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琴回到家時,思瑤正在幫米粒兒換紙尿褲,米粒兒兩條腿亂蹬,思瑤抓不住,急了一頭汗,回頭看母親回來了,抱怨道:“你怎麽去那麽久啊?米粒兒就不聽我的話,”

玉琴走過去,衝孩子做了個鬼臉,輕輕拍拍孩子的大腿,米粒兒就像中了魔法似的,安靜了下來,露出甜笑,咿咿呀呀,乖乖地等外婆給她穿。孩子的額頭,還有一團淡淡的淤青散去後的淡黃。看著這團留痕,監控裏的一幕幕在眼前閃現,玉琴的心就揪著疼。米粒兒吃飯灑到地上,小康抬手就是一巴掌;孩子尿在床單上,小康一把把孩子推倒,又摔又打;更可氣的,孩子熟睡,不吵不鬧,她忽然抓起旁邊的玩具朝孩子砸去,孩子從夢中驚醒,嚇得大哭,她抓起孩子的衣領不停地搖晃。一幕幕,觸目驚心,看得她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現在想起來,心還是一陣絞痛,那麽小的孩子,怎麽忍心?怎麽下得了手?她對小康那麽好,像對自家親戚一樣,吃的穿的沒少拿,小康卻這樣恩將仇報,她怎麽也想不通。

事發後,思瑤馬上報了警,把小康和她所屬的家政公司都告了。後來才得知,小康因為離婚見不到自己孩子,又看不慣玉琴那股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心理扭曲,就拿米粒兒撒氣,玉琴後來在派出所見過小康一麵,小康怕判刑,痛哭流涕懇求思瑤和玉琴原諒,玉琴恨得牙癢癢,衝上去就要打她,要不是民警攔著,她恨不得撕破小康的臉。

思瑤一直克製,從來沒有指責抱怨母親一句。丈夫在駐京部隊醫院,夫妻兩地分居,這個家,虧得母親來幫忙照料,即使出了這樣的事,她又怎麽忍心苛責?

但是玉琴自責啊!她日日和保姆相對,也應該起著監管保姆的作用,卻讓保姆在眼皮底下虐待孩子,看著她們如珠似寶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她的心都要碎了。最近,她像祥林嫂一樣,添了嘮叨的毛病,總是重複著:“我對她那麽好,把她當親人一樣,她怎麽能這樣呢?我對她那麽好,把她當親人一樣,她怎麽能這樣呢?”

思瑤知道母親自責,轉不過這個彎,但還是忍不住戳破她,說:“你把她當親人一樣?是當老家來的窮親戚一樣吧?把自己家的舊衣服舊鞋子,當寶一樣送給親戚,人家能開心嗎?”

思瑤竟然替那個惡人說話?玉琴反駁道:“什麽舊衣服舊鞋子?你那大衣,才穿了幾次,好幾千塊買的吧!我看她拿著挺開心的,還有我那雙皮鞋,你從國外買的,就是碼數不合適,我隻是試了一下,哪裏舊了。我對她還不好啊?”

“那上次那箱奶呢?都過期了,你給人家。”

“沒有過期,是快過期,還有兩天。”玉琴辯解著,氣不過:“你怎麽還替她說話?”

“我不是替她說話。我是說,這人心啊,最難測,那比腸子還多幾道彎彎繞呢!自尊心,可能是比一件大衣,一雙皮鞋,一箱奶更寶貴的東西。你傷她自尊心了。”

還是怪到了玉琴的頭上。玉琴眼耷拉下來,垂頭喪氣:“怪我,怪我。”

即使是母女倆,處理問題也難免有分歧。就像思瑤一直讓母親和保姆保持距離,端起雇主的架子,該提意見就提,玉琴卻走群眾路線,和保姆掏心窩子,說思瑤是資產階級思想;思瑤要給家裏裝監控,玉琴覺得沒必要,說她的耳鼻眼就是監控,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要不是思瑤偷偷裝了監控,恐怕孩子現在還在受罪。

思瑤看到母親懨懨的樣子,於心不忍,攏了攏她的肩,安撫:“這哪能怪你呢?和員工相處,也是一門學問。”

“員工?”

“對,一會兒這個保姆來麵試,你別吭聲,看我的。”思瑤流露出職場的幹練來。

吃一塹長一智,玉琴現在提起保姆就發怵,抗拒道:“你還敢找保姆?要我說,別費這個功夫了,我一個人能行。”

“不能因噎廢食啊!又要帶小的,又要管米卡上學接送,一日三餐,家裏的衛生,你一個人不行的,一個保姆都不夠的。以後社會分工越來越細,家政服務也會越來越規範的。放心吧!”思瑤雖然心疼孩子,但保姆不得不用。上一次的保姆是母親選擇的,這一次,她要親自把關。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玉琴開門,是家政公司分派的來麵試的保姆梁阿姨。

思瑤安排在書房會麵。

梁阿姨五十多歲,幹淨幹練,麵相和善,挺合思瑤眼緣。

問了幾個問題,阿姨回答得都利落準確,思路清晰,說話不卑不亢。玉琴這個雇主在外麵坐不住了,抱著孩子進來問東問西,梁阿姨都一一作答。——

“你家在哪裏?家裏都有誰?”

“兩個兒子,好福氣啊!孩子們都結婚了吧?”

“啥?三個孫子了?多大了?”

玉琴好奇起來。

一聊才得知,這個梁阿姨,家就在附近郊縣,有兩個兒子,兩個男孫一個孫女,大孫子才上小學,老二才上幼兒園,最小的,還在懷裏抱著,和米粒兒一般大。這三個孫子,梁阿姨都沒有帶過,這幾年,她一直在城裏打工,最早在飯店幹,太辛苦,後來熟人介紹去了家政公司,做了住家保姆,還考了育兒嫂證書和廚師證,口碑很好。

對於不給兒女帶孩子,反倒跑到城裏給別人帶孩子,玉琴是不能理解的。她驚訝道:“怎麽不給兒子帶孩子?你家孫子還都那麽小。”

梁阿姨淡淡一笑:“給他們帶孩子,沒人給我開工資啊!”

這話說的無懈可擊,但這腦回路也是玉琴不能理解的,又追問:“不帶孫子,你兒子兒媳婦沒意見嗎?”

思瑤覺得母親問得越界了,嗔怪地叫了聲:“媽,你先帶米粒兒出去玩兒會兒,我跟阿姨還有問題要談。”

玉琴撇撇嘴,不情願地出去了。思瑤又和梁阿姨聊了幾句,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旋即傳來孩子的哭聲。思瑤和阿姨連忙跑出去一看,隻見母親癱倒在地,不省人事,米粒兒坐在爬墊上,嚇得大哭。

思瑤雖是牙醫,但基礎的急救知識自然懂,她迅速冷靜下來,給母親做急救,玉琴很快醒來,臉色煞白,指著自己的腹部。思瑤也有點慌了,一邊安撫,一邊打120.

120很快趕到,現場做了簡單的檢查,插了氧氣,抬人出門。

情況不妙。

擔架出門的時候,思瑤回頭看看米粒兒和剛剛麵試完的梁阿姨,心一橫,咬牙道:“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