上辭職?”

“不是,我……,你聽我說。”景明歎口氣,鼻翼**,把事情的原委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景明原來畢業於食品科學專業,本在一家頗知名的食品企業做食品研發,人穩重正直,一直兢兢業業,頗得上司賞識,上個月剛剛升了主管,大概也正是因為這種身份的改變,公司一些不可見人的犄角旮旯逐漸揭開了灰色的麵紗,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發現公司做魚肉鬆采購的原材料來自某水產養殖基地注射過激素的種魚,而這些魚肉鬆,有一部分用作嬰兒食品中。他震驚無比,大概是初為人父的共情,或是內心的正義使然,他良心不安,但在現實麵前,他也猶豫了許久,後來心心出生了,每天晚上回來看到孩子可愛的小臉蛋,就覺得自己為虎作倀,無法原諒自己。在主管考察期滿的當天早會上,他做出了辭職的決定,並把搜集的證據交給了食藥總局等部門。雖然公司和相關人員得到應有的懲罰,可他失業了。佳妮還在月子中,他不想讓她擔心,不知道怎麽給她說,自己就一邊投簡曆,一邊開網約車,想等找到了新的工作再告訴她。

佳妮內心震動,心情很複雜,但迅速調整了心態,撇撇嘴,嬌嗔道:“你什麽意思啊?我在你眼裏,就是個不明是非的冷血動物嗎?”

“啊?佳妮?”佳妮的這個反應,景明始料未及。

“你做得對,老公,我支持你。”她把自己剩下的一塊雞蛋餅,喂到景明的嘴裏。

景明受寵若驚,連忙保證:“你放心吧!我已經在投簡曆了,去麵試兩家了,你老公現在可是中流砥柱,走哪兒都是業務骨幹,搶手的香餑餑呢!”

“那是。”佳妮的言語裏,一點責備的意思也沒有,想當初,不就是景明的正直善良打動了她嗎?這件事,她能夠理解他。夫妻是什麽,夫妻不同尋常的任何一種親密關係,這種親密,是快樂時的同謀,不幸時的共犯,是墜入黑暗與低穀時,做對方的後盾,是淚水和歡笑的見證人。

“這個月的房貸……?”景明欲言又止。

“放心吧!還有我呢!你以為我隨隨便便就生孩子啊?我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我有小金庫呢!養你一年都沒問題。不然好好的兩個人,為什麽要結婚呢?這叫風險對衝。”

景明動容,連日來的焦慮和疲倦一掃而光,信誓旦旦地保證道:“老婆你放心吧,不會很久的,我會很快找到滿意的工作的。”

佳妮當然相信景明的工作能力,但是她也知道,現在經濟不好,每年的應屆畢業生一茬一茬的,便宜又好用,景明也處於35歲這個尷尬的年齡,工作並不好找,她不擔心是假的,但是事已至此,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張仙女在菜市場多轉了一會兒,估摸著女兒女婿體己話談得差不多了,才提著買好的菜往回走,剛走出菜市場,看到有人拉了一車袋裝蘋果在吆喝,價格實惠,她就買了一袋。十斤裝的蘋果,提在手裏也不輕,她一手提菜,一手提蘋果,沒走兩步就兩臂酸疼了。恰好又遇到上次她問路的那位薛老太,薛老太隻提了一袋青菜,看到張仙女提著重物,熱心地要幫她分擔,張仙女累得夠嗆,也就沒客氣,把自己手裏稍輕一點的菜袋子讓老太太幫忙提著。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同回6號樓,先到張仙女的樓層,薛老太和她一同出電梯,堅持幫她提到門口,張仙女輕輕敲門,小高已經到了,來開門,張仙女行待客之道,客氣道:“進來坐會兒吧!喝杯水。”

薛老太微微朝門裏探頭看了看,謝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