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館的生意比想象中更好。有兩個做五金生意的外地佬租了常包房,每個月結一次賬,這筆收入就很穩定。散客生意也好,一些客人出了客運站就奔著招牌過來,順帶著還消費一碗麵條。開鍾點房的也不少,有許多是帶著廣場那邊的姑娘過來的,這些男人常常成為我們的回頭客。到月底算算,營業額很可觀,除去低廉的成本,淨利潤讓我咂舌。我不得不佩服母親的眼光,旅館的地理位置太優越了。唯一讓人犯愁的是,店裏時常有老鼠出沒,菜櫥的紗門沒安幾天就破了洞,母親四處放了些鼠夾,也沒見效。

矮屋的姑娘知道了我有一間總統套房,來店裏吃麵時,就糾纏著要上套房去。她們對著我發嗲,這個掐我手臂,那個摁我大腿,以前我很怕這個,提什麽要求都會很快妥協,但現在我已經有免疫力了。我想,還是得好好找一個姑娘,心愛的姑娘,才是人間最幸福的事。

可上哪去找心愛的姑娘呢? 其實,本地的姑娘也不是沒有,自從我開了這家店,也有些做介紹的絡繹上了門。但那是些什麽女人呀?

一個眼珠是斜的,我跟她說話時,都不知道她在看我還是在看街邊的一個路人,弄得我一點談話的興致也沒有。為什麽瘸子就該搭配斜眼呢? 這是我非常不認同的。另一位是寡婦,三十多歲了,還帶了個男孩,這也沒什麽,但她不該長著一口齙牙,看著這口牙時,我的想法就遊離了,我不免想到,與她之間,是沒法進行親密動作的,要不牙齒容易打架。

想想這樣的女人要住進我的閣樓,我還不如立即站在樓頂往下跳呢。但母親不這麽想。那天母親在閣樓門口站了會,走進去摸了摸床墊,又蹲下來撫了撫腳墊上的羊毛,那是真的綿羊毛,密匝匝地卷曲著,摸上去暖和又舒服。摸完了,母親忽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她往四周看了看,說:“這還缺一麵鏡子。”被母親一說,我還真發現套房裏少一麵穿衣鏡,我什麽都想到了,甚至配了茶具和首飾匣,卻忘了女人最需要的物事。見我搓著手一臉興奮,母親轉身走出房間,甩下一句話:“我的意思是,你該照一照鏡子了。”潑冷水也沒有用,我還是去淘了一麵穿衣鏡,長方形、白邊框,立在地上,很像一個油畫框。我試著擱了幾個位置,都覺得不妥,光線不盡如人意,不是有些逆光,就是有些偏光,顯像不那麽好。後來,我幹脆把它放在了天窗下,天窗就像隻天然射燈,打在臉上,使得臉似乎洇出層光暈。當然那不是我的臉,是我想象中的姑娘的臉。我望著鏡子時,忽然覺得這想象中的臉是有一個原型的,它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似乎近在眼前,卻又不可捉摸。它掩藏在無數麵鏡子的背後,那麽溫柔,卻又那麽遙遠。我心裏忽然漲滿了酸澀的東西,幾乎使我落下淚來。

我在門廊貼了張招工啟事, 見天蹲在門口看行人往往來來,有時看到一個差不多的姑娘,我就會盯著她的臉,盼著目光裏有根線把她牽過來,但這麽一來,姑娘隻會噔噔噔走得更快。蹲了三天,母親把表哥搬過來了。表哥在附近工地上承包了水電,每天從天蒙亮忙到天擦黑,人曬得烏黑抹亮。他比我大兩歲,據說小時候最喜歡看我拉屎,母親把著我的時候,他瞪大眼睛蹲在一邊:“一橛出來了,又一橛出來了。”我腿瘸了後,他覺得不可思議,仍一次次拉我去玩打仗,直到有一天,我重重甩上門,夾斷了他的半片大拇指甲。

表哥蹲在我身邊,他的身體散發著濃重的汗味,這汗味像有固定形體,就算他每天洗兩個澡,還是附著在身上。他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有個推獨輪車的姑娘,低著頭,弓著腰,看不到臉,背景是一片支滿腳手架的樓房。手機屏幕的色彩特別豔,樓房上方的天空看上去比平常藍得多。我問:“這是誰? ”表哥說:“往下看。”我把屏往右一刷,第二張照片讓我的心狠狠抽了下。她戴著連口罩的碎花遮陽帽,看不到整張臉,但那雙眼睛,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像穿過了屏幕,含笑望著我!我緊著刷下一張,卻又嚇了一跳。姑娘在午睡,她躺在頂樓的樓道上,樓道還沒有裝欄杆,一麵是牆,另一麵懸空,像懸崖峭壁,隻消一翻身就會掉下樓層,摔個粉身碎骨。

表哥說:“姑娘怎麽樣? ”

我說:“……好。”

表哥說姑娘叫巴妹,剛來工地時不開口說話,大家都以為她是啞巴。那陣子工地裏大量的建築垃圾需要搬運,人手緊,見她活利索,也沒人細細盤問。老板叫她幫著驗收貨, 她點貨入庫賬本記得清清楚楚,有時幫會計盤賬,電腦也能打得劈啪響。什麽活拿到手,都能做上一做。跟工地上臭漢子不同的是,她愛幹淨,天熱後,簡易房沒處洗澡,正好新樓的衛生間裝好了,她便晚上偷偷去那裏洗澡,新樓裏還沒安窗框,就在窗上掛個布簾。有天晚上,大家聽到新樓傳來尖銳清亮的“救命”,聲音從巴妹洗澡的浴室傳來。幾十個人從**跳起來,隨手抓著榔頭、瓦刀趕過去,卻在現場看到了老板的侄子,人稱小石老板。小石老板皺皮巴臉捂著下體,一副強忍疼痛的模樣。

“怎麽了? ”

表哥笑道:“這巴妹厲害,小石老板是偷不著雞蝕把米啊! 不過,工地是待不下去了。我問她來不來飯店,她倒說要來。”

見我有點緊張, 表哥狡黠地笑了笑:“我讓她看了你的照片,她同意了,哈哈。”那張照片是離開福利廠那天拍的,我穿著白襯衫、藏藍工作褲,倚在樹旁笑著,咧出一口白牙。那天雖然沒有陽光,看上去卻像有陽光灑在我身上。

我的心像被什麽撐了開來,脹成了兩個那麽大。緊跟著我低下頭長歎了口氣。幾乎同時,表哥與我都將目光掃向了我的病腿。麻稈似的細瘦,與另一條完全不對稱,走路時,圓規般畫半個圈才能往前跨,人們都說我走路像劃船。表哥低著頭抽煙,夜色已經降臨,不知為何,這座小城的夜空竟是紫藍色的,看上去像是被街上的燈光染成的霓光,但沒有星星,沒有福利廠那種鑲滿天空的寒冷星點。表哥猛地把煙頭丟到地上,用腳趾蹍了蹍:“明天去給你的腿上個石膏! ”

“為什麽? ”

“傻瓜,這樣就看不出你腿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