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舉起我的腿在眼前瞄了一會,像瞄著杆獵槍,這槍杆子細不麻溜,還不及成年男人的胳膊粗,關節鼓起像個發育過度的樹結,腳掌外翻,青筋團成坨老樹根。瞄完後胖醫生又小心地把它擱回到膝蓋上,將水盆裏剛浸的繃帶嘩地拎出來,一層層往腿上敷。他沒問我為什麽要弄個沒用的石膏,好像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他邊敷邊說,門後麵還有一副舊鋁合金拐杖,可以便宜點賣給我們。

我拄著拐從小診所出來時,想象著自己是個受傷的漢子,這感覺我從沒體驗過,還真有點新奇。表哥卻在後麵喊住我:“你這走得不對。怎麽還能畫著圈走呢? 直線,得走直線。”表哥接過我的拐杖,拄在腋下走了幾步,刹那間我覺得表哥非常有表演天賦,看上去真像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兵。表哥說,左腿先往前邁一步,右腿慢慢跟上去,右腿上去時必須是條直線。我想說你跟我換條腿試試,如果你的膝蓋骨也是外翻的,看你怎麽走直線? 不過我沒吱聲,我一聲不吭地試著在小巷裏來回走了幾趟,摸索出了一套正確的符合我身體現狀切實可行的走法,左腿踏下時,把右腿拎起來,雙臂擎住拐杖整個人往前移,用的全是腋部的力量。這麽練了沒多久,我就出了一身透汗。表哥卻挺滿意,抱著雙臂說:“像,很像剛摔斷腿的樣子,就這麽走。”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問表哥:“街坊呢? 大家都知道我瘸。”

“都說好了。” 表哥說,“你隻要記住一件事, 石膏隻能打三個月! ”

表哥的話我想了一會才明白, 他是讓我在三個月內拿下巴妹。

這怎麽可能,我又不是東興。在福利廠裏我總覺得自己跟東興不一樣,我是個地道的瘸子,而東興隻是有時候瘸,他騎著車一陣風地經過時,沒人認為他是瘸子,大家隻覺得他英俊得不像話,臉像希臘雕像一樣立體,自來卷黑發又濃又密,氣質高貴逼人。他追過不少姑娘。最牛的是,不管他甩了幾個姑娘,也沒人敢找他算賬。我追求阿美失敗後,東興拉我去廠後的小山抽煙。平常我不抽煙,但那天跟著悶頭抽了半包。東興沉默良久後說愛情其實是一種疊置,疊置就是把一種東西當成另一種東西, 比如說農民把稻草人立在田裏趕麻雀,就是一種疊置,什麽時候,人家把你看成一個王子,或者你把灰姑娘看成個公主,愛情就來了,愛情說白了,就是一種幻相。東興說話一向都很玄,我不太聽得懂,隻感到那天他這麽說時,身上有一種深刻的憂傷,他一定也有沒能得到的東西。最後東興扔下煙蒂,告訴我:“記住,隻要你別把自己當瘸子,沒有人把你當瘸子。”

我覺得這話要反過來說,隻有人人都不當我是瘸子了,我才不會把自己當瘸子。怎麽樣才能使人家不再認為我是瘸子,我不知道。

我沒想到的是,這個艱深的問題一下子就被表哥解開了。隻要我的壞腿上了石膏,那個叫巴妹的姑娘就不會把我當作瘸子。隻要她不認為我是瘸子,全世界當我是瘸子也沒有關係。這是不是一種欺騙,我不知道。但我很想試上一試。至少,我要體驗在姑娘眼裏是個健全人的那種感覺。我不知道這是種什麽感覺。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我才向往。我太向往了。

那天回家,巴妹已經等在門口。很久以後,我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她抱著包裹蹲在門口,抬眼望著夕陽的方向,微微眯起眼,臉被陽光映得紅亮亮的。我從表哥的摩托車下來時,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可我的心像被什麽扯了下似的慌慌地跳了起來。當時我們說了些什麽,我一點也不記得了。我隻記得腦袋裏亂成一團,結結巴巴說不清話, 急切間我想不起來表哥給腿傷安的緣由是什麽了,表哥想了好多借口,有勇鬥歹徒、英雄救美,我都覺得不妥。但最後說好的那段我完全想不起來了, 究竟是打斷的摔斷的或是撞斷的,如果巴妹開口問我,我根本答不出來。

好在巴妹什麽也沒問。她把旅行包輕輕往門檻裏麵一擱,兩隻手反剪背後,就跨進店鋪裏四處走動。我跟在後麵,望著她細長的脖頸,結結巴巴介紹店鋪的情況。巴妹像沒聽見似的,不時伸食指在這裏那裏抹一下,取一個碗盤端詳一番,甚至在下水道前蹲下來細細察看,廚房的下水道是沿牆根鑿的一條水溝,水溝通向小天井,盡頭有一個米字形的下水蓋,那積著些食物殘渣。她蹲在那看了好一會。

我跟在後麵,既有些緊張,又覺得好奇,不知她準備做啥。走完了,她找張小方桌坐下來,拿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說:“這店是你的? ”

“是的。”

她端詳了我一番,她的眼睛很大,被一圈細密的睫毛裹著,看得我臉都紅了。她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喝口茶,清清嗓子說:“店裏有幾個問題,你知道嗎? ”

“什麽問題? ”

“衛生太差。你瞧這桌上一抹都是油,櫃麵都是灰,床單上盡是汙漬。”不得不承認她說的都是實情,麵店加上旅館的工作量,我們娘兒倆根本就忙不過來,我隻能負責燒燒煮煮,買菜搞衛生這攤全交給了母親,母親畢竟年紀大了,眼神也不好使,洗塊抹布都洗不幹淨,眼下看來,店麵裏真的是髒亂差。我也正想著該不該采取一些辦法。

我問她還有什麽問題,她歎口氣,慢慢張開一隻手掌,給我看掌上的一顆綠豆那麽大的黑粒,我認不出那是什麽。她說:“老鼠屎,有普通老鼠屎三倍那麽大, 所以這一定有一個老鼠窩。你們沒見過嗎? ”

五金客老張有次起夜方便,開燈的瞬間,看見床頭櫃上蹲著隻烏黑發亮貓那麽大的肥鼠,兩隻眼睛烏溜溜地瞪著他,嚇得他魂飛魄散,但才眨眨眼工夫,大鼠就消失不見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做夢。後來他搬到了街對麵新開的吉祥旅社,盡管我賭咒發誓說店裏沒有他說的那種龐然大鼠。

聽巴妹這麽一說,我一下緊張起來:“那怎麽辦? ”

她嘟嘟嘴:“……先停業兩天,搞搞衛生吧! ”

我以為母親不會同意歇業兩天搞大掃除,沒想到母親很爽快地答應了。母親走過來摸了摸巴妹的手臂,又使勁盯著她的臉看,像是要在她臉上找出什麽毛病似的,最後母親失望地歎口氣說,店裏的事你倆做主,就不用問我了。那兩日裏,我們清洗了所有的床單,給每個房間噴了殺蟲劑,地麵都用清潔液刷洗了一遍。巴妹在門口放了塊一閃一閃的熒光黑板,一麵寫房價,一麵寫麵價,沒花多少錢,但看上去熱鬧了許多。巴妹還讓我多笑笑,什麽叫賓至如歸,就是要讓客人覺得舒適,你得笑,別整天苦著張臉,客人忙累了一天,為什麽還要看一張苦瓜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