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小旅館的夜晚,即便夜半,還能聽到汽車駛過街麵的聲音,小孩的哭聲,清脆的狗吠。我常常在巴妹洗刷的伴奏中,進入夢鄉。有回,我夢見了東興,東興在夢裏穿著嶄新的白襯衫,健步如飛,邊走邊回頭衝我笑,背景是一片我從來沒見過的碧綠的林蔭道。我聽見他對我說了句話,聲音在綠色的田野上傳得很遠,很清晰,然後他用力對我揮了揮手,消失在一片薄霧中。
醒來後,我回想東興跟我說了句什麽,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我明明記得那個時候,我聽得很清楚,也牢牢地記住了,可醒來後,這句話像風吹過一樣消失了。
趁附近羽絨廠甩賣,我買了幾件羽絨衣,打算寄回福利廠。哪的冬天都不像福利廠那麽蕭索,每天晚上,北風嗚嗚地在窗外奔竄,用報紙糊了窗縫,可還是有風漏進來。我給東興買了件軍綠的大衣,領口鑲棕黃兔毛,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可以想象,東興穿著它好看的模樣;給老會計和周瞎子買了加厚款的棉衣,我試穿了下,像裹了床溫暖的棉被。有件紅色的羽絨衣,特別適合阿美,我拿起又放下,最後還是買了。不就買件衣服嗎,也不代表啥。我給每件羽絨衣的口袋裏留了紙條,上麵寫了姓名和尺碼,東興,XL;阿美,M;老會計,XXL……
巴妹過來幫忙裝箱,寄哪的?
我想說福利廠,想想不對,隻說寄給以前朋友的。
巴妹拎起那件紅色的,還有個女朋友?
我連忙說,是個小妹……人挺可憐的。
她沒繼續問,隻瞟我一眼,看得我心裏一抖。
母親從屋裏出來,問巴妹,店裏的老鼠都喂肥了,該下籠了吧。
養了段時間,老鼠還真猖獗了起來,有回我炒菜,一隻老鼠立在麵前的菜架上,灰眼珠骨碌碌地望著我,我瞪它時,它竟然把兩隻前爪往前拱了拱,像個老到的食客。
這就去買捕鼠板,最大號的。
你倆守一夜,把事情辦了。母親說,過會又補充,後半夜就蹲總統套房裏吧,免得上上下下地吵了別人。
我心裏一跳,母親這是故意把我倆往一起撮吧。夜裏,我和衣小睡了會,十二點,巴妹喊我去廚房喝碗湯麵熱胃,準備熬通宵。我站在小天井裏,咕嘟嘟幾口喝完了湯麵,順帶打了個痛快的飽嗝。天氣已經轉涼,盡管披了件薄襖,還是覺得有涼意侵身,抬頭望天,夜空像層厚薄不勻的黑紗,綴著幾顆零零落落的星星。我已經很久沒看到過星星了。也許是城裏的天空太亮,星星的光芒被掩在後麵,突圍不出來。在福利廠裏,一到晚上,天上就綴滿篩子眼般的星星,可是滿天的繁星,看上去卻那麽清冷,害得我不敢往天上看。
巴妹領著我躡手躡腳爬上樓梯, 將捕鼠板一隻隻放在角落裏。
捕鼠板黑黝黝的,巴妹把它與一些雜物堆在一起,不仔細看,連我都找不到那些黏性極強的膠板。她帶我上了閣樓,輕聲說,輕點,等著收網。我們摸黑進了套房,一起坐在羊毛墊上,背靠著床沿。我抬頭望著天窗。從天窗望出去,星星隻有小小的一粒,它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隨時會躲回暗夜裏。我疑心它是顆跛星星,正獨自在宇宙裏蹣跚行走,在我看它的同時,它也通過重重雲靄看到了我。它真能看到我嗎? 如果它能看到我,就能看到東興,看到巴妹,甚至能看到阿美。
想到東興和阿美,我心裏一陣難過。
