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廠有一個關於壽材板的離奇傳說。早年,有個無親無眷的老瞎子,在一個冬夜上吊自殺了。廠裏跟民政局備了案,草草辦理了他的後事。棺材是廠裏的木匠自己打的,打完後發現多了一塊頂材,大家也沒在意,將之隨處一丟。但一年後的冬天,又有個聾啞小夥失戀喝藥自殺,打棺材時,竟然又多了一塊底材,大家心裏便有了層疙瘩,棺材在我們這叫“十大塊”,頂蓋三塊,底部三塊,幫邊兩塊,前後檔的木材小些,說是兩大塊,實際上由十來塊小木組成,頂與底都是大材,一般不會有多。又過了一年,打紐孔的老鄭忽然發瘋,將腦袋紮在了水缸裏。這回打棺材時,隊長畫了圖紙,挨塊標上數字,精籌細算,然而棺材打成後,大家齊刷刷看著腳底下,竟仍多了一塊檔材。第二年冬天大雪紛飛之際,大家心裏七上八下,老會計每晚在廠裏巡視,那日走到食堂時,見門上**著一段黑黑的物事,近看時,掛在門楣上的竟是做菜的小劉姑娘,小劉姑娘並沒有殘疾,隻是右臉上有很大一塊胎記,像是被熊摑了一掌,黑了半邊臉,沒承想,就這麽去了。
這回周瞎子親自坐鎮了打板材的整個過程,每一塊木頭,都伸出瑟瑟發抖的手指摸一遍,嘴裏念念有詞。他不點頭,木工絕不能動手解木材。這麽一塊一塊打好,裝楔時,半個廠子的人都圍攏了來,大家默默看著棺材一點點成型,慶幸的是,棺材打好後,板一塊沒多一塊沒少,正好。大家都鬆了口氣。果然第二年冬天廠裏平安無事,一年年過去,福利廠再沒出過人命。直到今年,廠長的老姨過世,借了廠裏的場子打棺材,板材竟莫名其妙又多了一塊。
老會計的話讓我心裏添了樁事,我擔心阿美出事,在福利廠這樣的地方,一個人做出什麽樣的舉動都不奇怪。那天表哥來吃飯,我問表哥能不能給阿美找個工作,表哥擱了麵碗說,如今健全人都找不到事做,我們不是救世主,還是過自己的吧。表哥問我,阿美與巴妹,到底喜歡哪個? 我說那還用問嗎。表哥說,趕緊把老家的房子收拾收拾,討媳婦總不能三間草房。我說八字還沒一撇呢。表哥說,你不懂,夜長夢多,下手一定要快,你看石膏都成什麽樣了。
腿上的繃帶已經轉成灰黑色,卷著邊,下邊的腳指頭黑乎乎的。
我去胖醫生那換了一次石膏,他打開後皺了皺眉,指著腿上的濕疹問,你就不癢? 我說不癢。他搖搖頭,給我塗了層藥膏。其實我也不是不癢,但我能忍,我覺得能過現在這樣的日子,不付出一點代價怎麽行。胖醫生拿來兩爿半圓的毛竹,兩邊往腿上一合,纏上繃帶,天衣無縫地做出個石膏的模樣來。我左右看看,問,這能行? 他聳聳肩說,這樣晚上能打開來透氣,要不然,這骨頭沒事,皮該爛了。我走的時候,胖醫生欲言又止地說,差不多,就拆了吧,會穿幫的。我覺得他的話裏好像有別的意思,難道腿的事走漏了風聲?
想想不會,在這,巴妹沒什麽熟人,左鄰右舍表哥都囑咐過,應該沒人告訴她。正想著,手機響了,我拿起來看,手哆嗦了下,是東興的電話! 從我離開福利廠,這是他頭回跟我打電話,我已經好久沒有聽到過他的聲音了,激動得差點把接聽按成了拒接。
東興說話還是那麽懶洋洋的,有些拖腔拖調,問,是你嗎? 我說,是我。過了好一會,他才說,想動個手術,可手頭缺錢。說完就沒聲了。我不傻,我能聽出來,東興在跟我借錢,東興從來不求人,這已經是他說過的最低三下四的話了。我很想馬上答應他的請求,可我不敢接口,店裏的錢都捏在母親手裏,母親說這些錢是爹拿命換來的,除了娶媳婦一文也不能動,我沒有把握從她手裏把錢誆出來,就不敢提前給東興希望。我隻能裝作沒聽懂他的話,隻跟他扯些福利廠的事。東興大概是抱著很大的期望,照他的脾氣,應該早把電話掛了,可他還是跟我東拉西扯了會,甚至問了店裏的生意,後來,他終於把電話掛了,那個時候,我好像聽到了一聲很輕的歎息。
回了店裏,我急著找母親問存折的事。巴妹笑眯眯地攔住我,讓我看她今天買回來的菜,我檢查了下,菜色鮮綠,掐一掐崩脆,問她在哪家買的,她說萍萍家,萍萍的男人在鄉下有塊地,好多蔬菜都是自己種的,特別新鮮。人也熱情,愛找人嘮嗑,一到她攤裏,就拉人嘰呱說個不停。我往天井走時,巴妹似乎往我腿上掃了一眼,我沒顧上細想,湊近去跟母親說話。
母親在天井陰溝邊放剩飯,這是巴妹囑咐的,說這樣能引老鼠出來,過幾天就可以下籠捕鼠。我在母親身邊磨蹭了會,裝作隨意地問,店裏存了多少錢?
