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夏天我爹被刀砍了。砍的位置在腦袋正中,據說正好砍成兩瓣,不多不少,紅的瓤綠的籽滾出來鋪了一地。那天兩個漢子拎著刀怒衝衝闖進財稅所,保安們都躲遠了。但老爹迎了上去。老爹迎上去是因為上頭通知他下個月就解聘,他愛喝小酒,脾氣又暴烈,一年的門衛職業生涯就快到頭了。所以老爹是想好好表現一下的。他衝上前去,大吼一聲。漢子就把明晃晃的刀舉了起來,砍西瓜似的,幹脆利落,一會工夫瓤兒汁兒就都湧了出來。
母親接到信時非常冷靜, 她托人打電話到五十裏外的福利工廠,讓我馬上趕到現場。擱下手裏的機器時,我以為不久還要回來,托了邊上的老張照看。我負責打塑料紐孔,每天重複一組機械動作,在紐扣上壓四個小孔,粗摸估計下,我一天大約要打一萬兩千個孔,我的眼前是一個大圓與四個小圓,看久了,這五個圓就一直黏在我的視網膜上,天、地、人都帶著這五個圓,所以我看事物就有些跟人家不一樣,人家就以為我有些呆。實際上我並不呆,隻是腿腳有點毛病,並不妨礙幹活。在福利工廠,我是殘疾人比率裏一個重要的百分點,我離開了,殘疾人就不夠數了,就不能免稅了。我走到廠門時,東興對我打了個呼哨,怪聲怪氣地說,你不要影響了我們的生存啊。東興的腿也有毛病,但他看上去就是比我瀟灑,一頭自來卷一甩一甩,挺招姑娘喜歡。這真是讓人很無奈的事。到了縣城後,母親甚至沒讓我去殯儀館看一眼老爹,給我頭上綁了塊白布,一起跪在財稅所門口。起先我不想跪在那裏,財稅所邊上就是汽車站,汽車站旁有一個花園廣場,那一帶人來人往,我一個大男人跪在那裏太不像話。但母親把我死摁在了地上。她的上牙死死地咬著下唇,視線拉得筆直。這是母親要下大決心的神情, 那年她就是這麽把姐嫁到江西去的,我記得很清楚。母親考慮得很周全,甚至事先在我的膝蓋上裹了毛巾,還打了兩瓷缸水,是做好打持久戰準備的。哭,也是有選擇地哭上一陣。譬如圍觀人群比較多時,又譬如所長路過時。我認識那個胖胖的所長,他隻遠遠瞄了我們一眼,就低頭溜進了大門。母親也不上去攔,她隻是忽然大聲地哭喊了起來:“老頭啊,你走得太慘,頭都成幾瓣,閻王爺也要認不出你了啊……你留下我和瘸兒孤苦伶仃怎麽過啊……”那哭聲真瘮人,弄得我起了一手臂雞皮疙瘩。所長一拐入大樓,母親的哭像打了急刹車,戛然而止。她擤了把鼻涕,側頭往財稅所右邊的一幢灰色舊樓瞥了瞥,那目光冷靜極了。
談判結束後,我才明白了這道目光的含義。賠償金給得並不高,但母親以極低廉的價格談下了那幢舊樓房的租用權,二十年。差不多就是白送給我們用了。老爹的後事一辦完,母親就迅速安排了舊樓的裝修,她計劃開一個小旅館,一樓門麵間順帶開家麵條店,這一帶緊鄰客運中心,流動人口多,不怕沒有顧客。舊樓房不大,隻有三層,進門的店麵房約十五六平方米,二三樓各有三個房間,上到三樓,我發現還有一道小木梯,搬開雜物往上走,見有間閣樓,鋪著鬆木地板,空****的,麵積竟也不小,有三十多平方米,因是斜頂的緣故,顯得中間高,兩邊低,但也別有一種味道。屋頂上鑲兩隻斜斜的天窗,從天窗往外看,能看見人來人往的花園廣場,人聲傳到這邊,就不嘈雜了,有些邈遠。