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的日子不好過。
曉苒的日子也不好過。曉苒下班早,單位離家近,而到了年底,財務結算,馬騁的工作繁忙起來,經常要加班,晚飯就由曉苒做。老馬隻要見曉苒回來,如同看到救星,就大鬆一口氣。他實在沒想到,一個小屁孩怎麽這麽難帶,一會兒要吃,一會兒要喝,一會兒拉了,一會兒尿了,一刻都不得閑。曉苒回來,他就解放了,吃完飯,碗一推,自己就到樓下抽煙去了。曉苒上了一天課,幾乎都是站著的,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回來還要照顧孩子,洗洗涮涮,還得收拾公公的爛攤子——家裏隨處可見煙灰,茶幾下隨地扔著花生殼,香油瓶口打開著,馬桶圈上有兩個腳印,他床頭的床頭櫃蓋了一個小桌布,公公不知道為什麽,特意把桌布掀起來,把茶杯放上去,現在,白色的床頭櫃麵上,好幾個圓形的茶杯漬重疊,玄關處放著他平常穿的運動鞋,咦!他竟然穿著拖鞋下樓去了?
馬騁的日子更不好過。父親不太會做飯,對現代廚房裏的一切幾乎是一竅不通。馬騁每天上班前,要做好老馬的午飯,給他放在微波爐裏,告訴他按鍵的位置和方法,即便如此,老馬還是稀裏糊塗,經常忘了,吃了幾次冷飯。老馬每天丟帽落鞋,馬騁跟在後麵給他擦屁股,仍不免遺漏,曉苒一肚子氣,又不便和公公直麵,都是轉向馬騁發牢騷,說了沒用,到最後,連發牢騷都懶得發了,但曉苒憋著氣,也不和馬騁說話了。
老馬一輩子放縱不羈愛自由,豈是那看人臉色的人,看在孫輩的麵子上,一忍再忍,實在忍不了,就給老婆打電話,把馬騁罵一遍,常常是老馬的電話剛掛斷,馬騁的電話就打進來,他的開場白永遠都是:“媽,你給我爸說說……”
張仙女哭笑不得,她現在成了青天大老爺,兒子和老頭子都等著她主持公道呢!她能有什麽辦法,鞭長莫及,遠水救不了近渴啊!
佳妮看在眼裏,也有點著急,更多的是心疼父親,說:“媽,要不然,你回去吧!我這兒能行。”
兒子家後院起火,其實張仙女的心早都飛回去了,但她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女兒家雖然活兒不多,但女兒畢竟還在月子中,女婿整天早出晚歸見不到人影,月嫂畢竟是個外人,又不住家,家裏沒有個自己人照應著怎麽行?她無奈地笑笑,故作輕鬆:“沒事,叫他們鬧去,讓他們也知道知道我的重要性。”
佳妮順勢就給母親戴高帽子:“那當然了,您這樣的老人,可是香餑餑,很搶手呢!”
這天晚上,當曉苒去陽台給花澆水,在花盆土裏看到一口濃痰時,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疲倦地放下水壺,蹲下來,眼淚忽然流下來。孩子們都睡著了,公公的房間裏傳來聒噪的短視頻外放的聲音,馬騁加班,還沒回來,此刻,連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也沒有,眼淚流一會兒,還得自己擦幹。她不怪馬騁,這一次他已經做得很好了,她也不怪公公,他平日是一個非常豪爽大方、熱情開朗的人,以前村裏還是泥路,馬騁也沒買車,他們逢年過節回去,公公每次都開三輪車到公路邊接他們,小家有什麽大事小情,公公總是拿錢出來,孩子看到鄰居家小孩的燈籠好看,他馬上騎車去鎮上買,這樣一個人,現在到了城裏,脫離了自己熟悉的一切,到了陌生的環境,變得沉默寡言,行動也變得木納笨拙起來,人也好像變懶了,這能怪他嗎?不能。站在每個人的立場上,她誰也怪罪不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困境,可是,誰又能理解她呢?
在這個夜晚,曉苒想起婆婆的好來。和公公比起來,婆婆真是名副其實的“仙女”,是天上下凡的田螺姑娘,曉苒下班到家,家裏總是井井有條,飯菜正好端上桌,孩子沒病沒災,婆婆還體恤她上班辛苦,並不會一下班就把孩子丟給她,一直照應她帶孩子睡覺才能歇下,有幾次她看到婆婆捶打後背和大腿,她都想上前問一問,可是心裏始終有個疙瘩,又想著婆婆自有兒子關心,她便作罷。她越想越愧疚,越想越後悔,越想,越希望婆婆能早點回來。
她回到臥室,躺在**,打開了手機,點開了和婆婆的聊天框。說點什麽呢?怎麽說才不顯得自己別有用心呢?
“媽,睡了嗎?”她小心翼翼地發出這幾個字。
張仙女才躺下,看到曉苒的消息,受寵若驚一般直起了身,打字的手都顫抖了:“沒睡,沒睡。孩子們都睡了嗎?最近乖不乖?”
曉苒連忙給婆婆發了兩張萱萱和登登的照片,說:“萱萱寫了一篇作文,寫的是《我的奶奶》,還被當作範文在班裏朗讀了。”
張仙女一聽喜不自勝,笑了:“真的嗎?怎麽寫我的?我看看。”
“本子交上去了,改天我拍一下發給你。”
張仙女又看了看登登的照片,孩子好像曬黑了,不禁有些心疼,問:“登登好像曬黑了,是不是你爸整天帶著孩子在外麵逛?我說說他。”張仙女知道,兒媳婦現在肯定一肚子苦水呢!老馬那樣的,誰能受得了。
當著婆婆麵,曉苒不宜說公公“壞話”,虛與委蛇道:“沒事,沒磕著碰著就行。”
簡單一句話,沒有一個字是指責,但還是不小心帶出了情緒。張仙女知道兒媳婦發消息的用心,她隻好模棱兩可地說:“再堅持堅持。”
婆婆沒說堅持到什麽時候,曉苒也不好意思追問,隻能順勢表達一下友好:“媽,你的腿還疼嗎?我之前看你經常捶腿,是不是關節炎?我媽用過一種膏藥特別好,說給你寄兩盒。”
張仙女一聽,心裏一暖,這孩子看起來淡淡的,其實有心的,隻是不善表達罷了,有了這句問候,她覺得自己過去付出的一切都值得了,她連忙拒絕:“別寄來寄去了,麻煩,我說不定很快就回去了,要寄就寄到你家吧!”
婆婆這番話,無異於給曉苒吃了一顆定心丸,讓她在灰暗的生活裏看到了一絲曙光——說不定很快就回來了,很快就回來了,婆婆很快就回來了!她看到這句話,心潮澎湃,幾乎再度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