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妹來了以後,日子咂起來像有了鮮味。一大早我起來時,她已經把不鏽鋼灶麵擦得鋥亮,蔥花、開洋、肉絲、蒜泥一碟碟切細擺在台麵,我從從容容放調料,煮湯料,料放得足,麵條的味道就鮮,有時候味能從屋子裏拐個彎香到街上去。每當她走進廚房,我便將手裏的菜勺舞得眼花繚亂,這陣子我把襯衣領子刷得白白淨淨的,盡管外頭係著油膩膩的牛仔布圍裙, 也覺得自己挺整潔———東興說過,隻要襯衫領子夠白,哪怕披張麻袋皮都會好看。
巴妹喜歡吃我做的麵條,頭回見她吃麵條,把我看愣了。她把麵條一坨坨卷在筷子上,呼啦一口吸嘴裏,腮幫子鼓突幾下,就咽了下去。一碗麵沒幾筷就落肚了。聽表哥說這是在工地上養成的習慣,一群汗臭熏天的大老爺們圍著桌子吃,巴妹不愛跟他們湊堆,就挾幾筷菜蹲牆角吃,狼吞虎咽慣了。巴妹來了後,表哥常過來轉悠,借著吃麵條的工夫不動聲色替我圓謊。他說工地邊的空場本是堆建築輔材的,卻不知從哪來了群老太婆跳排舞,占了地,老板便叫人去趕,“當時場上還剩下五個又矮又醜的老太婆,老板說,無論如何也要把她們趕跑,他出雙倍報酬。我這弟弟啊,就去了。”表哥喝一口啤酒便信口開河,說我騎著摩托搗亂時,有個胖老太竟然不躲不閃,叉腰迎著走過來,眼看就要撞上了,我隻得眼一閉一撇龍頭,將自己摜在硬邦邦的水泥地麵上,前輪紮紮實實地軋在了我的腿上。我躺在地上時,那五個老太太竟俯身向我哈哈地笑。表哥唾沫飛濺地說,那腿當即腫得水桶那麽粗,稍稍搬動一下我就像殺豬般慘叫。
巴妹瞅瞅我說:“這叫惡有惡報。”
表哥說:“這話你說偏了,這是我弟心眼實,哪個姑娘跟了我弟,算她福氣。”
巴妹話雖這麽說,我做菜的時候,還是搬來一隻小凳擺在灶前,給我擱腳,有時候還會蹲下來摁摁我的腳背,看有沒有浮腫。弄得我心裏頭暖乎乎的。我也有了個打算。母親平常節儉,不逢年過節的,我們午飯就吃碗陽春麵,菜花上漂幾根肉絲,沒什麽好的佐料,即便火候再好,手法再嫻熟,也做不出特別鮮的味道。我便琢磨著,怎樣不動聲色地把這碗陽春麵做得好吃些。
剛開店那陣,母親想請個廚師,但表哥說本就是小本經營,再請個廚師利潤全跑了,讓我自己學,反正做碗麵條再加倆家常菜,難度不大。那會我常窩在母親的小房間裏,將煤氣灶架在小方桌上,按著菜譜的食料份量製作工序學做麵。有時候我在裏頭做菜,外頭裝修工人的刨子鋸子陣陣鳴響,老有人探進頭來問,是不是電路著火了,一股焦糊味。但漸漸地,我的菜做出了香味,表哥誇我一根筋也有好處———我學東西時很少有雜念。我既然能每天打一萬個紐孔,也能夠背下來油鹽幾克糖醋幾勺。我做好麵後,先盛了我跟母親的份,再在鍋裏頭餘下的麵條裏加半勺雞湯、一筷雞胸肉絲、一調羹鮑魚油,又放了早已泡發的羊肚菌,這種菌菇放在麵裏特別發鮮,又有營養。
母親吃了麵下桌,我才把麵盛出來,跟巴妹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巴妹才吃一筷,眉頭就挑了一下,舌頭咂咂味道,笑盈盈看我。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吃麵。她瞧瞧我,低下頭,開始小口小口地吃,像是舍不得把麵一下子吃完。
