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裏,小姨最好的朋友就是朱護士長。朱護士長嗓門大,臉扁扁的,笑起來像尊菩薩,路上遇見小姨,就會停下腳步,拉住小姨嘁嘁喳喳地說話。她住在後麵的家屬院裏,條件比這邊的集體宿舍要好許多,有客廳、廚房、衛生間,還有種滿了花草的陽台。房間打扮得也好看,貼著牆紙,看上去很高級。每次來小姨這裏,她總會拉我去她家吃飯。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朱護士長就說起了她剛回掉的那個保姆。
朱護士長說,我懷疑她想勾引我丈夫,你不知道,她洗了澡後不戴胸罩的,隔著睡裙,都能看見乳暈。
小姨嚼著飯,隻是聽,不說話。聽了半天,突然想起了什麽,抬頭瞪著我,你去給我倒杯水。朱護士長一愣,突然撲哧一聲笑起來,瞧我,把你外甥女給忘了。不過,看著樣子,也是大姑娘了,也沒什麽關係的,我們那個年紀,在衛校裏什麽沒見過? 小姨臉一紅,不再說話。
我拿著水杯,滿肚子不高興。小姨總是這樣,老把我當成小孩。
把我當小孩有什麽好,顯得她更老嗎?
後來,朱護士長的老公就回來了。他姓羅,是骨科的醫生。羅醫生顯然跟醫院裏其他的那些男醫生不一樣。個子高高的,頭發有點長,還有點卷曲,像燙過的,向後捋著,很洋氣。讓我覺得奇怪的是,護士長的老公回來後,小姨的話突然少了。再坐一會,就帶著我起身告辭了。
晚上,我跟小姨並排躺在大**,我怕熱,一躺到**,就像條魚一樣左右翻動。小姨卻好像有什麽心事,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手上的蒲扇衝我扇著。躺著躺著,我就想起了小姨書架上的那套書。
小姨,那套《射雕英雄傳》怎麽缺了一本? 小姨說,被人借走了。
我說,趕緊去要回來吧,看不到結尾吊在那裏,多難受啊。小姨不響。
躺了一會,我又問道,小姨,《射雕英雄傳》裏你最喜歡誰? 小姨扭過頭看我,那你最喜歡誰?我說,我喜歡黃藥師。小姨說,為什麽?我說,你看,他妻子死了,他就把她冷凍在地下室裏,每天跟她說話,多癡情啊。小姨卻哼了一聲,他一天到晚隻知練武,他不是情癡,是武癡。
我想了想,覺得小姨說得好像也有點道理,便又問,那你最喜歡誰?
小姨怔了一下,突然用力搖幾下蒲扇,你這麽小,問這些幹嗎?
不知道為什麽,這天晚上好像特別的熱。我搖著蒲扇,卻依舊沒有睡意,這讓我覺著有些煩躁。也不知什麽時候,樓下盥洗台那裏突然響起了腳步聲,隨後,伴隨著嘩嘩的自來水聲,竟傳來唱歌的聲音。辨別了一陣,是那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嗎》。這個人唱得真好,聲音不響亮,卻很動情。聽了一會,我突然有了個念頭,我很想看看這個唱歌的人長什麽樣子。
我扭頭看了小姨一眼,她的蒲扇倒在胸前,似乎已經睡熟了。我悄悄地起床,出門上廁所。正好下夜班的人回來了,三三兩兩地走過走廊。借著燈光,我看見台子邊站著一個人,看不清楚,好像很瘦,像個少年。我蹲在廁所裏,繼續聽那個人唱歌。廁所裏有蚊子,將我腿上咬了好多包,但我仍舍不得離開。不知道為什麽,此時,聽著這歌聲,我的心裏竟有些難過起來。