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有人介紹我去了福利工廠。我清楚記得那是個黃昏,暮色正從四麵合攏來,我抱著包裹站在福利廠門口,不知道該不該跨進去。四周極其荒涼,兩排廠房倚山而立,目之所及均是田野與荒地,沒有什麽人煙。送我的機動三輪已掉頭駛走,在土黃色的山道上漸行漸遠,終於消失不見。這時,我看見廠區裏飛快地駛出來一輛自行車,一個英俊少年穿著白襯衣跨騎在上麵,他瀟灑地一掐龍頭,哢地停在傳達室門口。這麽小的廠區,怎麽還要騎車? 我想。但接著我就明白了。少年很不情願地從自行車上下來,跨上兩級台階,取了一封郵件。我盯著他的腿。是的,也是瘸子,也是右腿。跨上車時,他回頭剜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凶狠。就在那個瞬間,我決定留在福利工廠了。
少年就是東興。我們分到了一間宿舍裏,一開始我們沒怎麽說話,我發現他不喜歡跟我一起行動,如果要出門,不是先我一刻,就是慢我幾分。起先我以為他討厭我,後來才知道他隻是不喜歡兩個瘸子走在一起,我倆的步幅與身體的高低晃動大致雷同,如果一前一後走在路上,簡直像正常人在惡意模仿瘸子走路。廠內凡是平整的地方他都騎車代步, 有些低矮的台階他也能提提龍頭一衝而上,所以說,大家不太有機會看到他的瘸腿。但正因如此,東興偶爾瘸著腿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大家就更盯著他看。一邊看,一邊還要惋歎一番。東興靜立時如希臘男神般俊美,一動步,卻左肩高右肩低地聳將起來,這不能不令人歎息。
我們宿舍有四張床位,住了三人。另一位是推銷員老黃,但老黃不常來住,說這種荒郊野嶺哪是人待的地方。這確實太荒涼了,尤其在晚上,機器都停了,四周靜得可怕,天空與大地連為一體,像一口巨大的黑鍋罩著我們,星星又遠又冷,我都不敢往天上看,往天上一看我就覺得自己像在荒墳地裏,是隻孤魂野鬼。晚上我們沒什麽消譴,除了打牌就是睡覺。有一天,老黃拿來了一盤毛片。那時我們還沒有見過毛片,圍過去看他一層層剝開報紙,露出一張斑駁的光碟,那上麵的一個胸脯像木瓜那麽大的**已足以使我們震驚了。我們封了門,遮了窗,一起坐在電視機前。大約看了二十分鍾後,老黃站了起來,走了。他在廠裏有一個相好,他找相好去了。我倆繼續堅持看了下去。看到又一段時,光碟卡住了,重複按了好幾次播放鍵,東興上去敲電視,屏上出現一條條紅藍條紋,接著黑了。關了電視,我們才發現已是深夜,我和東興相跟著去了廁所,站在小便槽前,卻半天解不出來。也不知是誰先抓住了對方,就動作了。一開始有點幹疼,但很快就好了。我們閉了眼睛,感覺對方的手在那兒搓動。那感覺太尖銳了,直逼到頭頂,使頭發一根根豎立起來,又衝到腳底,每一隻腳趾都舒張開來,全身通透戰栗,讓人想哭,也想大聲吼叫出來。但一直到結束,誰都沒有發出聲音。隻有濁重的呼吸。最後,我們紅著臉洗完各自的手,回去睡覺。往回走的路上,誰都沒看對方一眼。
我懷疑跟東興的交情就此完結了。好長一陣,我們彼此都不說話,即便非說句什麽,也是望著一把凳子或一把水壺說的。我心事沉重,開始懷疑自己。這個擔憂簡直把我的魂也打掉了。後來東興打破了我們間的沉默,告訴我,他有女朋友了。這句話,對於我們的關係來說,是一種解脫。但仍然沒有解除我的憂慮。東興有了女朋友,隻能說明東興沒有問題,而我究竟有沒有問題,我不知道。東興的女朋友就是廠長的女兒,是個極醜的姑娘,腫眼泡厚嘴唇,皮膚黝黑粗糙。東興為什麽會找她做對象,很簡單,因為廠長女兒是廠裏唯一沒有殘疾的姑娘。就像瞎子要找亮眼人一樣,瘸子最想找的就是四肢健全的姑娘。全身沒有一點毛病的姑娘,對於我們來說,簡直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樣不可得。所以醜不醜,已經不屬於考慮的範疇。可是就連這樣醜的姑娘,也有人捷足先登了,跟東興好了幾回後,廠長女兒羞澀地告訴他,自己有個未婚夫在部隊裏,等他複員就要結婚了。東興一句話也沒說,一腳將廠長女兒踹到了床下,說,滾! 醜姑娘就哭著滾了。