跛星最後閃了一下消失了。套房裏似乎更暗了。巴妹坐在我身邊,我聞到從她身上飄來的洗發水氣味,很好聞,她呼出的氣息,有股姑娘的清香。她在黑暗裏低著頭,我想跟她說話,剛喊了名字,她就轉頭湊到我耳邊,輕點,別吵著它們。她嘴裏的熱氣呼在我耳郭上,我忍不住抖了抖肩,有道熱流從肩窩流遍全身。
我學著她,把臉湊過去,靠近她的耳朵說,那我們幹什麽? 也故意把熱氣吐到她頸窩裏,看到她縮了縮肩。
可以說悄悄話。
說什麽? 姑娘熱烘烘的氣息在我身邊流動,我心裏拱上來股抑製不住的勁,嘴唇趁機貼向她的耳朵。
說實話,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她把臉轉過來對著我。
我來不及去想她話的意思,我的腦袋像被團熱氣裹著,她的臉她的嘴唇對著我,離我隻一點點距離,我抓住了她的肩膀,不管不顧將嘴唇貼了上去。她往後一縮,墊子一滑,仰麵倒在了地上,我跟著跌落,俯在她身上。她緊張起來,腦袋向兩邊晃著,像條撲騰的魚。我緊緊抱住她,壓住了她的嘴唇。她掙紮了下,手往外推我的臉,但不是很用力,就像托在那一樣,牙齒生疏地磕碰著我。我感到全身都像被點燃了,喉嚨裏湧上來灼熱的氣流,伸手去摸她的衣裳……忽然樓下傳來遙遠的耗子尖叫。她用力推開我:“快起來,抓到一隻了! ”
我不理會,還是緊緊地抱住她,七手八腳找她的身體,她無奈地在我耳邊說:“媽會醒的……”鼠叫聲越發刺耳了,我跟她僵持了好一會,才鬆開手。到二樓時,卻見母親蹲在拐角,用一隻夾鉗把老鼠放入黑袋裏,她看看衣衫零亂的我們,麵上很鎮定,說:“這辦法還真靈,樓下廚房裏也捉了一隻。”
那晚我們抓了一大筐老鼠,裏頭有隻特別大的,差點從鼠板上跑了,得虧巴妹跑得快,捉了放進籠裏。母親很高興,特意去理發店吹了頭發,買了身新衣。吃完中飯母親打了個包裹,說她回老家修整房子,年裏就不回來了,她把一本紅色的存折遞給我,叫我每天下午四點把店裏的流水存到信用社,錢她隻取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是結婚用的,千萬別亂花。母親這麽說的時候,還笑眯眯地瞟了巴妹一眼。巴妹低著頭抹桌子,從昨晚開始,她就沒跟我說過話,不知道害羞還是生氣。我接了存折,想到,這下終於可以給東興捎錢了。表哥帶我去上海的大醫院看過,那裏的醫生說,像我們這樣瘸了多年的,肌腱早就萎縮了,動手術沒有意義。東興遇到的醫生很可能是騙子,可即便如此,我也不願意讓他失望。
我興衝衝拿著存折到了信用社,窗口穿白襯衫的姑娘叫我輸密碼,我想起來,媽是給過這麽一張小紙條,我在衣褲兜裏摸了一遍,沒摸到,隻能返回店裏找。巴妹問我在找啥,我說找一張有數字的小紙條,巴妹指著吧台上一張皺巴巴的台曆紙問,是不是這張。我拿過來,看著,紙條就在我的手裏抖動起來。巴妹問,怎麽了,好好地哭啥。我跟她說,這是我爹的忌日,我爹在去年這個日子,叫人砍死了,給我留了這個店。巴妹過來拍拍我,沒說話。我把臉埋進她的臂彎裏,這麽久,我沒有為我的爹流過一滴淚,看著這串數字,我卻沒有忍住。
我忽然明白爹是存心為我死的,他本來用不著死,他還可以好好地活著,喝著二兩小酒,看著門前車來車往。可他死了,用他的死換我從福利廠出來。他死的日子就是存折的密碼,我把存折捂在了口袋裏,再也沒能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