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家到小姨那裏,要坐兩個小時的大客車。我媽把我送到客車站門口,就不肯再進去了,她害怕聞大客車的柴油味。我不一樣,我喜歡柴油的味道,甚至,我覺得這可能是世界上最好聞的氣味了。
有時候,我看見男人抽煙,吸進去的時候,眉毛一抖一抖的,說不出來的愜意。那時,我總會覺得,那香煙味就是柴油的味道。
小姨來車站接我,她還是那樣,穿著白T 恤、長褲子。看見我時,愣了一下,說,你長高了。頓了一頓,又說,你長得越來越像你爸爸了。
小姨的宿舍就在醫院裏頭,是一棟鴿灰色的二層老房子。據說,這裏原來是個學校,民國時辦的。後來,改了醫院,所有的房子都拆了,隻剩了這一棟當作集體宿舍。小姨的宿舍在二樓,隔開裏外兩間。裏間是臥室,外間是廚房,擱著個煤氣灶。小姨怕油煙味,平時不開火,煤氣灶總用一層石棉蓋著。隻有等我暑假裏來,那層石棉才會被掀掉。小姨怕我吃不慣食堂裏的菜。
樓下有一個盥洗台,乒乓球桌那麽大,平時,住集體宿舍的醫生都在這裏洗衣服、淘米、洗菜。小姨的醫院,似乎男醫生要比女醫生多一些,因為我總能在盥洗台邊看見一堆套著汗衫的男醫生在那裏洗東西。他們洗東西時,一個個的不怎麽響。可一有女醫生來,他們就突然變成了一群麻雀,嘰嘰喳喳的。
他們是在討女醫生的好,我知道。哼,男人都是這樣的。
有時,這些邋裏邋遢的男醫生還會跑到二樓來,站在宿舍門前,笑眯眯地敲著飯盆,像一群乞丐。
潘素素,借你的鍋做點好吃的。食堂的飯難吃死了。
小姨不理他們,隨後,他們便扭頭看我,用那種似乎跟我熟悉了很久一般的語氣說,小外甥女,借你小姨的鍋用下,行不?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扭頭看小姨,小姨低頭不響。一個男醫生便嬉皮笑臉地說,潘素素,外麵都在傳說,你十七歲進醫院實習時,曾經備過五百個皮,長短紅黑,什麽都見過,創我們醫院有史以來的最高記錄。
這時,小姨就抓起手邊的一個東西朝他砸了過去,沒砸中。隨後,小姨用力將門咣的一下關上了。那個男醫生便跑到旁邊的玻璃窗外,得意地衝著我和小姨做鬼臉。小姨青著臉,胸脯一起一伏的。
聽了男醫生的話,我覺得很好奇,備皮是什麽,為什麽小姨聽了會那麽的生氣?
說實話,也難怪小姨,換作我,我也不喜歡這些男醫生。我總覺得醫生嘛,應該穿著幹淨的白大褂,帶著金絲邊眼鏡,說話輕輕的。
可眼前的這些男醫生,一個個神情萎靡、麵帶菜色。還有些剛值完夜班的,眼角糊著眼屎,都不會去擦一下,別提多邋遢了。
我想,要是我以後找對象,肯定不會找這樣邋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