跟廠長女兒分手後,他陸續與幾個女人有了關係,後來不知怎的跟漂亮的義烏女老板好上了。義烏女老板是我們的大客戶,她來考察時,提醒廠長不要把所有生產都放到紐扣上,建議將一部分機器改裝做窗簾扣,她說窗簾扣其實有很大的市場。五金車間工人們很憤怒,認為她貶低了他們的技術,東興甚至把一口煙噴到了女老板的臉上。女老板很平靜,她從包裏拿出來一包紐扣。看到那些晶瑩剔透,鑲著水鑽、字母,熠熠生輝的五金扣,我們都啞巴了。我們的設備無論如何做不出這樣的扣子,那是第一次,我們透過幾粒紐扣看到了外麵的世界,我們已經落得太遠。所以說,其實女老板在某種意義上拯救了這個工廠。女老板與東興好上了,這不但是大家希望看到的,甚至是輿論鼓勵的。當聽說女老板要出資幫東興做手術治腿時,大家紛紛向東興祝賀。但東興終究沒有做成手術。女老板終究也來得少了,取貨的換成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據說是女老板老公的弟弟,一個黑社會的混混。這件事唯一的後果是,東興扔下文藝書不看了,開始看骨科雜誌,光看他扔在**的一堆書籍,準以為他是個醫大學生。
那些年,我的心情一直很低落,我無法從對自己的猜疑中解脫出來。證據是我對東興的那些女人一個也不感興趣,隻對東興有好感,我不與姑娘說話,更不跟她們來往,我認為自己完了,有好幾次,我想到自殺,想結束自己的生命。直到聾姑娘阿美出現。阿美是廠長女兒帶來的,廠長女兒經常厚著臉皮來我們宿舍,甚至結了婚也照樣來,東興不理她,她就跟我說話。有時,還帶來另外的姑娘。阿美就是她帶來的。她們一進來,我倆就咧了咧嘴。阿美走在廠長女兒的身邊,好像存心要給她難看,把廠長女兒襯得又矮又胖,醜得愈加登峰造極。我們一笑,阿美的臉騰地紅了,聾啞人對別人的表情特別敏感,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我跟著注意了她的身體,鼓的胸,瘦的腰肢以及修長的腿。她左右看看,坐在了我的**,豐滿的臀部像個飽滿的葫蘆,就在我的手邊。我的手張了張,摸了摸她身邊的空氣,全身就熱了起來。我一陣狂喜。我明白了,我隻是沒有遇到喜愛的姑娘。
後來有事沒事我都會去阿美宿舍坐坐,她愛幹淨,每晚躲在房裏沐浴,我就替她提開水。阿美沒拒絕我的好意,但也沒表現得多熱情,東興說,這是默許,有希望。漸漸地,廠裏把我倆看成了一對,發個券領個水果什麽的,阿美這份常讓我捎帶。很快年底到了,我做了件讓我後悔至今的事:春節一個人回了家。福利廠的工人都盼過年,在這樣鬼都待不住的地方住了一年,大家都想回去見見親人。就連東興,家裏有個厲害後母,過年也還是拾掇拾掇回去了,他說兩害相權取其輕,與其在墳堆裏過年,不如回去看後母的臉色。這麽一來,廠裏就還剩四個人:管門的醉糊塗老頭、質檢員周瞎子、聾姑娘阿美,還有就是主動留班的五金車間主任薑矬子。我對阿美留在廠裏很不放心,我倆的關係才剛有點眉目,但母親在電話裏一聽我不回去就哭號起來,說我心裏怨恨她,她說一定想盡辦法給我找個好去處,哪怕拚了這條老命,也會讓我離開這裏,最後求我千萬回家去過年,要不然她沒法活過這個年。
母親是活下來了,但阿美死了半個。其實不是阿美死了,是我死了。一回來我就知道不妙,阿美不再理我,不再讓我為她做任何事。
她仍然每晚洗澡,但水再也不是我打的了,她自己從水房裏打水,來回跑三趟才打完我一次拎的水,洗完了澡,就披著濕答答的頭發去了薑矬子房裏。薑矬子剛離婚不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矮壯、說話粗聲粗氣。很快,房間裏就傳出來她不分平仄的叫聲,她自己卻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