你想做什麽?
就想知道,如果結婚夠不夠花。
母親往我頭上拍了一記,不都留給你的嗎? 急什麽!
那天客人多,忙好快下午兩點了。母親去午休,巴妹拎了籃豆子到桌子上剝,我把灶台上的餐具都歸置好了———我習慣每樣物品都擺放在固定的地方,菜勺掛右邊的鉤子上,菜刀與砧板擺在左手邊,料擺成一排擱在鐵鍋前———便跟巴妹一起剝豆。剝了會,巴妹忽然站起來,從廚房裏端來一盆水,放在我腳邊,又拿熱水壺添了熱水,試試水說,來,我幫你洗個腳。
我心裏咯噔一下,說不用,我自己洗。
客氣啥。
她端小凳坐在我麵前,不由分說抓起我的腿,往木盆子裏摁。綁了一段時間石膏,腳板的色澤很蒼白,腳指頭卻很髒,她低著手,幫我搓洗腳背,手指卻往上移了移,我的心嗵嗵地跳起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摸到那細瘦而畸形的關節。我緊張得麵孔通紅。她抬頭見了,問我,是不是水燙了?
我說,不燙,行了。把腳拎了出來。
她笑笑,拿來毛巾要幫我擦腳,我搶過來,自己胡亂抹了兩下。
倒了水回來,她仍然低著頭跟我一起剝豆,什麽話也沒說。
我心裏忐忑,也沒說話,屋裏隻有電視機裏傳來的聲音,我眼睛盯著屏幕,卻什麽也沒看見,腦子裏亂糟糟一片。巴妹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輕了,我轉頭看她,她也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想她大概會問我腿的事了。不知道,如果她問的話,我該怎麽說。
她說,你能做一種拌麵嗎。手一把把抓著剛剝出來的青豆。
我愣了愣,拌麵有很多種,你說的是哪種?
巴妹說,是小時候她媽媽做過的一種麵,特別好吃,後來媽媽沒了, 就再也沒有吃過那種麵……該是炒了肉丁和各種菜丁放在麵裏,又甜又鹹又香,特別好吃。我說又甜又鹹,那是放了甜麵醬,別的還記得什麽? 她說記不清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隻記得麵條的味道,特別鮮,後來再也沒吃到過那樣的味道,媽媽走之前,她最後一次做了一碗那樣的麵,吃完麵,巴妹就流了淚,那麵裏好像有種特別的味道。
巴妹說,媽媽……不是很聰明,做菜總是忘東忘西,把糖當作鹽,醋當作醬……但奇怪的是,這碗麵媽媽總是做得很好,因為我愛吃。
聽巴妹的口氣,好像她媽媽也不是很健全的人,這讓我心裏鬆了口氣。我平常從來不說大話,但那天,我心頭一鼓勁,說,這個麵,我肯定能做出來。
那就看看你的本事。
如果我把麵做成,有什麽獎勵?
巴妹臉一紅,一把豆扔了過來,別鬧!
我嗬嗬地笑,我也沒說獎勵是什麽,她臉紅什麽呢。我心裏放鬆了,便去想她說的這碗麵。我有種本事,一碗菜隻要嚐過一口,就能把配料猜個八九不離十。可是這回,不要說吃,就連看也沒看過這道麵,我隻能憑著想象去猜想這道麵。我想,她媽媽做麵的時候是秋天,那麽炒丁裏麵就有肉丁、豆丁、土豆丁,巴妹說,醬料可以均勻地拌在麵條裏,入口即酥,那麽用的就不是青豆,而可能是四季豆切的丁。店裏空些的時候,我就開始列這碗拌麵的菜譜,有時,我就會炒一碗肉丁試試口味,調過幾次,醬料的味道越來越鮮美,有時,連店堂裏的客人也問,鍋裏在炒的是什麽菜,怎麽這麽香。可是,我總覺得麵裏還差點什麽,我老想著巴妹說的那句話,她一吃麵就流了眼淚,她為什麽吃了麵就流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