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張仙女睡不著,從第三格的窗欞能看到一顆很亮的星星,像萱萱的眼睛一樣亮。萱萱長得最漂亮的就是那一雙眼睛,長睫毛,黑眼仁多,濕潤又清亮,一眨吧,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樣顫動,五六個月時她帶出去,無人不讚,誇萱萱活脫脫的洋娃娃,張仙女驕傲極了。
關於那一段進城代孫的回憶,大多是輕鬆快樂的。七年前,張仙女還不算老,身板硬朗,做活利索,等閑年輕人都不及她,萱萱是她第一個孫女,她幹勁十足地來到兒子家,小心翼翼地融入城市生活,從孩子呱呱墜地,轉眼就帶到蹣跚學步。一天早晨,厄運悄悄降臨。
張仙女有早飯後喝熱茶的愛好,來到兒子家後,依然保持著這個習慣。那天早上,孩子在學步車裏玩,她剛剛燒開了水,還來不及泡茶,想起灶上給孩子蒸的雞蛋羹還沒關火,水壺本來放在茶幾上,就怕孩子亂動,她專門放在稍高一點的五鬥櫃上,才去關火,關了火,盛出一小碗,正要端出去,忽然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跑出去一看,燒水壺掉在地上,一大半開水從孩子的脖子,肩膀,胳膊,後背潑下來,孩子的哭聲叫人心碎。她不知道那個瞬間是如何發生的,地上有一塊鏤空的蓋布,平時搭在五鬥櫃上,大概是蓋布被孩子扯了下來,把水壺帶下來了。她手足無措地抱著孩子,腦袋一片空白。
後來萱萱被診斷為二度燙傷,在燒傷科治療,植皮,從頭部取皮,拆東牆補西牆,觸目驚心。手術當時有麻醉,術後當晚,麻醉勁兒過了,孩子哭到嗓子都啞了,她心都要碎了。手術費用不低,老馬來送錢,衝上來就打了她一巴掌,她不怨他打,自己也抽自己,老馬又心疼去拽住她的手,兩個人抱頭哭。
做完手術後,每次敷藥、換藥,都是一次考驗,孩子緊張地發抖,臉上再也沒有了笑容,兒子兒媳請了假日夜看護,心力交瘁,沒有人對她說一句埋怨的話,但自責像刀子一樣淩遲著她。她想換下他們,讓他們歇一歇,但兒子兒媳都不讓她近孩子身,她隻能每天做了飯送去。經此一劫,人好像忽然老了,木納起來,做事不利索起來,做飯不是糊了,就是生了,有一天,馬騁吃到沒鹽的飯,忽然委屈地“嗚嗚”地哭起來,懇求道:“媽,你回家去吧!”她忽然意識到,兒子說的“回家”,是指讓她回村裏去。她愕然,哀傷地看了看兒媳。兒媳婦背對著她,自從事情發生後,兒媳沒有一句埋怨,但是,也再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
那天,她獨自一個人回到兒子的家,把裏外打掃了一遍,髒衣服和床單都洗了晾出來,給垃圾桶套了五六層袋子,然後坐在屋裏放聲哭了一場。淩晨五六點,天蒙蒙亮,她醒來,房子黑漆漆,空洞洞,像一個沉悶逼仄的老甕,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她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摸黑出了門,迎著天邊烏青中那一絲灰白的光,乘坐最早的一班市際長途車,灰溜溜地回到村裏。
……
“媽媽!外婆!嗚嗚嗚!我怕!”隔壁房間忽然傳來萱萱的哭聲。
張仙女連忙起身,想起剛才浴室的一幕,又停下了。
外麵亮起了燈,兒媳婦出來了,她暗暗鬆了一口氣。
家裏是三室,夫妻倆和登登睡主臥,萱萱睡自己的兒童房,張仙女住的這間算書房,也是客房。
曉苒進了萱萱的房間,陪了一會兒,哄睡了,再回到主臥,遇到馬騁抱了個枕頭往外走,說:“我陪萱萱睡吧!她還那麽小,學什麽獨立?”
曉苒白了他一眼,口氣很強硬:“不行。”
原來,萱萱以前都是外婆陪著睡的,上了小學,曉苒說要培養孩子獨立,讓她一個人睡,可孩子還是夜裏偷偷遛到外婆房間睡,現在外婆回去了,萱萱也沒法舞弊了,馬騁就想鑽這個空子,提出他陪孩子。陪萱萱睡是假,其實是想脫離主臥的二胎漫漫長夜,自己尋個清淨。登登一晚上喝夜奶,鬧覺,總會起夜兩三次,馬騁不得不搭把手,一夜也得起兩三次,不勝其煩。
馬騁這點小心思,曉苒會不知道?但婚姻裏再千難萬難,她再節節退讓,不分床,是她的底線。
“我說過很多遍了,夫妻分床……”曉苒冷冷地說。
馬騁無奈撇嘴,嬉皮笑臉對出一段順口溜:“夫妻分床,老婆淒惶,夫妻分床,感情消亡,夫妻分床,婚姻要黃,夫妻分床,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