站在那裏,我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趴在窗口往外看的情景,那時我的腿剛開始患病,我就是那麽從樓上的窗口往外看,看許多孩子在天井裏自由地奔跑。那時,我是多麽羨慕他們啊。我跟母親說,這間閣樓我要自己裝修,自己住。母親同意了,她說,以後這裏的事都交給你了,我隻給你打打下手。這麽一樁大事辦下來,她整個人瘦了一圈,現在,才看出了她的悲傷。沒客人的時候,她就一個人坐在旅館門口,窩在一把從老家搬來的舊藤椅上,白發蒼蒼,看起來又孤苦又寂寞。
事實證明,我決定自己裝修閣樓的想法是明智的。表哥裝修好的房間,我一間間視察了,粗劣不說,每個衛生間裏都自作主張嵌了一張**照,那圖畫是鑲在瓷磚上的,想取也取不下來,這使得整個旅館有了一種惡俗的格調。表哥說,這你就不懂了,這張照片一貼,你的生意會更好。他說還替我訂了一批**畫,要掛在各個房間裏。
他拍拍我的肩說,你啊,等嚐過女人的味道,再來跟我爭吧。我二十八歲了,確實還沒有嚐過女人的滋味。在福利工廠裏,我喜歡過一個叫阿美的聾姑娘,但好了不到半年,她就移情別戀,看上了一個健全人。那段日子,我天天躲在她宿舍對麵的小樹林裏,看她挽著那家夥進進出出,腦子裏閃過無數亂七八糟的念頭。
我的第一個女人是表哥幫我找的。那是開業的前一天,表哥說要找個女人給我衝衝喜。我不敢問他,我想,找個女人哪是這麽容易的事。但是,從表哥走出門到領回一個姑娘,也就七八分鍾的時間。
那姑娘上麵穿了件吊帶衣,下邊是一條很短的紅裙子,兩條大白腿一晃一晃。見了那雪白的大腿,我馬上就不行了。我把姑娘帶到303,那裏離一樓母親的小房間最遠。在樓道上我一高一低邁得飛快,感覺已經來不及了,尿憋不住似的。那姑娘卻蹬著高跟鞋,慢悠悠地一間間屋子“哇”過去,說這裏好好哦。進了房間,她的專業素質就顯現出來了,又奔放,又熱情,完全不因我是殘疾人而歧視我。我戰戰兢兢在她波浪般的身體上起伏,那感覺火熱轟烈,驚心動魄。我記得東興第一回帶我坐動車,我打了個盹,醒來時已到了燈火輝煌的都市。
火車像一隻匣子把我運到了遠方。這姑娘就是隻匣子,把我運到了另一個地方。
後來我知道這些姑娘都生活在廣場邊的那排小矮屋裏,從我這邊走到那邊,選上一個,再走回來,不過七八分鍾時間。但我後來很少去那邊,有時遠遠看一眼,就踅回來了。後來不管什麽時候,我都沒帶姑娘上過我的閣樓。甚至連我自己也不太上去休息,我在母親床腳邊搭了張臨時鋪,一直睡在那裏。我把閣樓的鬆木地板擦洗得一塵不染,地上擺了一隻落地台燈,掛了田園風的碎花窗簾。挑閣樓的床費了我很多時間,我幾乎把縣城所有的家具店走遍了,才買了一張洗白漆的大木床,那白色很幹淨,是亞光的,不炫目,隻讓人覺得純潔。床腳擺拖鞋的地方,我買了塊羊毛墊毯鋪在那裏,又選了一雙漂亮的女式絨拖鞋擱在毯上。幾乎過一陣子,我就要上街走走,找一樣適合屋子的物事,然後把它收回來。有時僅僅是一個相框、一把木梳,有時隻需一眼,我就覺得它屬於我的閣樓,不管多貴,我都要占有它,把它買回來。這麽一來,這個房間就越來越漂亮了。在天窗的陽光下,它散發著鬆軟的氣息,美得有些失真。我叫它總統套房。
雖然有點俗氣,但在一個小旅館裏麵,總統套房就代表了一個最高級的夢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