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天巴妹都冷冷淡淡的,不吃小灶麵,就吃那碗白湯寡水的雪菜麵。我心裏很懊惱,可又不知該怎麽辦。母親像也看出了我們的異樣,讓我倆一起出趟門,去城郊的農貿市場走走,買些便宜的菜蔬回來。

巴妹踏著三輪車,我坐在車鬥上,腿往前伸著,像棵巨大的白蒜。巴妹不說話,我也悶悶地不吭聲,兩人一路沉默地到了農貿市場。我跟著巴妹,她買什麽,我便拎什麽,到賣幹貨的地方,巴妹要了些香菇和木耳,轉頭見一隻袋裏裝著些羊肚菌,排得很整齊,像一把把小黑傘,隨口問了聲價錢。店主熱情洋溢地說,正宗雲南產的,八百元一斤。巴妹嚇一跳,脫口問這麽貴!店主笑眯眯說,羊肚菌是菜,也是滋補品,補腸胃的,姑娘你這麽瘦,每天煮點在湯裏,對身體特別好。巴妹沒答話,看我一眼,想說什麽又沒說,隨我一起把菜搬到三輪車上。她讓我等在車上,自己又去買了些應季蔬菜。

回去的時候,三輪車上的貨物裝得有些多了,我說我就不坐了,太沉。巴妹不理,一把拽住我,將我扶到了車上。

車行了一會,巴妹忽然說,以後別買那麽貴的東西了,費錢。

我心裏一暖,說其實也不貴,體輕。

巴妹笑了下,以前媽也這樣,給我碗裏埋許多好吃的,我每次吃飯的時候都會想,碗底藏著什麽,是一個蛋,還是一塊肉? 等我吃到那塊肉,媽那神情,高興得什麽似的。

以後把你媽請來,我給她做好吃的。

巴妹搖頭,我媽……已經走啦。

有好一會,巴妹都沒說話,從後麵看過去,她踩車的腿很輕快,隨著踏車的動作,瘦細的腰左右擺動著。下坡的時候,她忽然舉起了雙手,放空了車龍頭,“啊———”尖叫著往下衝,嚇得我揪著車沿的鋼條,一動不敢動。到了坡底,她轉頭衝我笑,我板著臉:“打算把我另一條腿也摔斷? ”說完也就笑了。

回店後,巴妹拿了些衣服,主動去了總統套房,她眨巴眼睛對我說,隻上那裏洗澡,不住。我很想問她什麽時候同意住總統套房,可又覺得,還沒到問的時候。

她到了浴室裏,我磨磨蹭蹭在外間轉,倒是沒什麽別的念頭,是擔心她不會用衛浴器。挑衛生間的衛浴器時很糾結,買好了,怕房子租來的,以後拆不走,不合算;裝得不好又怕壞,都說衛浴器是頂要緊的東西。後來還是咬咬牙裝了個進口的牌子,據說用一百年也不會壞,為這事母親還說了我一頓。但這東西操作起來有些麻煩,我也是看著說明書才學會的。果然過了一會,她在裏麵喊水龍頭怎麽開?

我說:“把杆子往下拉。”過會兒,她又問:“熱水怎麽弄? ”我說:“按那顆紅色的鈕。”再過會,她又喊了:“洗發水在哪? ”我說:“抬頭,左上方那個,往下按,左邊是洗發水,右邊是沐浴露。”過了一會,水聲終於嘩嘩響了,像瀑布,也有些像暴雨,像是要把什麽衝刷掉似的。

我帶上了門,候在了門口的樓梯上。天窗的光柔和地漫在我的腿上,繃帶的邊微微卷了起來,腳指頭縫裏黑黝黝的。我想起來,很久以前,我也曾這樣守在阿美的門口,等著她披著濕漉漉的頭發打開房門,把空熱水瓶遞給我。那個時候,聞著她身上散發的熱騰騰的香氣,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刻。我慢慢地想著,這才發現,想起阿美,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難受了。

不知什麽時候起,天淅瀝瀝飄起了小雨,我想起店門口還晾著剛買來的菌菇,便拐下去收。到了門口,卻見一個老頭正跟修皮鞋的老劉比畫著打聽“一個小夥子開的麵館”,竟是福利廠的老會計! 他居然沒問“一個瘸子開的麵館”,我心頭刹那湧起股暖流,也沒及得多想,便衝著他又招手又喊叫。老會計見了我,眼前一亮,奔過來抱住我,鬆開手推遠些又看,說,好,長壯了,長俊了,再看到我腳上裹的繃帶,吃了一驚,說,你也動手術了? 東興一直說動手術來著。

