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寄到家裏,等你回來用。您早點休息。”曉苒打下這行字,閉上眼睛,心裏的一口鬱氣仿佛隨著這場聊天而消散了。

“等你回來”一句話聽得張仙女也心裏暖洋洋,兩人之間,有了一種母女之間的敞開心扉,一種戰友般的同仇敵愾,她閉上眼睛,微微笑了,笑得克製又隱晦。

隱隱約約,隔壁房子傳來孩子哭聲。她忙起身去看,問佳妮需要幫忙不。佳妮麵色凝重,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用臉去貼了貼,低聲道:“好像發燒了。”

張仙女連忙用手背摸了摸,嚇了一跳,孩子額頭滾燙,臉紅通通的,煩躁不安地哭,在佳妮懷裏掙紮著。她又翻出額溫槍測了一下,39度,仍不放心,找出水銀體溫計夾在了孩子腋下。

孩子不哭了,但呼吸急促,小手在佳妮胸前亂抓著。別看佳妮平日在工作上冷靜沉著,雷厲風行,這會兒全亂了陣腳,心裏沒著沒落的,憂心忡忡:“媽,不會有事吧?發燒了怎麽辦啊?”

張仙女心裏也毛毛的,但仍故作鎮定:“小孩子有個頭疼腦熱也很正常,小時候你們幾個也經常大半夜發燒。別害怕,看看度數再說。”

五分鍾後,拿出體溫計一看,張仙女的心咯噔一下,水銀體溫計更準確一些,39.8。

“要吃藥嗎?家裏備著美林,還有退燒貼。”

“吃。”張仙女一邊找藥,一邊說:“給景明打電話,叫趕緊回來,給孩子穿衣服。”

佳妮還沒反應過來:“穿衣服幹啥?”

“得去醫院。”

佳妮慌了,拿出手機撥打景明的電話,誰知一著急看錯行,撥到老馬手機上去了,老馬的手機鈴聲特別大,吵醒了一家人不說,佳妮一看撥錯了了,連忙掛斷重新撥打,誰知老馬又回過電話來,佳妮無奈接起,老馬嗓門洪亮地喊:“妮妮,有事嗎?這麽晚了,還不睡,有事嗎?”

她胡亂應付了一句,掛了電話,誰料老馬又打了過來,佳妮欲哭無淚,母親一把奪過手機,衝著老馬低吼:“沒事,打錯了,趕緊睡。”

喂孩子喝了藥,回頭看時,佳妮急得哭了,景明的電話竟然沒信號,她一邊打,一邊流淚:“他就算從公司回來,還得一個小時呢!”

張仙女見狀,低聲斥道:“哭什麽哭?月子裏哭壞眼睛怎麽辦?回不來就算了。你,穿衣服,穿暖和點,咱倆打車去。這兒最近的醫院是哪個?”

佳妮一聽,止住了眼淚,馬上穿衣服,然後再給孩子穿衣服,把自己和孩子都裹得嚴嚴實實,驚慌失措地穿鞋出門,張仙女提醒她:“別著急,鑰匙,錢,手機,銀行卡,都帶好。”

關心則亂,佳妮這才發現果然忘帶手機和錢了。

母親抱著孩子走在前麵,佳妮這才發現,母親的腿有點跛,走路一高一低,右腿有點拖地。孩子一會兒哭,一會兒哼,她心急如焚,一時也顧不了許多。

運氣還好,很快打到一輛網約車,深夜的馬路暢通無阻,最近的醫院離這裏不過十分鍾車程,佳妮覺得像一個世紀一般漫長。

到達醫院,掛了急診,見到醫生,心裏的石頭一半落了地。

醫生給孩子做了檢查,開了藥,檢測有細菌性感染,開了點滴輸液。看著針管紮進孩子細嫩的皮肉裏,佳妮一陣揪心的疼。

醫生說:“高熱三十九度以上,一定要及時就醫,可不敢拖。”

佳妮心有餘悸地看了看母親,兩人驚魂未定,焦灼地關注著孩子。孩子的呼吸漸漸平穩,小臉蛋也漸漸恢複了正常膚色,燒退了。母女倆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輸完液,已是半夜三點,孩子已無大礙,醫生建議回家。

她們拖著疲憊地身體抱著孩子走出門診大樓,佳妮發現,母親的跛腳顯得更嚴重了,忍不住擔心地問:“媽,你的腿怎麽了?”

張仙女停了一下,扭了扭腳踝,輕描淡寫道:“沒事,鞋裏進沙子了,好了。”

“我來抱娃吧!”

“你那側切傷口還沒好利索,抱什麽抱?娃睡著了,別換手了。”

一晚上驚心動魄的折騰,佳妮心裏感概萬千,養兒不易,很難想象,如果今晚沒有母親在身旁,她一個人會如何應對,她以前總瞧不上老一輩的育兒陋習,總以為他們那個時代帶孩子都是抓瞎,想來是自己的偏見了;她以為自己心智和身體已經足夠成熟,足以勝任母親這個角色了,現在才知道,這個身份,不是生下孩子就天生賦予的,而是在一粥一飯,一把屎一把尿中磨礪出來的。萬裏長征,她才邁出了第一步。

她動容地說:“媽,今天多虧有你。”

“矯情!”張仙女催她:“趕緊叫一輛車,別凍著你和孩子。”

她已經叫了網約車,有人接單了,到了醫院門口,一輛白色的大眾正緩緩停靠路邊,佳妮看了一眼訂單,再看了一眼車牌,這才發現,這輛車和她家的車一個車牌號,車型也一樣。她一頭霧水,嘀咕道:“不會是套牌車吧?這麽巧?怎麽辦啊?”

“什麽叫套牌車?”

“先上車再說吧!這麽冷,車又不好打。”

她猶疑地上了車,係好安全帶,說:“我是尾號4213.”

一抬頭,她和司機都愣住了。果然是他家的車,開車的司機,是景明。

景明回頭看著半夜從醫院出來的祖孫三人,先一愣,神色緊張起來:“心心怎麽了?”他們已經給孩子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天心,小名心心。

“發燒。”佳妮克製著,低聲回答。

“嚴重嗎?怎麽不給我打電話?你還在坐月子。”景明語氣急切,言辭間盡是懊悔和擔憂。

佳妮一腦子的問號,心裏有氣,隻回答了他的第一個問題:“已經退燒了,沒事了。”

“佳妮,我……”景明欲言又止,似乎想解釋什麽。

張仙女不明就裏,見勢不妙,車廂裏流動的空氣有一種快下雷陣雨的壓迫感,她催促:“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