連續好幾天,我都這麽給她開小灶,母親一點也沒發現,因為這碗麵看上去跟我們倆的並沒有什麽兩樣。那天午後,母親休息了,我盛了兩碗麵,一碗是我吃的普通陽春麵,另一碗是她的加料陽春麵,我把那碗加料的推到她麵前。巴妹卻沒有馬上吃,而是拿起筷子,劃拉下她那碗麵,又撥了撥我的麵碗,她那碗比我多了開洋、貝柱和羊肚菌,麵湯泛著雞湯特有的金黃色澤。她看看我,我的臉慢慢地有點紅,不過她什麽也沒說,端著麵就開吃了。吃完麵,她叫我把身上那件油跡斑斑的圍裙脫下來,說有什麽要洗的,趁這會得空,一並洗了。
我樂滋滋地踅到房間,拿了幾件衣服,放到小天井的水槽裏。小天井四四方方的,席麵般大,卻能望見鄰家深黑的瓦簷和一棵歪脖槐樹,挨著牆角有條引水溝,洗洗涮涮很是方便。巴妹常誇這地方好,絞衣服的水可以直接灑在石板地上,像她家鄉的埠頭。她很少說老家的事,有時候母親問起,她隻說家裏沒什麽人了。
巴妹立在槽邊搓洗,腰上紮著條細細的圍裙帶,圍裙角一抖一抖的,像兩隻翅膀。我遞了肥皂粉給她。
她舉起濕濕的手捋了下額發說,你蠻會討姑娘歡心的。
我摸摸腦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從來就沒有人這麽跟我說過。
她又說,看上你的姑娘一定不少吧。
這下我樂了,我一笑,巴妹卻顯得很不高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瞟我一眼。我趕緊說,沒有,真沒有。
她把衣服一件件拎起來,絞幹,晾在竿子上,我邊幫她晾掛衣服,邊衝她笑。
她問,樓上那個房間為什麽不給客人住?
她說的便是總統套房,套房平常都上了鎖,隻有我去搞衛生時才打開,連巴妹都沒有進去過,隻知道有這麽個房間。
我說,那個房間是給仙女住的。
哪個仙女?
我忽地來勁了,上前拉住她的手,說,帶你去看看。
我一瘸一拐領著她上樓,她在後邊慢吞吞跟著,我心裏嗵嗵地跳個不停。到了樓上,我鎮靜了下,摸出腰間的鑰匙,打開房門,俯下身,衝巴妹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套房剛打掃過,看上去很整潔,白色窗紗輕輕拂動著,花架上的一盤水仙散發著清幽的香味。巴妹睜大眼睛看著屋裏,見我點頭,才脫下鞋踏進去,慢慢轉著,左瞧右看。她彎下腰摸了摸羊毛墊上的絨拖鞋,鞋麵上有兩隻飄然欲飛的蝴蝶,翅上鑲了晶亮的水鑽。她問,這雙鞋多少錢,我說一百八十八元。她驚歎了一聲。接下來我一樣樣告訴她,這些什物都是在哪買的,買的時候是一種什麽樣的情形,價錢是怎麽還下來的,這些都記在我心裏的賬本上。說起這些我很來勁,巴妹也聽得很入神。
她在床邊坐下來,說你沒吹牛,這還真是個仙女住的地方。天窗的光淌在她臉上,很瑩潤。我想起表哥說的話,表哥說隻要巴妹願意住到總統套房裏,一切就都好辦了。
我湊過去。潔白的大**鋪著淺藍滾緞繡花床單,邊沿有圈白色滾邊,像公主的睡床。我摸了摸床,說,如果你願意,就住這吧。
她看著我,臉慢慢地紅了起來,什麽意思?
我說,這個房間給你住。
她看著我不說話。
我又說,你可以上這來洗澡。
巴妹住在樓下的貯藏間裏,那裏沒法洗澡,隻能去客房裏洗,客房住滿的時候,就不方便了。可是巴妹的眼神卻慢慢警惕起來,她站起身來,咳了聲說樓下的衛生還沒搞完,推門走了出去。我愣了會,忽然想起巴妹以前在工地上發生的那件事, 拍了下自己的腦門,我真是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