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父親帶著我去看過很多草頭郎中,也跑了很多醫院,可都沒有用。我記得有一次他領著我去了蘭州,從醫院出來時,他的臉色很灰暗,步子重得拖不動,打開布包裏的兩隻饅頭時,手一直在抖。最後一次見他,是他來福利廠看我。他沒有進來,就在廠門口等著,遞給我一個包裹,我走了好一會,回頭看看,他還站在廠門口。
母親一定早就明白了, 所以她在處理賠償的時候才會那麽冷靜。他們隻是瞞著我,不想我一生都背著這樣一個包袱。
這兩天我除了做菜,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巴妹總是小心翼翼地看看我,也不多說什麽,忙完了,她便坐在我腳邊的小凳上。不知為什麽,我跟她都特別喜歡廚房,雖然店堂裏更寬敞。廚房裏比較暖和,空間也小,像小時候坐在灶間裏。巴妹說她媽也是突然走的,那時她還在念小學,誰也沒告訴她,為什麽一個好端端的人就這麽走了,她最後看見媽的時候,媽躺在雙輪車的草堆上,臉頰還紅撲撲的。唯一的預兆是,那天早上,媽給她做了一碗特別好吃的拌麵,以前上學前,她總是拿個冷飯團,或是喝點稀粥。但那天媽特意早起,給她做了拌麵。她吃完後,不知怎麽就流淚了。
她去隔壁借了輛三輪車,要去城郊買些菜來,過幾天花園廣場那邊要開交流會,住店的客人會多一些。
巴妹走後,我一個人待在店裏。那天吃麵的客人不多,擺水果攤的老劉進來說喝碗麵湯,他說這天冷的,都凍出鼻涕了,叫多加點洋蔥,辣辣喉嚨。天確實陰冷,又下起了雨,有幾滴雨水從簷角滾下來,孤零零落在地上。老劉吃了幾筷麵,打了兩個噴嚏,老眼裏淌出兩道淚,說痛快。我遞給他一包餐巾紙,忽然之間,我想到了巴妹媽媽做的拌麵,我頓然明白裏麵放了什麽。那是洋蔥,洋蔥放在菜裏,不僅能去腥提鮮,還辛辣刺激,惹人落淚。巴妹的媽媽離開孩子時,心裏一定是流著淚的,所以她就放了洋蔥,讓眼淚痛痛快快地流下來。
我想著,趁著巴妹不在家,我要抓緊把這碗麵做出來。我從冰箱裏把食材一樣樣取出來,洗淨,切成小丁,再將一顆洋蔥剖開。藍盈盈的灶火一點燃,我心裏就靜了下來,翠綠的豆莢雪白的茭丁在鍋裏翻滾,煎炸中染上一層金黃的色澤,香味緩緩地升起。我想起那時候跟東興在廠子裏並轡而行, 廠房和人群在我們眼中一閃而過,世界隻是些模糊的線條和色彩, 那時我們好像跟真實的世界隔開了,有什麽東西把我們安全地裹了起來。親手做的食物也是這樣,它會讓我覺得溫暖。拌料做好後,我嚐了嚐,眼裏慢慢沁出一層淚花,我想,這一定就是那種味道,離別的味道。我把拌料熱在鍋裏,打算等巴妹來了後,再下麵。
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客人,大都是來花園廣場擺攤的,一會工夫,櫃台旁就堆滿了他們帶來的貨物包。北方的老客也來了,商量著問我去年的帆布篷還在不在,我跟他們一起去儲藏間裏找,這些東西,都堆在巴妹的床底下,拖出來時,才發現巴妹把它們洗幹淨了,疊得整整齊齊,樂得老客直道謝。可我想著,不能再讓巴妹睡在這個地方了。堆東西的地方,空氣不好。沒人照顧她,得由我來照顧她了。
我泡了一杯茶,捧在手裏,蹲在店門口。許是快下雪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有幾個人來問有沒有麵條,我都搖搖頭。太陽慢慢從街東移向街西,我手裏的茶漸漸地冷了。不知什麽時候,我感到身邊蹲了一個人。他像塊木樁一樣在我身邊一動不動。我轉過頭去看,竟是老會計。他臉上縱橫的皺紋裏淚水枝枝杈杈地漫流著,身體瑟瑟發抖。我嚇了一跳,把他扶進屋裏,給他泡了杯熱茶,問他出什麽事了。
他搖搖頭,在口袋裏窸窸窣窣地摸著什麽,然而什麽也沒摸出來。
“東興……死了。”
我愣了愣,抓住他的肩膀:“你在胡說什麽? ”
老會計張了幾次口,才說出來:“是前天早上的事,血腥味是周瞎子先聞到的,一大早,天還沒亮,他就嚷著說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所有的人都被吵醒了。他扶著我的手臂走,就走到了你們宿舍的門口。到了那,連我都聞出來了。我的鼻炎已經有三十年了。”
我鬆開他的肩膀,聲音抖顫地問:“東興,為什麽要自殺? ”
老會計說:“上身整整齊齊穿著新羽絨衣,啥也看不出來,一掀開被子,全是血……他的腿骨斷了,自己敲的。邊上有把榔頭。”
我說不出話來。晃了晃。跌坐在凳上。
老會計說:“全廠人都哭,你想不到那種哭。所有男人都哭,女人也哭。想不到哭得最傷心的,是周瞎子。周瞎子說,這下他真的瞎了,他心裏的最後一點亮頭,滅了。周瞎子走了,我們都不知道他上哪去了。”
老會計抹了把臉, 又說:“東興走的時候, 手裏還捏著張紙條,喏,就是這張。”
他終於從口袋裏摸出了那張紙條,遞給我。我哆嗦地展開,是張正方形便紙,上麵是我的筆跡:東興,XL。
老會計又說:“這回來,除了跟你報個信,還有件事……把阿美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