我臉漲得通紅,轉頭一看,巴妹正抹著濕頭發從樓上下來,忙衝老會計擺手。

老會計是聰明人,閉嘴進了門,天還沒冷,他卻已穿上了我送的羽絨衣,熱得直抹汗。他從包裏掏出幾本險金證書,又遞過來隻網兜,說是東興幫我整理的,裏麵是些我用過的生活物品,當時走得急,都沒有帶,我打開來看,有一隻隨身聽,一隻鬧鍾,還有一把三節長的手電筒。福利廠裏路燈少,僅有的幾盞還大都壞了,夜裏出門打牌的時候,我們便帶了手電筒,一推按鈕,光芒像兩柄利劍刺穿了深黑的夜,它們在天空與地麵交叉,像在交戰,又像並肩麵對一個深藏不露的敵人。我問老會計:“東興好嗎? ”老會計說:“你一走,東興就隱居了。天天關著宿舍門,不出來。”剛來城裏不久,我給東興打過一次電話,他問我:“你還回來嗎? ”那是他第一次對我表現出依戀。我鼻子一酸,差點就要說“回來”,想一想,還是回答他:“不回來了。”我跟他說了店裏的情況、生意以及收入,不知說到哪裏的時候,對頭傳來嘟嘟的聲音,他已經掛機了,後來再撥過幾次,他都沒有接。

這讓我心裏非常難受。在福利廠時,東興從來沒對我說過什麽中聽的話,可我心裏想什麽,他像裝了顯微鏡似的看個一清二楚。阿美跟薑矬子好後,東興曾問我,要不要報複。我說怎麽報複。他說上牌桌,讓薑矬子輸個屁滾尿流。我說那太便宜他了。我在偷偷磨一把牛角尖刀,我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隻知道胸裏窩著一團火,泄不出來。但東興還是拉著我出門,把我推上了牌桌,牌桌其實是個挺解氣的地方。黃矬子態度也好,輸了該幹嗎幹嗎,該做烏龜做烏龜,讓我找不到由頭跟他打架。我每天帶了牛角刀去打牌,但都沒找到拔刀的理由。後來周瞎子也坐上了牌桌。周瞎子是廠裏的質檢員。瞎子怎麽能做質檢員?是的。我親眼見過他檢查紐扣,一大片紐扣光燦燦地鋪在台麵上,他側頭用手掌慢慢撫過去,五指彈琴般上下顫動,忽然一頓,蘭花指一撮,挑出枚次品,扔到一邊,然後再不慌不忙摸過去,效率奇高。經他檢查過的基本就是放心產品了。在牌桌上,他總能拿一手好牌,即便我們取消了他擲骰、坐莊的權力,也不行。東興說這人長著第三隻眼,小看不得。後來我們跟他在一起玩,就賭紐扣。賭紐扣當然不好玩。但不玩點什麽,我怕壓不住胸中的那團火,闖出禍來。

那晚結束牌局後,我與周瞎子落在了後麵。他停下腳步,咳嗽兩聲,待前麵的人都走遠了,說:“春節裏,醉糊塗老頭忘了阿美在宿舍裏,把樓下的鐵門反鎖了。阿美被關在裏頭兩天兩夜,還是薑矬子記起來,去給她開門,當時,阿美就撲他懷裏哭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走了。這個周瞎子走路比我平穩多了。

我承認,我胸中的那股氣一下就泄了,一滴不剩。大過年的,是我把阿美獨自扔在了廠裏。阿美有錯嗎? 阿美半點錯也沒有。再說,薑矬子是健全人,有家有業,我有啥?! 我不再出門打牌,見天躺在**發愣。我不打牌,東興也不打了。他買了張人體骨骼圖,用放大鏡對著研究,一麵看,一麵對應著在我的腿上按來按去,分析是哪塊骨頭出了問題,有沒有矯治的可能。說真的,我對這個半點興趣也沒有。如果要說我有什麽願望,就是讓阿美快點嫁給薑矬子做老婆,離開福利廠,那她就不用在我眼前晃了。但命運跟阿美開了個玩笑,薑的前妻使了狠招,大冬天把女兒送了過來。那天下大雪,地麵積著厚厚一層雪, 我們看見一個穿紅棉襖的丫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廠門,眼眉上掛滿雪霜,像已跋涉了很久。她站在雪地裏一動不動,任誰去叫也不進屋。直到薑矬子出現,她才晃了一晃,輕聲說:“爸爸,你回家吧。”說完,就倒在了雪地上。薑矬子抱起女兒的時候,整張臉都青了,像是整個世界塌了下來。他粗魯地推開湊上前去的阿美,拔腿往房裏跑,嘴裏語無倫次地喊:“熱水,快,熱水! ”

後來薑矬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阿美呢,還是那個阿美。

老會計抽了幾支煙後,說末班車快到了,我問你個事。我說,您問。老會計說,阿美想出來做事,你店裏要不要人?我頓時蒙了,半天說不出話。這時,巴妹端著碗熱騰騰的麵條出來,擱在老會計麵前,笑眯眯說,趁熱吃,又轉頭看看我。今天巴妹穿了湖藍的絨線衣,下邊是條緊繃的牛仔褲,外頭套件橙色的外套,看上去像個清清爽爽的寫字間小妹。老會計盯著巴妹看了會,再低頭看我腿上的繃帶,像是明白了啥。他不再說什麽,隻埋頭呼哧哧吃麵。

我送老會計到客運中心,老會計臨上車前,遲疑了下,轉頭說,阿美的事,你能就幫一幫,不能也薦薦別的地方,今年的……壽材板又多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